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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C3 2019.09.14 上帝擲骰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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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C3 2019.09.14 上帝擲骰子嗎

從那間充斥著末日預言與焦躁空氣的公寓逃離後,張若山驅車直奔布蘭戴斯大學的教職工俱樂部。

那是大學裏的一塊靜謐飛地。雖然它原則上僅對教職員工開放,但像張若山這樣的碩博研究生,也可以憑學生卡在午間進入。餐廳的主就餐區被三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墻環繞,像是一個精致的玻璃溫室,窗外是羅斯藝術館前那組名為“真理之光”的青銅雕塑群,以及一片繁密的橡樹與楓樹林。這裏的空氣中總是漂浮著淡淡的咖啡香,餐桌上鋪著漿洗得雪白的亞麻桌布,藍色的餐巾被折疊成一絲不茍的帆船形狀。如此老派的儀式感,讓張若山每次踏入時都產生一種錯覺:時間在這裏,仿佛比外面的世界走得要慢上幾拍。

今天走進就餐區的一瞬間,他立刻就看到了期待中那個身影。

向夢秋獨自坐在窗邊最僻靜的位置。她的面前放著一份還未動過的蔬菜沙拉,視線卻落在窗外那些枯黃的樹葉上。陽光灑向她的側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邊,讓她看起來美得如同一幅尚未幹透的油畫。

張若山感到喉嚨有些發緊。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夾克的領口,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那股混合了期待與負罪感的覆雜情緒,邁步走了過去。

“這麽巧?”

剛一開口,他就後悔了,這是一個多麽拙劣的開場白啊。明明知道她是有意安排的這一幕,他卻仍要裝作是一場隨性的偶遇。

向夢秋緩緩轉過頭。她的眼神並未因他的出現而泛起波瀾,只是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一絲早已洞悉一切的微笑,隨後優雅地朝對面的空位攤開手掌:

“不巧。我等你很久了。”

張若山遲疑地拉開椅子坐下。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名年輕的侍者如幽靈般無聲滑至桌旁,向他面前的高腳杯中註入冰水,隨後又如幽靈般退去。杯壁上瞬間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折射著窗外的秋色。

“你好奇的一切,我都會告訴你的。” 向夢秋似乎看穿了他此刻肚子裏那翻江倒海的疑問。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過在開始正題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就當是……確認一下現在的你,到底是t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你吧。”

“好。”張若山暫且不再糾結她到底是什麽時候認識的他。他已經隱隱感覺到,自己從昨晚開始遇到的所有困惑就像是一團纏在一起的毛線,乍一看找不到頭緒,但只要找到一根線頭,一切就都會順理成章地解開。

“張若山,你覺得上帝擲骰子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輕盈的石子,投入張若山思維的湖面。他本以為她會問關於夏方方的事,關於U盤的事,甚至關於那個該死的末日預言,卻沒料到是這樣一個充滿了形而上意味的物理學設問。

“‘上帝不擲骰子

“上帝不擲骰子”是愛因斯坦用來質疑量子力學哥本哈根詮釋的著名隱喻,表達了他認為宇宙的運行遵循客觀、確定的規律,而不是像量子力學描述的那樣充滿根本性的隨機性,他相信一定存在未被發現的深層決定性理論。

’,之前聽我一個朋友說過,這是愛因斯坦用來反駁量子力學隨機性的,對吧?”張若山笑了笑,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玻璃杯壁,“雖然我不學物理,不過在程序員的眼裏,這話也很好理解,因為所有程序都是沒有所謂真隨機的。”

“你說的那個朋友是龍雨南吧?”向夢秋挑起眉毛,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

“哈哈,對,是老南。”既然已經像是在打明牌,他也不再吃驚她認識龍雨南的事實,“在計算機領域,所有的隨機數本質上都是偽隨機。它們是由一個確定的算法,基於一個初始的種子生成的。所以只要知道了種子和算法,所有的隨機結果就都可以被精確預測。至於現實裏……”

張若山侃侃而談,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現實裏,如果真的有一個上帝,或者說有一個創造了我們這個宇宙的程序員,那麽早在宇宙大爆炸、也就是程序運行的第一秒,只要他設定好了種子,往後這一百三十多億年裏的每一次星系碰撞、每一個細胞分裂,甚至此刻我拿起這杯水的動作……”

他舉起手中的水杯,輕輕晃動,“……就都已經註定了。”

“精彩。”向夢秋莞爾一笑,“用偽隨機來解釋宿命論,這果然很像你的風格。”她這句話說得很輕,仿佛是在對自己說,又仿佛是在對另一個時空的某人說。

“那麽,按照你的邏輯,”向夢秋身子前傾,靠近了一些,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橘子清香瞬間包裹了張若山,“既然一切都是設定好的,理論上,如果我們擁有足夠的算力,是不是就可以預測未來了?”

“你這是個陷阱問題。”張若山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在一個程序裏當然沒問題,但是現實裏是不可能的,因為你不能在系統裏計算這個系統本身,這會造成無限遞歸,‘stack overflow

Stack Overflow(棧溢出)是一種程序運行時異常,指程序的調用棧空間不足,耗盡了內存,通常是由於方法調用過深,最常見的是無限遞歸調用(遞歸沒有結束條件)或創建了過大局部變量,導致棧內存被填滿而無法繼續存儲新的函數信息,最終使程序崩潰。

’。”

“像劉慈欣在《鏡子》

《鏡子》是劉慈欣創作的一篇獲得銀河獎的科幻小說,講述了人類發明出能模擬整個宇宙的超弦計算機,實現了對宇宙及人類歷史所有事件的“鏡像”全透明化,從而引發了社會、倫理和人性的深刻變革,探討了在絕對透明的社會中,罪惡是否會終結的議題。

裏寫到的,是嗎?”

“是呀,當時讀那本小說的時候,我被‘超弦計算機’的概念震撼了好久。”他的語氣平穩,神色卻很驚訝。他沒料到她竟然精準說出了他腦海裏想到的那段情節。

向夢秋看著眼前這個眉飛色舞的男人,毫不掩飾眼中的欣賞,但在這欣賞的底色裏,卻慢慢浮現出一層深深的、近乎哀傷的神情。她仿佛透過了這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看到了另一張更為滄桑的面孔。

“那你覺得,過去能夠重現嗎。” 她輕聲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如果真的有一臺超弦計算機,我們就可以看到過去的一切了。那該是多神奇的一件事啊!”

“可其實現實是正相反的……”向夢秋突然開始像是在喃喃自語,眼中的光芒更加黯淡下去。她低下頭,看著那盤依舊新鮮的沙拉,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你可以造出無數個未來,但是再也回不到過去了。有些遺憾,註定是無法彌補的。”

餐廳裏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幾片枯黃的樹葉被風卷起,撞在玻璃幕墻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像是一聲無力的嘆息。

張若山從剛才的狀態緩過神來,聽出了她話語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卻不知作何回覆。直覺告訴他,學術探討的暖場時間似乎該結束了。

“向夢秋。”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有些沙啞,“那個叫蘇珊的AI,還有那份U盤裏的文檔。你知道這背後的一切是怎麽回事,對不對?”

向夢秋擡起頭,那層悲傷的情緒已經被她完美地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冷靜。她坦然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知道。”

“所以,你也知道那個何乙?”

“何乙……”向夢秋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覆雜的苦笑,“我當然知道他。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為了我才來到這裏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張若山反而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寒意。

“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麽找上我們五個人?”

向夢秋看著他,眼神中那種神性與悲憫再次浮現。她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張若山放在桌上的手背。但她的指尖在觸碰到他之前停住了,只是輕輕點了點桌面,仿佛在確認某種連接。

“因為世界在你手裏已經毀滅過一次了,若山。”

這句輕飄飄說出口的話,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張若山的大腦皮層猛烈炸響。

“在……我手裏?”

他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張大嘴巴,像個聽到天方夜譚的孩子。

“不是這裏的你。”向夢秋輕聲糾正道,“是未來的你。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另一個世界的你。”

“另一個……世界?” 張若山的臉色開始凝固。

“對。在那個世界裏,你創造了比蘇珊還要強大的智能體,一個擁有自由意志的靈魂。可惜,她並不是很聽你的話。”向夢秋站起身,動作優雅地整理好風衣的下擺,“而我,就是來自那個失敗的時間線。”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在發楞的張若山,向他伸出了手。逆光中,她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卻又異常高大。

“走吧,帶我去見其他人。”

張若山機械地握住了那只手。柔軟,溫暖,真實得可怕。

“既然回不到過去,”向夢秋用力握緊了他的手,像是在傳遞某種力量,又像是在尋求某種依靠,“那我們就只能去修補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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