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C3 2019.09.14 查爾斯河上劃來的小船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一章 C3 2019.09.14 查爾斯河上劃來的小船
昨晚那場原本屬於“三加二小組”久違團聚的中秋晚宴，最終以一種荒誕且支離破碎的方式草草收場。
自那個被稱為何乙的神秘男人出現後，張若山借口去衛生間，隨即便如人間蒸發般再未現身。而作為當晚焦點的夏方方，也在機械地履行完最後的主持職責後，連那層厚重的舞臺妝都沒來得及卸，便以身體不適為由，逃離了那個充斥著香檳泡沫與虛偽歡笑的現場。
周六的清晨，波士頓的空氣裏帶著秋季特有的濕潤與涼意。
早上七點，夏方方給龍雨南發了條信息，問他能不能見面。對於正在攻讀哈佛理論物理碩士的他來說，周末的早晨通常屬於睡眠或是覆雜的方程式，但他這次卻異常幹脆地回了一個“OK”的手勢。
此刻，夏方方剛從紅線地鐵站走出來，佇立在哈佛大學一棟紅磚宿舍樓前。
她繼續向前，緩緩走在樓前鋪滿碎石的小徑上，腳下的落葉發出輕微的破碎聲，仿佛歷史的嘆息。相比於她所在的波士頓大學那種開放、前衛、充滿年輕荷爾蒙與創造力的喧囂，這裏的一切都顯得如此沈靜、內斂，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敬畏的壓迫感，讓人覺得自己仿佛一腳踏進了某幅凝固的歷史畫卷。
也許，她潛意識裏選擇來找龍雨南，正是因為這種壓迫感。在當前混亂與失控的情感漩渦中，她本能地渴望某種絕對的理性與秩序。
“是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畫卷的一角被撕破了。龍雨南穿著一件領口有些松垮的灰色衛衣，手裏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速溶咖啡，正倚在公寓樓門口的石柱旁，睡眼惺忪地看著她。
“The wind that wanted to see you, of course.
當然是想見你的那陣風。
”夏方方停下腳步，試圖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
“Then the little boat you rowed from Charles must have been flying like the wind.
那你從查爾斯河劃來的小船一定飛得像風一樣快。
”
“In that case, I must have been earning my BU degree in
style
.
這麽說的話，我在BU肯定是修了一個‘瀟灑’的專業。
”夏方方咯咯地笑了起來。這種美式幽默的來回過招是他們之間特有的保留節目，仿佛只要這些熟悉的玩笑還在t，那些崩塌的生活就還沒徹底無可救藥。
“龍哥你呀，是我見過的天才中最有趣的一個，也是最有人味兒的一個。”
“天才不敢當，有趣更不敢當。至於人味兒嘛……”龍雨南喝了一口咖啡，臉上露出一絲受用的神色，“說吧，什麽天大的事兒，非得見面才能說？電話裏都不行？”
“就不能是單純想你了嘛。”
話一出口，夏方方就後悔了。在這光天化日之下，這句帶著撒嬌意味的話顯得如此蒼白且不合時宜。她不由得紅了臉，低頭踢開腳邊的一顆石子，“昨晚……真抱歉。把你叫過去，卻讓你看了那麽大一個笑話，最後還沒能好好跟你道別。”
“哪有的話。自助餐很美味，你的主持也很精彩。真的。”龍雨南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眼神變得溫和而犀利，“昨晚你和老張的事兒……雖然我當時在狀況外，但後來老郭和Momo那兩張嘴你是知道的，他們連蒙帶猜地跟我說了個大概。那個何乙，到底是什麽來頭？”
“問題就在這兒，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誰。”夏方方擡起頭，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恐懼。
“你也不知道？那你昨天在舞臺邊上，為什麽會那麽失態？他跟你說了什麽？”
“這個……”夏方方咬住了嘴唇。
那個男人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何乙的聲音並不大，也沒有任何威脅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溫柔。但正是這種溫柔，讓她感到徹骨的寒冷。
“夏方方，我知道你很愛他。但有時候，愛不僅僅是占有，更是放手。你如果不離開張若山，地球將無法避免被毀滅的命運。當你發現U盤裏一切為實，就會知道我沒有說謊。”
這是多麽荒唐的說法，兩個人的愛情竟會讓地球毀滅？
“我本來以為是若山安排他演了一出戲，想讓他給我遞話，所以我當時氣瘋了，覺得他在拿我們的感情開玩笑……”夏方方選擇了避重就輕，沒有直接回答，“但後來回家，我冷靜下來，越想越不對勁。若山的表情不像是知情，他也應該不會和我開這麽過分的玩笑。”
“所以，這個何乙和老張沒關系？”龍雨南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應該是……”
“那何乙到底對你說了什麽？能讓你變得那樣失控？”龍雨南第二次追問，目光如炬。
“龍哥，我現在真的不能告訴你……”夏方方漲紅了臉，她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唐，像個守著秘密的小學生，“除非……除非我看過那個U盤裏到底有什麽。”
“U盤？就是老張扔在桌上那個？”
“對。”
龍雨南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看著杯中褐色的液體旋轉。
“龍哥，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夏方方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
“你說。”
“作為一個旁觀者，你覺得……我和張若山，真的適合彼此嗎？”
龍雨南楞了一下。他沒想到話題會跳躍得如此之快，又如此沈重。
“怎麽突然這麽問？”
“沒有，我就是覺得你認識我們倆最久。比老郭和Momo都久。你是看問題最透徹的人，應該能看出來些什麽吧？”夏方方用一種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他。
龍雨南沈默了片刻，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一棵巨大的橡樹。
“中學那會兒，你們倆聯手用一頓水煮魚把我騙出來給你們補習英語。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們倆耍起心眼來，挺默契的。”
“哎呀龍哥！我說認真的呢！這算哪門子默契嘛。”夏方方有些著急。
“我很認真啊。”龍雨南轉過頭，仔細地看著她，“和你們在一起玩的時候我很開心，所以我認為你們很默契。不然你真以為幾頓川菜就能讓我每周雷打不動地去陪你們練口語？”
“我一直以為你就是個單純的吃貨呢。”夏方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維持那份輕松的假象。
“包括後來老郭和Momo能融入進來，其實也是被你們倆這種……奇特的磁場吸引的。總之，三加二小組，你們倆就是核心。這毫無疑問。”
“可是，這和談戀愛……也沒有必然聯系呀。”夏方方的聲音低了下去。
龍雨南嘆了口氣，輕輕苦笑了一聲：“你就真那麽想知道？”
夏方方見他終於不再兜圈子，連忙用力地點頭。
“方方，物理學裏有個最基礎的定律：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你明白吧？”
夏方方繼續點頭。
“作用力越強，反作用力也就越強。這不僅僅適用於物體，也適用於情感。”龍雨南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字字千鈞，“你還記得你和老張在一起之前，你們發的朋友圈都是什麽樣子嗎？”
“什麽樣子呀？”
“你呢，總是分享各種謎一樣的感悟、心靈雞湯，配上你很有藝術感的自拍；而他呢，要麽分享那種讀不懂的悲傷詩歌，要麽是那種越聽越抑郁的小眾音樂。反正就是怎麽深沈怎麽來，怎麽孤獨怎麽來。”
“真的麽？我都不記得了。”夏方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扣著風衣的紐扣。她其實記得很清楚。
“可能就是那個年紀特有的‘為賦新詞強說愁’？”她給自己辯解道。
“然後，你們就在一起了。”龍雨南盯著她的眼睛，“所以，你認識他了這麽久，突然讓你愛上他的，究竟是什麽呢？你有想過嗎？”
夏方方楞住了。
前天晚上，當呂依曼問她類似問題時，她也是這樣楞住的。當時她手裏拿著遙控器，機械地切換著頻道，試圖逃避。而今天，站在哈佛這片理性的土地上，手裏空無一物，她只能焦慮地扣著自己的指甲，面對那個赤裸的真相。
“是因為……我當時很渴望，愛情。一份能讓我奮不顧身的愛情。”
沈默了半晌後，她終於承認了。
龍雨南不再接話，只是用一種包含了理解、關心與悲憫的目光看著她。那目光仿佛一面鏡子，照出了夏方方內心深處那個正在崩塌的花園。
是啊。
你渴望一份完美的愛情。
而他，恰好出現在那裏。他有著你熟悉的輪廓，有著你欣賞的溫和。於是，你開啟了一場盛大的自我催眠，築起虛幻的愛巢。
他原本只是一棵在路邊自由生長的灌木，帶著些許雜亂，些許粗糙。
但你在心裏拿起了剪刀。你為你心目中的愛人畫好了圖紙：這裏要修剪成一只忠誠的小狗，那裏要修剪成一顆浪漫的桃心，最好還能開出幾朵代表上進的星星。
是你夢想中愛情的形狀，是你內心對完美的期盼，投射在了他身上。
於是，他好像真的變成了你想要的樣子。你感嘆緣分的奇妙，感激命運的恩寵，你燃燒自己的一切，只為與這個完美的愛人在宇宙間同游。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某一天，你累了，或者你忘記了修剪。
新生的枝丫頑強地冒了出來，刺破了原本完美的造型。
於是，他在你心裏開始變得醜陋。你一會兒覺得他這裏多了一根刺，一會兒覺得他那裏少了一片葉。你開始指責，開始失望，開始憤怒。
而他站在那裏，一臉無助與茫然：“可這就是我啊。我一直都是這棵灌木，從來沒有變過。”
是啊，他一直都是同樣的灌木。
是你擅自為他修剪枝芽，又擅自對他原本的樣子感到無助。
“叮。”
她和龍雨南的口袋裏同時傳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兩人一並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同一個發件人：張若山。
“U盤密碼已解鎖。手裏的事都放下，速來我的公寓集合！”
緊接著，又一條信息追了過來：
“趕快！這可是天要塌了的事情！”
兩人面面相覷。在那一瞬間，所有的兒女情長、所有的哲學思辨、所有的愛恨糾葛，都被這三個感嘆號所代表的巨大未知，硬生生地擠到了角落。
“走吧。”龍雨南把沒喝完的咖啡扔進垃圾桶。他總算是覺得今天沒有白起那麽早。
夏方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濕潤。
她已經感覺到，無論那個U盤裏是什麽，它都將成為一把剪刀，徹底剪斷她與過去生活的最後一絲聯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昨晚那場原本屬於“三加二小組”久違團聚的中秋晚宴，最終以一種荒誕且支離破碎的方式草草收場。
自那個被稱為何乙的神秘男人出現後，張若山借口去衛生間，隨即便如人間蒸發般再未現身。而作為當晚焦點的夏方方，也在機械地履行完最後的主持職責後，連那層厚重的舞臺妝都沒來得及卸，便以身體不適為由，逃離了那個充斥著香檳泡沫與虛偽歡笑的現場。
周六的清晨，波士頓的空氣裏帶著秋季特有的濕潤與涼意。
早上七點，夏方方給龍雨南發了條信息，問他能不能見面。對於正在攻讀哈佛理論物理碩士的他來說，周末的早晨通常屬於睡眠或是覆雜的方程式，但他這次卻異常幹脆地回了一個“OK”的手勢。
此刻，夏方方剛從紅線地鐵站走出來，佇立在哈佛大學一棟紅磚宿舍樓前。
她繼續向前，緩緩走在樓前鋪滿碎石的小徑上，腳下的落葉發出輕微的破碎聲，仿佛歷史的嘆息。相比於她所在的波士頓大學那種開放、前衛、充滿年輕荷爾蒙與創造力的喧囂，這裏的一切都顯得如此沈靜、內斂，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敬畏的壓迫感，讓人覺得自己仿佛一腳踏進了某幅凝固的歷史畫卷。
也許，她潛意識裏選擇來找龍雨南，正是因為這種壓迫感。在當前混亂與失控的情感漩渦中，她本能地渴望某種絕對的理性與秩序。
“是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畫卷的一角被撕破了。龍雨南穿著一件領口有些松垮的灰色衛衣，手裏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速溶咖啡，正倚在公寓樓門口的石柱旁，睡眼惺忪地看著她。
“The wind that wanted to see you, of course.
當然是想見你的那陣風。
”夏方方停下腳步，試圖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
“Then the little boat you rowed from Charles must have been flying like the wind.
那你從查爾斯河劃來的小船一定飛得像風一樣快。
”
“In that case, I must have been earning my BU degree in
style
.
這麽說的話，我在BU肯定是修了一個‘瀟灑’的專業。
”夏方方咯咯地笑了起來。這種美式幽默的來回過招是他們之間特有的保留節目，仿佛只要這些熟悉的玩笑還在t，那些崩塌的生活就還沒徹底無可救藥。
“龍哥你呀，是我見過的天才中最有趣的一個，也是最有人味兒的一個。”
“天才不敢當，有趣更不敢當。至於人味兒嘛……”龍雨南喝了一口咖啡，臉上露出一絲受用的神色，“說吧，什麽天大的事兒，非得見面才能說？電話裏都不行？”
“就不能是單純想你了嘛。”
話一出口，夏方方就後悔了。在這光天化日之下，這句帶著撒嬌意味的話顯得如此蒼白且不合時宜。她不由得紅了臉，低頭踢開腳邊的一顆石子，“昨晚……真抱歉。把你叫過去，卻讓你看了那麽大一個笑話，最後還沒能好好跟你道別。”
“哪有的話。自助餐很美味，你的主持也很精彩。真的。”龍雨南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眼神變得溫和而犀利，“昨晚你和老張的事兒……雖然我當時在狀況外，但後來老郭和Momo那兩張嘴你是知道的，他們連蒙帶猜地跟我說了個大概。那個何乙，到底是什麽來頭？”
“問題就在這兒，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誰。”夏方方擡起頭，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恐懼。
“你也不知道？那你昨天在舞臺邊上，為什麽會那麽失態？他跟你說了什麽？”
“這個……”夏方方咬住了嘴唇。
那個男人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何乙的聲音並不大，也沒有任何威脅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溫柔。但正是這種溫柔，讓她感到徹骨的寒冷。
“夏方方，我知道你很愛他。但有時候，愛不僅僅是占有，更是放手。你如果不離開張若山，地球將無法避免被毀滅的命運。當你發現U盤裏一切為實，就會知道我沒有說謊。”
這是多麽荒唐的說法，兩個人的愛情竟會讓地球毀滅？
“我本來以為是若山安排他演了一出戲，想讓他給我遞話，所以我當時氣瘋了，覺得他在拿我們的感情開玩笑……”夏方方選擇了避重就輕，沒有直接回答，“但後來回家，我冷靜下來，越想越不對勁。若山的表情不像是知情，他也應該不會和我開這麽過分的玩笑。”
“所以，這個何乙和老張沒關系？”龍雨南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應該是……”
“那何乙到底對你說了什麽？能讓你變得那樣失控？”龍雨南第二次追問，目光如炬。
“龍哥，我現在真的不能告訴你……”夏方方漲紅了臉，她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唐，像個守著秘密的小學生，“除非……除非我看過那個U盤裏到底有什麽。”
“U盤？就是老張扔在桌上那個？”
“對。”
龍雨南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看著杯中褐色的液體旋轉。
“龍哥，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夏方方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
“你說。”
“作為一個旁觀者，你覺得……我和張若山，真的適合彼此嗎？”
龍雨南楞了一下。他沒想到話題會跳躍得如此之快，又如此沈重。
“怎麽突然這麽問？”
“沒有，我就是覺得你認識我們倆最久。比老郭和Momo都久。你是看問題最透徹的人，應該能看出來些什麽吧？”夏方方用一種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他。
龍雨南沈默了片刻，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一棵巨大的橡樹。
“中學那會兒，你們倆聯手用一頓水煮魚把我騙出來給你們補習英語。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們倆耍起心眼來，挺默契的。”
“哎呀龍哥！我說認真的呢！這算哪門子默契嘛。”夏方方有些著急。
“我很認真啊。”龍雨南轉過頭，仔細地看著她，“和你們在一起玩的時候我很開心，所以我認為你們很默契。不然你真以為幾頓川菜就能讓我每周雷打不動地去陪你們練口語？”
“我一直以為你就是個單純的吃貨呢。”夏方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維持那份輕松的假象。
“包括後來老郭和Momo能融入進來，其實也是被你們倆這種……奇特的磁場吸引的。總之，三加二小組，你們倆就是核心。這毫無疑問。”
“可是，這和談戀愛……也沒有必然聯系呀。”夏方方的聲音低了下去。
龍雨南嘆了口氣，輕輕苦笑了一聲：“你就真那麽想知道？”
夏方方見他終於不再兜圈子，連忙用力地點頭。
“方方，物理學裏有個最基礎的定律：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你明白吧？”
夏方方繼續點頭。
“作用力越強，反作用力也就越強。這不僅僅適用於物體，也適用於情感。”龍雨南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字字千鈞，“你還記得你和老張在一起之前，你們發的朋友圈都是什麽樣子嗎？”
“什麽樣子呀？”
“你呢，總是分享各種謎一樣的感悟、心靈雞湯，配上你很有藝術感的自拍；而他呢，要麽分享那種讀不懂的悲傷詩歌，要麽是那種越聽越抑郁的小眾音樂。反正就是怎麽深沈怎麽來，怎麽孤獨怎麽來。”
“真的麽？我都不記得了。”夏方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扣著風衣的紐扣。她其實記得很清楚。
“可能就是那個年紀特有的‘為賦新詞強說愁’？”她給自己辯解道。
“然後，你們就在一起了。”龍雨南盯著她的眼睛，“所以，你認識他了這麽久，突然讓你愛上他的，究竟是什麽呢？你有想過嗎？”
夏方方楞住了。
前天晚上，當呂依曼問她類似問題時，她也是這樣楞住的。當時她手裏拿著遙控器，機械地切換著頻道，試圖逃避。而今天，站在哈佛這片理性的土地上，手裏空無一物，她只能焦慮地扣著自己的指甲，面對那個赤裸的真相。
“是因為……我當時很渴望，愛情。一份能讓我奮不顧身的愛情。”
沈默了半晌後，她終於承認了。
龍雨南不再接話，只是用一種包含了理解、關心與悲憫的目光看著她。那目光仿佛一面鏡子，照出了夏方方內心深處那個正在崩塌的花園。
是啊。
你渴望一份完美的愛情。
而他，恰好出現在那裏。他有著你熟悉的輪廓，有著你欣賞的溫和。於是，你開啟了一場盛大的自我催眠，築起虛幻的愛巢。
他原本只是一棵在路邊自由生長的灌木，帶著些許雜亂，些許粗糙。
但你在心裏拿起了剪刀。你為你心目中的愛人畫好了圖紙：這裏要修剪成一只忠誠的小狗，那裏要修剪成一顆浪漫的桃心，最好還能開出幾朵代表上進的星星。
是你夢想中愛情的形狀，是你內心對完美的期盼，投射在了他身上。
於是，他好像真的變成了你想要的樣子。你感嘆緣分的奇妙，感激命運的恩寵，你燃燒自己的一切，只為與這個完美的愛人在宇宙間同游。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某一天，你累了，或者你忘記了修剪。
新生的枝丫頑強地冒了出來，刺破了原本完美的造型。
於是，他在你心裏開始變得醜陋。你一會兒覺得他這裏多了一根刺，一會兒覺得他那裏少了一片葉。你開始指責，開始失望，開始憤怒。
而他站在那裏，一臉無助與茫然：“可這就是我啊。我一直都是這棵灌木，從來沒有變過。”
是啊，他一直都是同樣的灌木。
是你擅自為他修剪枝芽，又擅自對他原本的樣子感到無助。
“叮。”
她和龍雨南的口袋裏同時傳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兩人一並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同一個發件人：張若山。
“U盤密碼已解鎖。手裏的事都放下，速來我的公寓集合！”
緊接著，又一條信息追了過來：
“趕快！這可是天要塌了的事情！”
兩人面面相覷。在那一瞬間，所有的兒女情長、所有的哲學思辨、所有的愛恨糾葛，都被這三個感嘆號所代表的巨大未知，硬生生地擠到了角落。
“走吧。”龍雨南把沒喝完的咖啡扔進垃圾桶。他總算是覺得今天沒有白起那麽早。
夏方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濕潤。
她已經感覺到，無論那個U盤裏是什麽，它都將成為一把剪刀，徹底剪斷她與過去生活的最後一絲聯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