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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C3 2019.09.13 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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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C3 2019.09.13 老朋友

“嘿,老張!發什麽呆呢?”

張若山猛地回過神,發現龍雨南不知何時像幽靈般飄到了身側。

這位平日裏總是不修邊幅的哈佛學霸,今晚顯然經過了一番痛苦的梳妝打扮:並不算合身的白襯衣領口被他那多肉而紅潤的脖頸填得滿滿當當,顯得有些緊促;一件淺褐色針織衫溫順地貼合著他微微隆起的、圓潤的肚子;外面披著的深棕色夾克則敞開著,袖口露出一雙肉墩墩的手掌。他的臉頰泛著油光,像個快樂的嬰兒,與那頭仿佛剛經歷過靜電實驗般亂糟糟的長發形成了古怪而和諧的對比。

“哈哈,是有點像。” 龍雨南想象了一下他和愛因斯坦站在一起的樣子,忍不住樂了,“還不是因為今天這活動有dress code

Dress code(著裝規範)是指在特定場合(如公司t、宴會、派對)中對參與者衣著的要求或規定,它通過指定著裝風格來傳達場合的正式程度和氛圍,例如從日常休閑(Casual)到最正式的白領結(White Tie)。

,不然我也就披一件沖鋒衣來了。”

“誰跟你說衣服了,我是說你這發型。” 張若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一同愉快地向會場走去。

“對了,你見過這個U盤嗎?”走出幾步,張若山像是想起了什麽,從兜裏掏出那個冰冷精致的金屬圓盤,在龍雨南眼前晃了晃。

“這是個U盤?”龍雨南湊近了些,眼神中只有純粹的好奇。

“行吧,我就知道不是你。”張若山訕訕地收回手,為自己內心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感到難為情。他隨即切換了一個俗套卻萬能的話題:“最近學習怎麽樣?”

這一問卻仿佛觸動了某個開關,龍雨南臉上的憨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聰明的理科生特有的、混合了癡迷與痛苦的神情。

“別提了,”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了抓那頭本就淩亂的頭發,像是試圖從毛囊裏擠出某些答案,“其他課還好,但是這學期的量子力學簡直是折磨。”

“哈哈,還有能難倒你的課?” 他們走到入口處,張若山遞出兩張門票。

“課倒是不難,只是背後的邏輯很難理解。” 龍雨南看著檢票員在票根上打孔,眼神變得有些空洞,而後又犀利起來,“你聽說過惠勒延遲選擇實驗

惠勒延遲選擇實驗是物理學家約翰·惠勒提出的一個思想實驗,是量子力學雙縫實驗的推廣,其核心在於在光子已經通過路徑後,才延遲決定是否放置探測裝置,結果顯示觀測者的“現在”行為竟能影響光子“過去”是走了一條路(粒子性)還是兩條路(波動性),挑戰了經典因果律和實在觀,揭示了量子世界中“觀察”和“測量”的根本作用,即“觀測創造歷史”。

麽?”

張若山搖搖頭,露出了一種近似憐憫的微笑。龍雨南對這笑容很熟悉,他經常會在講話投入的時候在別人臉上看到同樣的神情。於是他選擇同從前的每一次一樣繼續把話講下去:“這是我最難理解的一個實驗。它的結論就像是在說現在決定了過去,這完全顛覆了因果律。”

“真的嗎,有那麽誇張?” 張若山接過打好孔的票,分出一張遞給他。龍雨南很惱火自己的思路被這個毫無意義的動作打斷,一把將票塞進兜裏,說話的語氣也激動起來。

“當然!我給你打個比方好了。比方說吧……有個廚師會做漢堡和披薩兩道菜,你點哪個菜他就給你做哪個菜,對吧,正常的邏輯都是這樣……那惠勒的實驗做了什麽呢?他讓這個廚師先開始做菜,做完了,開始上菜了,你再點菜。最後蓋子一掀,你猜怎麽著?那道菜依然是你點的菜!”

“所以廚師能猜到你點的什麽菜?”張若山瞧著身邊這位胖胖的老朋友用食物的例子給他講解量子物理,感到一陣滑稽。

“不!更類似於,你在未來點了什麽,他才在過去做什麽。所以因果關系倒過來了嘛!我們教授用波爾那套理論來解釋,就是說,我們不能將觀察儀器與觀察對象分開來討論,要把它們看成是一個整體。可這聽起來就像是在玩文字游戲,是為了掩蓋我們對世界本質一無所知的遮羞布!畢竟再怎樣說,在沒有超光速的前提下,一個空間系統裏的結果狀態怎麽可能影響初始狀態呢?”

此時,禮堂的大門被拉開,喧囂的人聲與輝煌的燈光瞬間如潮水般湧來。三十張大型圓桌像是一片白色的群島,賓客們身著華服,手捧香檳杯,如游魚般穿梭其中。背景音樂裏,琵琶與古箏合奏版的《春江花月夜》正在播放,高山流水,餘音繞梁,不斷試圖壓過這名利場的浮躁。

“那你換個角度想呢?”張若山瞇起眼睛適應著光線,一邊穿過人群,一邊若有所思地說道,“會不會只是你以為菜早就做好了,但其實菜仍然是在你點完後才做的呢?”

“那就真的見鬼了。”龍雨南以飛快的速度從旁邊的托盤順過一杯香檳,對詫異的侍者投去一個爽朗的傻笑。

“游戲裏,其實這個現象再正常不過了嘛。”張若山在另一邊的托盤也取了一杯,“你還記得我們初中玩的那個網游嗎?你打敗一個Boss,它就會掉落物品,但是根據你的等級不同,它掉落的東西也會不一樣。所以掉落物並不是一直跟在它身上的,只有在一個具體的玩家打敗它的一瞬間,物品才會刷新出來。”

“哈哈,游戲和現實又不是一回事。”龍雨南搖搖頭,“你說的和惠勒提出的‘參與性宇宙

“參與性宇宙”(Participatory Universe)是物理學家約翰·惠勒提出的一個概念,核心思想是觀察者(即有意識的生命)的參與是構建和決定物理宇宙現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宇宙本身在被觀測前並非一個確定的、完整的實體。這個理論認為,意識通過觀察(例如量子力學中的測量),將宇宙的各種可能性“折疊”成我們所見的確定現實,沒有觀察,宇宙就只是概率的海洋,沒有具體的物理結構。

’概念倒是很類似。但他的理論等於是在說,信息就是物質,物質就是信息,我覺得這違背了實在論

實在論(Realism)是哲學中一種核心觀點,主張存在一個獨立於我們思想和感知的客觀世界或“實在”,我們所認識的真理與這個客觀實在相符。它反對唯心主義(認為只有心靈和觀念存在)和反實在論(如某些工具主義,認為科學只是工具,非描述實在)。

的基礎。”

“游戲世界裏,信息就是物質,物質就是信息啊。”張若山幽幽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咱們的世界可能是也被別人模擬出來的?”

“這就越說越離譜了。”

“可能真相就是這麽簡單呢?我們處在一個巨大的游戲裏,哈哈!” 張若山笑道,“你們學物理的,都喜歡大而玄的理論,但要我說,最簡單的就是最正確的。‘奧卡姆剃刀

奧卡姆剃刀(am's Razor)是一個邏輯學和科學方法論原則,核心思想是“如無必要,勿增實體”,主張在解釋現象時,應選擇假設最少、最簡單的理論,而不是添加不必要的覆雜概念。

’不是都證明了麽?如無必要,勿增實體。返璞歸真,排除掉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那個,哪怕再荒謬,也是真相。”

“好吧,宇宙的哲學就像《哈姆雷特》,一千個人心裏有一千種解讀。”龍雨南不再熱心和這個物理學的門外漢爭論,他已經看到郭鑫晨正站在靠近舞臺的一張桌子旁朝他們揮舞著手臂,便順勢拉著張若山一道走了過去。

“謔,這位置不錯啊。”張若山再次見到郭鑫晨、谷茉莉這對金童玉女,心裏感到歡喜。谷茉莉恰好擡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她立刻讀懂了張若山眼神中那一抹如老父親般慈祥而戲謔的笑意,臉頰微紅,羞惱地沖他做了個鬼臉。

“是呀,方方姐她們主持人坐這桌,算是家屬福利,把我們也捎帶上了。”她解釋道。

“今天可真是熱鬧,全是熟面孔。”郭鑫晨重新調整了一下坐姿,刻意挺直了背脊,讓自己精確地處於椅子的中軸線上。這是他那位經商的父親從小給他灌輸的信條:“身正,心才正。”在這個瞬間,他仿佛覺得自己在谷茉莉眼中的形象,也隨著這挺拔的坐姿而變得更加正直可靠了。

“BU

波士頓大學的簡稱

有很多你認識的人嗎?”龍雨南落座,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因為撞上後天的中美創投峰會了嘛,很多企業代表都順道過來了。” 谷茉莉意外的搶答讓郭鑫晨微微一楞。

“確實。方方當時跟我提過,這次是學聯和波士頓亞洲文化中心聯合主辦的。”張若山在她旁邊坐下,一邊應和,一邊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怪不得排場搞得這麽大。”

“是啊,我以前每年都來,和今年完全不是一個量級。”谷茉莉從本科開始就在波士頓學院讀書,是五個人裏來波士頓最早的,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過來人的優越感。

就在這時,張若山的視線突然凝固了。

張若山連忙招呼同伴辨認,但三人都茫然地搖了搖頭。

就在眾人伸長脖子試圖窺探究竟時,那個男人仿佛感應到了某種註視,忽然轉過頭來,目光精準地穿過人群,落在了29桌這幾個人身上。隨後,他與夏方方又低語了幾句,便徑直朝這邊走來。

張若山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近,好不容易擁有的平靜在瞬息之間湮滅,一股莫名的壓力如潮水般湧來,讓他感到窒息。“他是誰?會是那個何乙嗎?他想幹什麽?”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拳頭不自覺地在桌下捏緊。

男子在29桌前站定,微笑著向四人揮手致意。直到此刻,大家才看清了他的真容:清秀俊逸的五官,剪裁完美的黑色晚禮服,翼領白襯衫,黑領結。他站在那裏,甚至比郭鑫晨還要像一個天生的貴族。但不同的是,郭鑫晨的貴氣帶著煙火氣,而這個人的貴氣……帶著一種冰冷的精密感。

“你們或許還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們每一個人。郭鑫晨、谷茉莉、張若山、龍雨南,”何乙流暢地依次點出每個人的名字,語氣熟稔得仿佛是在參加一場老友聚會,“再次見到你們,真好。”

“你是哪位?” 龍雨南一臉茫然。

“我叫何乙。”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張若山臉上,“看來你的朋友們已經猜到了。”

“這個東西,是你的嗎?”張若山將那枚U盤扔在桌面上。金屬圓盤滑行,撞上香檳杯底座,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對,是我給夏方方的。但確切地說,它是給你們五個人的。”何乙微笑著迎上張若山敵意的目光。在那一瞬間的對視中,張若山驚訝地發現,這張看似平靜的面孔下,竟然藏著一絲深沈的激動與……落寞?但那種情緒轉瞬即逝,快得讓張若山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給我們的?為什麽?”

“等你們看過裏面就知道啦。今天過來,只是先打個招呼。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那種包容的語氣,像是在看著一群還沒長大的孩子。

“你和方方……”

張若山正欲追問,一曲歡快且逐漸升高分貝的《喜洋洋》在宴會大廳不合時宜地奏響起來,瞬間淹沒了他的聲音。

“親愛的各位來賓,2019年波士頓‘月圓中秋’晚宴即將開始,請您盡快找好自己的位置入座,謝謝您的配合……”

主持人的播報聲響徹全場。在巨大的音浪沖擊下,交談聲逐漸平息,賓客們開始紛紛落座。何乙微微鞠躬,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隨即倒退一步,轉身融入了湧動的人群中,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裏。29桌的四人面面相覷,臉上的困惑與周圍那喜氣洋洋的氛圍形成了荒誕的反差,仿佛是一群誤入喜劇片場的默劇演員。

就在這時,聚光燈亮起。

夏方方一側長發別於耳後,另一側自然垂落在胸前,笑容滿面,精神抖擻。她以一身幹練而不失柔美的職業裝扮,與其餘三位主持人一同登臺,沐浴在萬眾矚目的光輝中。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親愛的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

隨著觀眾席掌聲雷動,29桌幾人的思緒終於被拉回了現實。看到臺上的夏方方從容自信、並無異樣,大家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四位主持人輪番登場,介紹主辦方,進行晚會的暖場。在這期間,張若山一直有些恍惚,直到夏方方拿起話筒的那一刻,他的靈魂才重新回到了軀殼裏。

“張愛玲曾說: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而對於我們海外華人來說,關於家鄉的回憶,就隱藏在一道道中華美食的氣味裏……”

夏方方脫稿朗誦著,聲音溫柔婉約,卻又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她站在那裏,發著光,那是種張若山熟悉而又陌生的光芒。

“誰要能娶到方方姐,那可真是萬裏挑一的好福氣。”

谷茉莉突然湊到張若山耳邊,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溫熱的氣息嚇得他一個激靈。

“誰能娶到你Momo,那才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吧。”張若山沒摸透她的路數,順口捧了回去。

“那你是想娶我,還是想娶她呀?”谷茉莉輕輕一笑,鼻腔中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哼。

“想娶你呀,可惜這輩子沒機會了,等下輩子吧。”張若山明白了她是在拿自己尋開心,於是也不正經起來。

“哎喲,”谷茉莉頑皮地咧了咧嘴,“我的意思是,你得好好珍惜人家呀。老是吵架冷戰,小心別人乘虛而入哦。”

“誰說我們吵架了?”張若山嘴硬道。

谷茉莉撲哧一聲樂了:“方方姐那個人,心裏稍微有點事兒全寫在臉上了,藏都藏不住。”

“那你跟你晨兒哥就算藏得住了?”張若山毫不費力地反將一軍。

“誒!”谷茉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身子猛地一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全神貫註看著舞臺的郭鑫晨,然後又迅速將身體轉向張若山,刻意拉開與另一側的距離。

“反應這麽大幹嗎?你們倆真以為自己演技很好嗎?”張若山看著她瞬間泛紅的耳根,被她這種單純到有些笨拙的掩飾逗樂了。

“他演技差,關我什麽事。”谷茉莉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覆雜的煩躁。

她確實這陣子和郭鑫晨走得很近。但和周圍朋友所想的不同,她並非樂在其中,反而是在刻意回避這種暧昧。這絕非因為害羞,而是出於一種清醒的自我保護。那位小富二代追女生向來大張旗鼓,恨不得昭告天下。她知道,如果她輕易配合,只會讓自己顯得廉價。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嗎?”她盯著面前的高腳杯,仿佛那裏映照著她糾結的內心,“我討厭那種理所當然。就因為我們從小認識,就因為他條件好,我就得感激涕零地接受?如果我想談戀愛,早就談了,何必等到現在。”

“明白了,咱們的馬裏奧還在第一關轉悠呢。”張若山微笑著瞥了一眼臉上像是寫滿心事的郭鑫晨,遞給谷茉莉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感覺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其實比誰都清醒。

就在這時,臺上那位名叫呂依曼的女主持充滿活力的嗓音蓋過了他們的竊竊私語:

“……無論您是求學的游子,還是喜愛中華文化的友人,今夜此刻,我們都在同一個大家庭……來,讓我們舉起杯中酒,幹杯!”

在一片清脆的碰杯聲中,歡快的《花之圓舞曲》順勢奏響。會場的氣氛如同燒到了99度的開水,躁動不安,只等待那個沸騰的瞬間。張若山也暫停了和谷茉莉的交談,起身與同桌人碰杯,臉上的笑容得體而標準。但在那笑容之下,他的目光始終游離在桌與桌之間,尋找著那個消失的黑衣男人。

“接下來演出正式開始。首先,敬請欣賞來自伯克利音樂學院的喬寧與馬修·戴維斯合作演唱歌曲,《茉莉花》……”

一陣熟悉的旋律在會場內漾開,一位身著旗袍的亞裔女生與一位頭戴禮帽的黑人爵士歌手緩步走上舞臺。女歌手率先以民族唱腔起調,嗓音宛若天籟,悠揚婉轉;隨即,男歌手加入醇厚的爵士和聲,曲風頓時在東西方之間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隨著燈光暗下,全場觀眾瞬間便沈浸在這場兩種文化交融的曼妙氛圍之中。

然而,就在這如夢似幻的光影裏,一道極不和諧的身影撕裂了寧靜。本該在後臺休憩的夏方方,突然從舞臺側翼的陰影中剝離而出,徑直奔著29桌的方向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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