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C3 2019.09.13 拼圖的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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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C3 2019.09.13 拼圖的缺角
這突如其來的闖入發生得悄無聲息，並未驚動沈醉在舞臺節目裏的賓客，卻在暗處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只見夏方方提著長裙的下擺，步伐急促得近乎有些踉蹌，完全顧不上踩著高跟鞋的腳踝是否能承受這份怒火的重量。緊隨其後的是她的閨蜜呂依曼，後者一邊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向路過的賓客點頭致意，一邊壓低聲音，試圖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叫住前面的人。
“方方！只剩兩分鐘空檔了！你要去哪兒？！”
夏方方充耳不聞。她徑直沖到了29桌前，站定在張若山的身後。直到這時，呂依曼才趕了上來，她甚至來不及喘勻氣，一只手就搭在了夏方方的胳膊上，像是一把試圖鎖住即將走火槍支的保險栓。
“張若山，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t幽默啊？”
夏方方甩開了呂依曼的手，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但那語氣中蘊含的怒意，卻如同一把被燒紅的鐵刃，瞬間刺破了周圍虛假的歡愉。
“啊？什麽？”張若山茫然地轉過身，手中的香檳杯差點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晃灑。他首先看到的是夏方方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隨即看到了站在她身側、一臉焦慮神情的呂依曼。她正用身體擋住隔壁桌好奇的視線，同時以一種混合了“看看你幹的好事”與“快點結束這該死的鬧劇”的覆雜眼神狠狠剜了張若山一眼。
“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吧？聯合大家來看我的笑話？好的，你贏了。恭喜你。”夏方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裏死死攥著那支香檳色的麥克風，垂在身側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指關節泛白。她的大拇指更是危險地懸停在推鈕邊緣，仿佛只要神經質地顫抖一下，這支沈甸甸的金屬棒就會立刻變成擴音器，將這樁醜聞公之於眾。
“你在說什麽啊？”張若山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看看怒不可遏的女友，又看看旁邊正焦急地指著手表的呂依曼，完全無法理解當下的狀況。
“你就自己沈浸在你那可笑的游戲裏吧。但我求求你，行行好，別把我這種俗人扯進來。”
“方方！燈光要亮了！”呂依曼再也顧不上禮貌，她甚至沒空再看張若山一眼，兩只手死死扣住夏方方的肩膀，用一種近乎綁架的姿態強行將她的身體扳向舞臺的方向，“不管有什麽事，下了臺再說！你現在在工作！”
那一瞬間，張若山看到了夏方方眼中的掙紮。那是理智與情感在懸崖邊的最後一次角力。最終，名為職業素養的韁繩勒住了這匹野馬。
“……你好自為之。”
夏方方丟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任由呂依曼半推半拉地將她拽回了黑暗的後臺通道。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快得像是一場集體癔癥，只留下張若山和另外三位好友面面相覷，如同四尊被定格的雕塑。
此時，臺上那曲《茉莉花》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落下帷幕。僅僅幾秒鐘後，當聚光燈再次亮起，那兩位剛剛還在進行著生死時速般拉扯的女主持人，已經重新站在了舞臺中央。呂依曼甚至還貼心地幫夏方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發梢，兩人相視一笑，姿態優雅，聲音平穩，敬業地開始介紹下一個節目，仿佛剛才那場29桌旁的小型風暴只是張若山一個人的幻覺。
她們的串場詞很快就說完了。隨著話音落下，一頭金鍍眼、銀貼齒的獅子躍上舞臺，穩穩立於梅花樁之上。臺下瞬間沸騰，叫好聲此起彼伏。
“哥，方方姐怎麽了啊？”谷茉莉小心翼翼地看向張若山，眼神裏充滿了擔憂。
張若山哪裏知道。他機械地將視線固定在舞臺上那頭翻騰的獅子身上，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他開始在腦海中瘋狂地檢索記憶。方方明明在今晚見面的時候很正常啊，如果說從那時到現在出現過什麽變量的話，那就只有那個何乙了。這個男人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麽？但無論說了什麽，至於讓她如此失態嗎？而且，這種怒火似乎只針對他一個人。他突然意識到，最近她的負面情緒總是來得如此任性，如此缺乏邏輯。買奶茶那次是這樣，這次也是這樣。毫無緣由，不可理喻。
臺上鼓聲驟起，時而急促如雨點，時而沈悶如驚雷。那頭獅子隨著鼓點瘋狂扭動，牽引著張若山的心緒上下翻飛。
記憶的閘門被這鼓點震開了。
他想起了上周那次逛街。
那是難得一個的悠閑周末。他們偶然路過一家拼圖店，發現裏面的拼圖做得很精美，拼完後還可以掛在墻上當作裝飾。她興奮地在眾多拼圖裏挑了許久，最後和他說，其中的兩幅她最喜歡，問他的意見。他便認真根據自己的審美分析了兩幅畫哪幅更適合掛在家裏，還仔細挑選了適合的相框顏色。
然而，聽完他的分析，她依然在那兒糾結。
隨後的整個晚上，她都悶悶不樂。他本以為是自己太強勢讓她傷了心，所以回家路上一直在給她道歉，可她依舊沈默無言。直到回到家，在他反覆的追問下，她才說出了實話：她其實當時希望他能把兩幅拼圖都買下來。
此時，臺上的獅子一記騰空躍起，獅頭狠狠下壓，獠牙般的飾片在燈光下抖出一片金光。鼓聲越敲越狠，像暴雨砸在鐵板上。
這叫什麽理由呢！
首先，這一千塊的拼圖，拼完至少需要一個星期。以他對她的了解，大概率是拼到一半就會失去興趣（這是她常做的事）。如果一開始就買了兩幅，剩下的那一幅豈不是純粹的浪費？
再者，這拼圖店又不會明天就倒閉，那幅畫也不會絕版。既然喜歡，完全可以拼完一幅再買下一幅，這種簡單的資源規劃問題，為什麽值得她如此糾結？
最後的最後，哪怕退一萬步講，那幅拼圖真的買不到了，那至少她已經擁有了一幅心頭好。這難道不值得快樂嗎？為什麽非要為了那個未得到的可能性，而毀掉這整整一個晚上的心情？
可她就是毀了整晚的心情，為了這麽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後一聲巨鼓炸響，獅子再次高高躍起，在半空中擺頭、翻身、張嘴，最後穩穩落定。光影與塵屑在它周圍炸裂，宛如一場絢爛的煙花。
掌聲如雷鳴般爆發。
他和夏方方認識整整十五年了。按理說，彼此的脾氣秉性早該摸得一清二楚。三年前剛在一起時，他們甚至連做最簡單的親密動作都會面紅耳赤，因為太熟悉而感到尷尬。可就是這樣一個熟悉到骨子裏的人，為什麽如今變得如此陌生、如此難以捉摸呢？他發現因為她的喜怒無常，他變得越來越謹小慎微，但他越是費盡心思去討好，她就越是不領情。那種感覺，就像是剛剛那個賣力的舞獅演員對著一個盲人進行表演，無論表演得再精彩，得到的只有無動於衷。
在他思索的同時，臺上已經來到下一個節目，那是來自波士頓浮雲社的一段對口相聲。享有“史上學歷最高相聲社”之譽的浮雲社擁有來自哈佛、麻省理工等十餘所波士頓高校的超過50名社員，就連郭德綱與姜昆訪問美國時都曾親臨指導，在外之盛名如雷貫耳。觀眾席不時爆發出哄笑，但這笑聲此刻聽在張若山耳中，卻像是指甲劃過黑板般刺耳。
他又想起了上個月她的生日。
可是，當他在晚餐時滿懷深情地拿出這份禮物時，她連裝都懶得裝一下。只是敷衍地表達了感謝，隨即便開始興奮地向他展示別人送的名牌化妝品和首飾。
那一刻，他的心涼了半截。
她是在譏諷他沒有送貴重的禮物嗎？可平時那些包包、鞋子、化妝品，他何曾少買過？那些物質的東西什麽時候送不行，非要連這個特殊的日子都得用金錢來衡量心意的重量嗎？難道在她眼裏，精神的共鳴終究抵不過物質的虛榮嗎？
此刻，一段酣暢淋漓的相聲過後，來自東北大學的IMIX舞團登場。一群穿著時尚的女孩伴著K-pop的勁歌熱舞，將現場氣氛推向了又一個高潮。舞臺上的燈光瘋狂閃爍，前一秒將張若山的臉映照出各種鮮艷色彩，下一秒又將他拋入幽暗的陰影之中。
他再也難以忍受這種聒噪，默默用一種不打擾別人的方式起身，隨後像個逃兵一樣，從側門離開宴會廳，拾級而上，向三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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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突如其來的闖入發生得悄無聲息，並未驚動沈醉在舞臺節目裏的賓客，卻在暗處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只見夏方方提著長裙的下擺，步伐急促得近乎有些踉蹌，完全顧不上踩著高跟鞋的腳踝是否能承受這份怒火的重量。緊隨其後的是她的閨蜜呂依曼，後者一邊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向路過的賓客點頭致意，一邊壓低聲音，試圖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叫住前面的人。
“方方！只剩兩分鐘空檔了！你要去哪兒？！”
夏方方充耳不聞。她徑直沖到了29桌前，站定在張若山的身後。直到這時，呂依曼才趕了上來，她甚至來不及喘勻氣，一只手就搭在了夏方方的胳膊上，像是一把試圖鎖住即將走火槍支的保險栓。
“張若山，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t幽默啊？”
夏方方甩開了呂依曼的手，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但那語氣中蘊含的怒意，卻如同一把被燒紅的鐵刃，瞬間刺破了周圍虛假的歡愉。
“啊？什麽？”張若山茫然地轉過身，手中的香檳杯差點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晃灑。他首先看到的是夏方方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隨即看到了站在她身側、一臉焦慮神情的呂依曼。她正用身體擋住隔壁桌好奇的視線，同時以一種混合了“看看你幹的好事”與“快點結束這該死的鬧劇”的覆雜眼神狠狠剜了張若山一眼。
“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吧？聯合大家來看我的笑話？好的，你贏了。恭喜你。”夏方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裏死死攥著那支香檳色的麥克風，垂在身側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指關節泛白。她的大拇指更是危險地懸停在推鈕邊緣，仿佛只要神經質地顫抖一下，這支沈甸甸的金屬棒就會立刻變成擴音器，將這樁醜聞公之於眾。
“你在說什麽啊？”張若山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看看怒不可遏的女友，又看看旁邊正焦急地指著手表的呂依曼，完全無法理解當下的狀況。
“你就自己沈浸在你那可笑的游戲裏吧。但我求求你，行行好，別把我這種俗人扯進來。”
“方方！燈光要亮了！”呂依曼再也顧不上禮貌，她甚至沒空再看張若山一眼，兩只手死死扣住夏方方的肩膀，用一種近乎綁架的姿態強行將她的身體扳向舞臺的方向，“不管有什麽事，下了臺再說！你現在在工作！”
那一瞬間，張若山看到了夏方方眼中的掙紮。那是理智與情感在懸崖邊的最後一次角力。最終，名為職業素養的韁繩勒住了這匹野馬。
“……你好自為之。”
夏方方丟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任由呂依曼半推半拉地將她拽回了黑暗的後臺通道。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快得像是一場集體癔癥，只留下張若山和另外三位好友面面相覷，如同四尊被定格的雕塑。
此時，臺上那曲《茉莉花》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落下帷幕。僅僅幾秒鐘後，當聚光燈再次亮起，那兩位剛剛還在進行著生死時速般拉扯的女主持人，已經重新站在了舞臺中央。呂依曼甚至還貼心地幫夏方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發梢，兩人相視一笑，姿態優雅，聲音平穩，敬業地開始介紹下一個節目，仿佛剛才那場29桌旁的小型風暴只是張若山一個人的幻覺。
她們的串場詞很快就說完了。隨著話音落下，一頭金鍍眼、銀貼齒的獅子躍上舞臺，穩穩立於梅花樁之上。臺下瞬間沸騰，叫好聲此起彼伏。
“哥，方方姐怎麽了啊？”谷茉莉小心翼翼地看向張若山，眼神裏充滿了擔憂。
張若山哪裏知道。他機械地將視線固定在舞臺上那頭翻騰的獅子身上，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他開始在腦海中瘋狂地檢索記憶。方方明明在今晚見面的時候很正常啊，如果說從那時到現在出現過什麽變量的話，那就只有那個何乙了。這個男人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麽？但無論說了什麽，至於讓她如此失態嗎？而且，這種怒火似乎只針對他一個人。他突然意識到，最近她的負面情緒總是來得如此任性，如此缺乏邏輯。買奶茶那次是這樣，這次也是這樣。毫無緣由，不可理喻。
臺上鼓聲驟起，時而急促如雨點，時而沈悶如驚雷。那頭獅子隨著鼓點瘋狂扭動，牽引著張若山的心緒上下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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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上周那次逛街。
那是難得一個的悠閑周末。他們偶然路過一家拼圖店，發現裏面的拼圖做得很精美，拼完後還可以掛在墻上當作裝飾。她興奮地在眾多拼圖裏挑了許久，最後和他說，其中的兩幅她最喜歡，問他的意見。他便認真根據自己的審美分析了兩幅畫哪幅更適合掛在家裏，還仔細挑選了適合的相框顏色。
然而，聽完他的分析，她依然在那兒糾結。
隨後的整個晚上，她都悶悶不樂。他本以為是自己太強勢讓她傷了心，所以回家路上一直在給她道歉，可她依舊沈默無言。直到回到家，在他反覆的追問下，她才說出了實話：她其實當時希望他能把兩幅拼圖都買下來。
此時，臺上的獅子一記騰空躍起，獅頭狠狠下壓，獠牙般的飾片在燈光下抖出一片金光。鼓聲越敲越狠，像暴雨砸在鐵板上。
這叫什麽理由呢！
首先，這一千塊的拼圖，拼完至少需要一個星期。以他對她的了解，大概率是拼到一半就會失去興趣（這是她常做的事）。如果一開始就買了兩幅，剩下的那一幅豈不是純粹的浪費？
再者，這拼圖店又不會明天就倒閉，那幅畫也不會絕版。既然喜歡，完全可以拼完一幅再買下一幅，這種簡單的資源規劃問題，為什麽值得她如此糾結？
最後的最後，哪怕退一萬步講，那幅拼圖真的買不到了，那至少她已經擁有了一幅心頭好。這難道不值得快樂嗎？為什麽非要為了那個未得到的可能性，而毀掉這整整一個晚上的心情？
可她就是毀了整晚的心情，為了這麽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後一聲巨鼓炸響，獅子再次高高躍起，在半空中擺頭、翻身、張嘴，最後穩穩落定。光影與塵屑在它周圍炸裂，宛如一場絢爛的煙花。
掌聲如雷鳴般爆發。
他和夏方方認識整整十五年了。按理說，彼此的脾氣秉性早該摸得一清二楚。三年前剛在一起時，他們甚至連做最簡單的親密動作都會面紅耳赤，因為太熟悉而感到尷尬。可就是這樣一個熟悉到骨子裏的人，為什麽如今變得如此陌生、如此難以捉摸呢？他發現因為她的喜怒無常，他變得越來越謹小慎微，但他越是費盡心思去討好，她就越是不領情。那種感覺，就像是剛剛那個賣力的舞獅演員對著一個盲人進行表演，無論表演得再精彩，得到的只有無動於衷。
在他思索的同時，臺上已經來到下一個節目，那是來自波士頓浮雲社的一段對口相聲。享有“史上學歷最高相聲社”之譽的浮雲社擁有來自哈佛、麻省理工等十餘所波士頓高校的超過50名社員，就連郭德綱與姜昆訪問美國時都曾親臨指導，在外之盛名如雷貫耳。觀眾席不時爆發出哄笑，但這笑聲此刻聽在張若山耳中，卻像是指甲劃過黑板般刺耳。
他又想起了上個月她的生日。
可是，當他在晚餐時滿懷深情地拿出這份禮物時，她連裝都懶得裝一下。只是敷衍地表達了感謝，隨即便開始興奮地向他展示別人送的名牌化妝品和首飾。
那一刻，他的心涼了半截。
她是在譏諷他沒有送貴重的禮物嗎？可平時那些包包、鞋子、化妝品，他何曾少買過？那些物質的東西什麽時候送不行，非要連這個特殊的日子都得用金錢來衡量心意的重量嗎？難道在她眼裏，精神的共鳴終究抵不過物質的虛榮嗎？
此刻，一段酣暢淋漓的相聲過後，來自東北大學的IMIX舞團登場。一群穿著時尚的女孩伴著K-pop的勁歌熱舞，將現場氣氛推向了又一個高潮。舞臺上的燈光瘋狂閃爍，前一秒將張若山的臉映照出各種鮮艷色彩，下一秒又將他拋入幽暗的陰影之中。
他再也難以忍受這種聒噪，默默用一種不打擾別人的方式起身，隨後像個逃兵一樣，從側門離開宴會廳，拾級而上，向三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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