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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C3 2019.09.13 中秋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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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C3 2019.09.13 中秋晚宴

月朗星稀,微風習習。

落日的餘暉如同並未幹透的水彩,在天邊肆意塗抹著,然而與燈火通明的波士頓大學喬治·謝爾曼聯盟大樓相比,不免顯得黯淡無光了。這棟占地四千餘平方米的三層建築平日作為學校的學生中心,為各類社團與組織提供餐飲、會議、休閑娛樂等各類活動,而今晚它將迎接三百名來賓,在此共饗中秋之宴。

張若山便是這三百分之一。此刻,他正獨自走在通往會場的小徑上。他的步履並不匆忙,不時擡頭仰望那輪懸在異國夜空的明月,似乎試圖在那片清冷的白色中尋找某種答案,但回應他的,只有一片空洞的靜默。

“是啊,方方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如此陌生的呢?”

這個念頭像一顆頑固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她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回覆任何消息了。那晚他的甩門而去,固然有情緒失控的成分,但在他的邏輯裏,更多是為了給彼此一個冷靜的空間。在那種劍拔弩張的時刻,兩個渾身是刺的靈魂擠在狹小的空間裏,只能互相傷害。更何況,還有那份編程作業躺在電腦裏向他發出無聲的催促。

“唉,她從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記憶中的她,曾是他童年最忠實的玩伴,是求學路上並肩作戰的戰友,更是那個在他自我懷疑的黑夜裏唯一能與他靈魂共振的知己。當他意識到自己愛上她的那一刻,恐懼甚至超過了喜悅:他害怕自己的貪婪會破壞這份完美的平衡,害怕“怕什麽來什麽”這句宿命般的讖語會應驗在自己身上。

此時,一對年輕情侶與張若山擦肩而過。他們步履輕快,女生緊緊挽著男生的手臂,臉上掛著某種只有在熱戀期才會出現的、近乎盲目的笑容,仿佛他們在商量著某種足以顛覆世界的甜蜜陰謀。在經過張若山身邊的瞬間,女生瞥了他一眼,眼神裏充滿嘲諷和同情(當然是他的幻想)。他們爽朗的笑聲很快隨著腳步聲消散在風中,小徑重歸寧靜,只留下空氣中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水味,證明他們的經過並非幻覺。

“她嘲笑得有道理。”張若山心想。

不然呢?這一手好牌怎麽就打爛成這個樣子?到底是誰變了?是她變得不再通情達理,還是他變得不再耐心?肯定有人變了,否則這原本完美的關系,怎麽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呢?

思維像是不受控制的野馬,再次跑回到那杯萬惡之源的奶茶上去。

當他拿著那杯熱奶茶站在她面前時,甚至還在心裏排練了她感動時的表情,然而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她不僅沒有感謝,反而像個被寵壞的孩子一樣大發雷霆。後來吵架時,他確實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家裏,但她可倒好,連續三天不回信息,要不是有共同好友的聯系,他都差點打報警電話了。那這件事上,誰又做得更過分呢?……

“以後她要買什麽,就按她說的買吧。我還能怎麽辦呢?”經過漫長的反思,他只得出了這個最無奈也最不像解決辦法的辦法。

一陣寒風掠過,冷空氣順著領口鉆進身體,直抵心窩。他打了個寒顫,緊了緊風衣的領t口,不再耽擱,快步向那喧鬧聲四起的方向走去。

“山哥,這邊!”

快走到會場入口時,一個充滿活力的女聲穿透了人群的嘈雜。張若山停下腳步,循聲望去,只見在大樓入口不遠處的陰影裏,站著三個熟悉的身影:谷茉莉、郭鑫晨,以及……夏方方。

谷茉莉穿著一件純白色的連衣裙,外披一件同樣雪白的針織衫,正興奮地朝他揮手,像是一朵在夜色中盛開的百合花。

“Hi,Momo,老郭,你們都到了呀?”張若山幾步小跑上前,在與好友打招呼的同時,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夏方方。他尷尬地擠出一個微笑,那個笑容僵硬得像是在臉上貼了一層膠布。他知道她是今晚的主持人,本以為要進場後才能見到她,這突如其來的相遇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是呀,好久不見了山哥,剛剛還在和方方姐聊你呢!”谷茉莉身材嬌小,但那一頭金色的法式齊肩發和極具感染力的聲音,總能讓她成為人群的焦點。

“聊我啥?”

“這個東西,是不是你安排的?”谷茉莉從夏方方手中接過那個U盤,遞到張若山面前,“裏面到底裝的什麽呀?弄得這麽神秘。”

接過那個冰冷的扁圓形金屬物件,張若山一臉茫然:“這是什麽?我不認得啊。”

這下輪到其他三人楞住了。

“你們幾個就演吧。”夏方方雙手抱胸,用一種審視嫌疑人的目光掃視著另外三人,“我可不信龍哥會無聊到幹這種事兒。”

“不是,我真不知道呀,對天發誓!”谷茉莉急了,像個小學生一樣高高舉起右手。

“老張你就承認了吧,這稱呼除了咱們幾個還能有誰知道啊。”郭鑫晨幸災樂禍地看著熱鬧。

張若山把玩著手裏的金屬物件,指腹摩挲著那上面的蝕刻紋路,努力試圖在記憶的荒原裏搜尋哪怕一絲線索,但一無所獲。

“U盤嗎?我連怎麽打開它都不知道。這裏面到底是什麽內容?”

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夏方方身上。於是,她不得不再次扮演起故事講述者的角色。她將前一天如何偶遇那個名叫何乙的神秘人、他對她莫名其妙的搭話、她是如何偶然摔開這個U盤、以及U盤裏那個密碼提示問題,事無巨細地覆述了一遍。她的語氣冷靜而客觀,像是在陳述案情的警探,試圖從嫌疑人張若山的微表情裏尋找破綻。

聽著聽著,張若山感到一陣眩暈。尤其是當他意識到,在場的所有人都篤定這是他策劃的一場浪漫(或者惡作劇)驚喜時,這種荒謬感達到了頂峰。

但在荒謬之外,一種更深層的不安悄然滋生。那個叫何乙的陌生人,他的出場方式、他的言語、甚至他的長相(據方方描述‘是個帥哥’),都讓張若山感受到了一種本能的威脅。那個男人就像是一塊突然墜入他和夏方方之間的天外隕石,帶著不可知的危險。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方方似乎已經忘記了之前的冷戰。在這幾分鐘的交談裏,她沒有回避他的目光,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拿回去看看吧,一會兒再問問老南。”張若山裝作若無其事地將U盤揣進兜裏,仿佛那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玩意。

“怎麽,還得瞞著我和Momo?”郭鑫晨顯然不滿故事在這裏戛然而止。

“行了,既然說到你倆,先解釋解釋今晚這套情侶裝是怎麽回事?”張若山腦子轉得飛快,立刻使出了一招圍魏救趙。

“山哥,你和姐真夠可以的,兩個人連調侃我們的臺詞都一樣。”谷茉莉被突然點名,臉頰泛起一絲紅暈。

“你倆這衣服本來就紮眼,站在一起可不更像是故意的了麽。”夏方方也笑著補了一刀(顯然她剛剛也用過一次圍魏救趙),努力裝作自然的樣子。張若山頓時覺得她很滑稽,又覺得自己也很滑稽。幽默的情緒讓他笑出聲來,四個人之間一下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好啦,先不跟你們貧了。大門得驗票才能進,你們等龍哥到了一起吧。”夏方方從兜裏掏出四張票,遞給谷茉莉,“我得先去後臺準備了,一會兒見!”

說罷,她沖大家擺了擺手,轉身向大樓走去。她的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剛才的歡笑只是一次中途的串場。

“噢……方方姐!”谷茉莉還沒來得及回應,對方的背影已經融入了門廳的光影中。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覷,空氣突然安靜得有些尷尬。夏方方的離去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釜底抽薪,讓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冷卻。

“老南又來得這麽晚啊?”張若山率先打破了沈默,將話題引向那個缺席的第五人。

“對啊,以龍哥的脾氣,每次都是踩點兒到嘛。”

“哈佛才子龍雨南,只有咱們等他的份兒,哪能讓他等咱們?”郭鑫晨雙手插兜,微微縮了縮肩膀。直到剛剛一陣入夜的冷風吹來,他才意識到為了風度而犧牲的溫度是多麽昂貴的代價。

“哎,要不你倆先進去吧,我一個人在這兒等就行。”張若山瞥了一眼郭鑫晨那張已被凍得有些發青的俊臉,心裏暗笑。他和方方早在幾個月前就看穿了這兩個人之間那層窗戶紙,剛才的打趣並非無的放矢。既然這兩人遲遲不肯官宣,那作為資深吃瓜群眾,他也只能好人做到底,吃瓜吃到皮,給他們創造點獨處空間了。

“沒事兒山哥,我們陪你一起等吧,反正龍哥應該也快到了。”谷茉莉這孩子顯然沒聽懂潛臺詞,還是一如既往地講義氣。

“啊,是啊,咱們仨也好久沒聚了,正好聊聊天兒唄。”郭鑫晨附和道,但語氣裏似有幾分言不由衷。

“行啦,一會兒晚宴上有的是時間聊,我這是心疼咱們Momo挨凍。”張若山不再繞彎子,他從谷茉莉手中抽出兩張票,然後對他們沖著門廳的方向偏了偏頭。

郭鑫晨如獲大赦,簡單客套了兩句後,便迫不及待地示意谷茉莉往裏走。谷茉莉還想推脫,但又覺得再拒絕反而顯得刻意,只得投給張若山一個充滿歉意的眼神,隨後默默地跟著郭鑫晨離開了。兩個人走路的背影一會兒像兩個同班同學,一會兒像一對閨蜜好友,一會兒開始像王子和公主,一會兒又成了酒店服務生和貴婦,只是不管哪組身份,都顯得很是默契,毫無違和。

目送他們消失在門後,張若山憋著笑把目光收回來,再次仰頭望向眼前這棟燈火通明的建築。金色的燈光從每一個窗口傾瀉而出,匯聚成一條璀璨的光河,仿佛將天上的星辰都摘落到了人間。在這光與影的交錯中,一股久違的暖流湧上心頭。在這一瞬間,過去三天裏折磨他的那些疑惑、憤怒、焦躁、自我懷疑……統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他此刻覺得,如果人生能只有平靜這一種感覺就好了,他不想要更多也不想要更少。

只要方方還在那扇門裏,只要她還在他的生活裏。

他不想要更多,也不想要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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