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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賣燈婆婆《雙魂渡夜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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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賣燈婆婆《雙魂渡夜船案》

馮三小屋內的空氣,因那枚刻著“香爐三道煙”的銅扣和裴十二娘驚駭的回憶,驟然降至冰點。窗外那聲突如其來的貓頭鷹啼叫,更添了幾分不祥的預兆。

“走!”蘇慕遮當機立斷,將馮三交出的私賬與銅扣迅速貼身藏好,聲音低沈而急促。

馮三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走?往哪兒走?他們……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你若留下,必死無疑。”白居易俯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隨我們離開,暫避鋒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裴十二娘已無聲地移至門邊,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右手緊按劍柄,搖了搖頭,示意暫無異常,但必須立刻離開。

蘇慕遮不再多言,與白居易一左一右,架起幾乎無法站立的馮三。裴十二娘率先輕輕拉開一道門縫,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昏暗的巷道,確認無人,這才打了個手勢。

三人攙扶著馮三,迅速沒入夜色之中。裴十二娘依舊在前引路,但她並未按原路返回驛站,而是選擇了更為曲折、僻靜的小巷穿行,時走時停,借助墻角、柴垛隱匿身形,避開打更人的梆子聲和偶爾晚歸的行人。她的腳步輕捷如貓,每一步都落在濕滑石板最不易發出聲響的位置,耳朵始終捕捉著風雨聲掩蓋下的一切細微異動。

馮三的住所顯然不能再回。蘇慕遮與白居易商議,決定先將馮三安置在白居易隨行護衛暗中租賃的一處隱秘安全屋,派可靠人手看護,再圖後計。

妥善安置好驚魂未定的馮三後,已是後半夜。雨勢漸歇,但烏雲未散,夜色依舊沈濃。回到荒廢驛站那間唯一的棲身之所,油燈再次被點燃,映照著三人疲憊而凝重的面孔。

“馮三的私賬,雖揭示了‘鬼船’與沈船騙賠的關聯,也指出了黑石灘可能存在的暗道,但仍是旁證。” 蘇慕遮打破沈默,指尖輕敲桌面,上面鋪著馮三那本染血的私賬,“要坐實此事,撬動背後的保護傘,需要更直接的證人,尤其是……受害者的證詞。”

白居易頷首,眼中帶著悲憫:“趙大。那個因目睹鑿船而被滅口的漕丁。他是最關鍵的突破口,只可惜……人已不在。或許,只能從他的家人身上尋找線索了。”

“趙大之母薛婆,仍在汴水渡口以賣河燈為生。”蘇慕遮道,“明日一早,我們便去拜訪她。但需格外小心,對方既已察覺馮三可能洩密,難保不會對薛婆也暗中監視。”

裴十二娘靜立門邊陰影中,聞言低聲道:“明日,我先行探路。”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一層薄霧籠罩著汴州城。昨夜雨水洗凈了街巷,空氣清冷潮濕。裴十二娘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用一塊同色頭巾包住頭發,背上挎著一個粗布包袱,扮作早起趕路的貧家女子,悄然離開了驛站。

蘇慕遮與白居易則稍晚出發,同樣作了便裝打扮,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不疾不徐地朝著汴水渡口方向行去。

汴水渡口,已是人聲漸起。船只泊岸,貨郎叫賣,苦力扛包,一派市井喧囂。與昨夜“鬼船”現身的陰森詭譎判若兩地。薛婆的河燈攤子,就在渡口最僻靜的一處角落,靠近一片廢棄的舊碼頭。幾根竹竿支起一塊破舊的遮雨布,下面擺著一張歪斜的木案,案上堆疊著各式各樣手工糊制的白色河燈,形態樸素,唯有燈紙上用墨筆簡單勾勒著蓮花、小船等圖樣。薛婆本人,是個頭發花白、腰背佝僂的老婦人,滿臉深刻的皺紋刻滿了風霜與悲苦,眼神渾濁,動作遲緩地整理著燈紙。

裴十二娘先於蘇白二人抵達渡口。她並未直接靠近燈攤,而是像尋常路人一樣,在附近的貨攤前流連,時而拿起一個粗瓷碗看看,時而問問菜價,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著薛婆的攤位及其周圍。

裴十二娘心中凜然。她不動聲色,繼續閑逛,慢慢靠近薛婆的攤位。在離攤位還有五六步遠時,她似乎被腳下不平的石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哎呀”輕呼一聲,手中幾枚準備買燈的銅錢“叮當”散落在地,滾得到處都是。

她慌忙俯身去撿,動作顯得有些笨拙。這個角度,恰好能讓她更清楚地看到那兩個“貨郎”的靴子。沒錯,靴筒內側,都隱約t有著硬物的輪廓。在她撿錢的瞬間,那兩人的目光也銳利地掃了過來,帶著審視。

裴十二娘撿起最後一枚銅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帶著一絲窘迫,走向薛婆的燈攤,仿佛剛才只是意外。她用恰好能讓附近人聽到的音量,對薛婆說:“婆婆,買盞燈。”

此時,蘇慕遮與白居易也已走到渡口附近,恰好看到了裴十二娘“失手掉錢”和打出的暗號。兩人心領神會,立刻改變了直接上前的計劃,裝作被河邊一艘新到的貨船吸引,駐足觀望,與燈攤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

裴十二娘挑了一盞最簡單的白色河燈,付了錢。薛婆擡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默默接過銅錢,沒有說話,只是將燈遞給她。

就在這時,薛婆似乎無意間碰倒了案幾下一只半舊的竹籃,籃裏幾盞制作尤為精巧、燈紙上似乎還描著特殊符文的河燈滾了出來。薛婆手忙腳亂地去撿,其中一盞燈滾到了裴十二娘腳邊。

“姑娘,幫……幫老婆子撿一下。”薛婆的聲音沙啞幹澀。

薛婆接過這盞特殊的燈,卻沒有放回籃中,而是用那雙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輕輕摩挲著燈身,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水光。她擡頭看了看裴十二娘,又望了望不遠處看似在閑逛的蘇慕遮和白居易,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她將那盞“明鏡燈”往前一推,塞到裴十二娘手中,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這盞‘明鏡燈’……送給你。願它……能照見惡鬼的心肝,算清人間的孽賬。” 老婆婆的話語帶著一種近乎詛咒的悲愴,“我那苦命的兒……趙大……死得冤啊……他指甲縫裏,還摳著那些天殺的官老爺袍子上的綠線頭!”

裴十二娘心中一震,握緊了那盞略顯沈重的河燈。她不動聲色地接過,低聲道謝:“多謝婆婆。” 隨即,她拿著兩盞燈,轉身離開攤位,走向蘇慕遮和白居易的方向,在經過他們身邊時,腳步未停,只是極輕地說了一句:“燈無問題,薛婆有話說,關於趙大指甲裏的綠線。”

蘇白二人會意,等裴十二娘走遠一段,才狀似無意地踱步到薛婆攤前。

“婆婆,這燈怎麽賣?”白居易拿起一盞普通的河燈,溫和地問道。

薛婆擡起眼,看著眼前這兩位氣度不凡的“客人”,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用眼神死死盯著他們,充滿了絕望的期盼。

蘇慕遮蹲下身,假意挑選河燈,聲音壓得極低:“婆婆,我們是來查趙大案子的。”

薛婆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哭聲溢出,用只有三人能聽到的氣音嘶啞道:“我兒……是被人害死的!他看見了……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他們把他按進河裏……他掙紮的時候,指甲裏……指甲裏摳下了官袍上的絲線!是綠色的!我認得……那是官袍的顏色!”

這時,裴十二娘已在遠處一個賣茶水的攤子坐下,看似在休息,目光卻始終鎖定著那兩個“貨郎”和薛婆攤位的動靜。她看到蘇白二人已與薛婆接上頭,便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劣質的茶水。

蘇慕遮與白居易又低聲詢問了幾句,薛婆所知有限,但確認了趙大是因目睹沈船勾當而被滅口,以及那縷作為證據的綠色官袍絲線的存在。

片刻後,蘇白二人買下兩盞河燈,起身離開。裴十二娘見他們走遠,也放下茶碗,拿起那兩盞河燈,遠遠跟了上去。

三人先後回到驛站廂房,關緊房門。

裴十二娘將薛婆所贈的那盞“明鏡燈”放在桌上,對蘇慕遮道:“大人,燈我已查過,並無機關。但婆婆臨別之言,意有所指。”

蘇慕遮拿起那盞“明鏡燈”,仔細端詳著燈紙上那面清晰的銅鏡圖案,若有所思:“明鏡高懸,照見妖邪……薛婆這是以此燈明志,也是期盼。”

這時,裴十二娘走到蘇慕遮身邊,聲音低沈而清晰:“大人,白大人,薛婆說趙大指甲縫裏有綠色官袍絲線。”她頓了頓,擡眼看向二人,眼中閃過一道銳光,“這種顏色……與去年湖州,我家滅門案發現場,我在書房窗欞的裂縫裏,發現的那一小縷被勾住的絲線,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剎那間,廂房內一片寂靜。

湖州裴家滅門案,遇害者是絲商,兇手現場遺落綠色官袍絲線!

汴水漕丁趙大被滅口,指甲縫裏摳有綠色官袍絲線!

這絕非巧合!這意味著,參與滅口趙大的勢力,與遠在湖州制造滅門慘案的兇手,穿著同樣制式、同樣顏色的官袍!他們極可能屬於同一個系統,甚至就是同一夥人!

一條無形的線,將汴水與湖州,將漕運案與滅門案,緊緊地串聯了起來。背後的黑手,其觸角之廣,手段之狠,遠超他們之前的想象。

蘇慕遮與白居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案件的性質,再次升級了。

裴十二娘默然站立,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腰間的短劍劍柄。父親臨終前提到的“香爐”,薛婆悲憤交加的“明鏡燈”,還有這跨越州郡的相同線索……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個龐大、黑暗、而恐怖的真相。她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堅定的決心。

這盞“明鏡燈”,必須照亮那條隱藏在黑暗深處的罪惡之路。

(第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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