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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夜遁驚魚《紙人索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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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夜遁驚魚《紙人索命案》

與白居易那場關於妥協與堅持的激烈爭執,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蘇慕遮的心頭。白居易的無奈與審慎,他並非完全不能理解,但那聲沈重的嘆息,以及隨之而來的沈默,卻像冰水澆熄了他最後一絲期望。道不同,暫難為謀。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柳夫人、啞婢等人的血白流,不能容忍那籠罩在江南上空、印著“香爐”標記的黑網繼續逍遙法外。狄公傳人的信念,以及胸中那股不平之氣,驅使著他必須行動,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是萬丈深淵。

夜色深沈,寒星寥落。杭州城結束了白日的喧囂,陷入一片沈寂,唯有更夫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巷中回蕩,顯得格外清晰而冷清。蘇慕遮換上一身緊束的玄色夜行衣,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在暗夜中亮得灼人的眸子。他將那柄黯青色的“理冤刃”貼身藏好,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如同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融入了刺史府外墻的陰影之中。

宣武軍節度使府邸位於城北高地,依山而建,墻高池深,甲士林立,巡邏的隊伍交錯往覆,防衛之森嚴,遠非刺史府可比。尋常人莫說潛入,便是靠近窺探,也極易被察覺。但蘇慕遮並非尋常人。他不僅是狄仁傑的傳人,精於刑名推理,早年亦曾隨異人習武,身手矯健,尤擅潛行匿蹤之術。他伏在遠處一座民房的屋脊陰影下,凝神觀察了將近一個時辰,將府外明崗暗哨的分布、巡邏隊伍的路線與間隔時間,默記於心。

果然,李锜的書齋位於府邸中軸線上的一座獨立小院,院門有雙崗,院內亦有游動哨。蘇慕遮屏息凝神,計算著哨兵交錯的空隙,趁其轉身的剎那,如一道青煙般掠上小院側面的回廊頂棚,身體緊貼瓦面,匍匐前行至書齋窗外。

窗欞緊閉,內有燈光透出。蘇慕遮以指尖沾濕,輕輕點破窗紙,湊眼窺視。室內陳設奢華,書案後無人,但案頭文書整齊,顯示主人剛離開不久。他心中一動,小心地用薄刃插入窗縫,無聲地撥開插銷,推開一扇窗戶,閃身而入,隨即反手將窗虛掩。

書齋內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墨錠的氣息。蘇慕遮不敢點燃火折,就著窗外透入的微光,迅速而有序地搜查起來。他先是快速翻檢書案上的公文信函,多是尋常公務往來,並無異常。接著,他檢查多寶格、書架夾層、墻壁字畫後方,皆無所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巡邏的腳步聲再次由遠及近。蘇慕遮心知不能久留,正欲放棄,目光忽然被書案一側地板上鋪設的一張巨大白虎皮吸引。那張虎皮鋪設得似乎過於平整,邊緣與地板的接縫處略顯不自然。他心中一動,蹲下身,輕輕掀開虎皮一角。果然!虎皮下方的地板,有一塊尺許見方的活動暗板!

“香爐三道煙”!果然是它!

這枚銅印,無疑就是“香爐”標記的源頭,是李锜與那龐大黑網關聯的鐵證!蘇慕遮心中狂跳,正欲將印章揣入懷中,忽聽院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甲葉碰撞聲,有人高呼:“有刺客!搜!仔細搜!別讓他跑了!”

行蹤暴露了!蘇慕遮心頭一凜,必是剛才潛入時留下了極細微的痕跡,或是觸動了某種未察覺的機關。他當機立斷,將銅印迅速放回暗格,恢覆原狀,縱身便欲從窗口躍出。

然而已然遲了!書齋門外火光驟亮,腳步聲紛沓而至!“在裏面!圍起來!” 呼喝聲中,房門被猛地撞開,數名手持鋼刀、勁裝結束的護衛沖了進來,一眼便看到了窗邊的蘇慕遮。

“哪裏走!”為首一名護衛頭目厲聲喝道,揮刀便撲了上來。其餘護衛也一擁而上,刀光霍霍,封住了所有去路。

蘇慕遮臨危不亂,身形一矮,避開劈來的刀鋒,手中“理冤刃”已然出鞘,黯青色的短刃在燈光下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叮當幾聲,格開數把兵刃。他並不戀戰,心知此地不可久留,且戰且退,向窗口靠攏。但護衛人數眾多,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將他死死纏住,刀光劍影將小小的書齋映得雪亮。蘇慕遮雖武藝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肩上、臂上已被劃開幾道血口,險象環生。

眼看就要被合圍擒拿,蘇慕遮心中已萌生死志,準備拼個魚死網破。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異變陡生!

書齋另一側的窗戶猛然破裂,一道黑影如疾電般射入!來人同樣黑巾蒙面,身形矯健,手中一柄長劍舞動如風,直取圍攻蘇慕遮的護衛身後!

“還有同黨!”護衛驚呼,陣腳微亂。

那黑衣人劍法狠辣精準,招式詭異,專攻要害,瞬間便刺傷兩人,打開了缺口。他並不與護衛糾纏,一邊揮劍抵擋,一邊向蘇慕遮疾聲低喝:“跟我走!”

聲音沙啞低沈,辨不清男女老幼,但語氣急切。蘇慕遮雖不知來者是誰,但眼下形勢危急,容不得多想,當即奮力向那黑衣人打開的缺口沖去。

兩人一前一後,沖出書齋,落入院中。此時整個節度使府已被驚動,更多的護衛從四面八方湧來,火把將庭院照得如同白晝,呼喝聲、兵刃破風聲不絕於耳。

“分開走!引開他們!”黑衣人對蘇慕遮急道,同時將一個沈甸甸、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強行塞入了蘇慕遮懷中。“拿好!快走!”

說罷,黑衣人長劍一振,發出一聲長嘯,故意將身形暴露在火光下,向著與蘇慕遮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頓時吸引了大部分追兵的註意力t。

蘇慕遮接過那突如其來的布包,來不及查看,趁著這短暫的混亂,憑借對來時路徑的記憶和超凡的身手,如貍貓般躥上回廊頂,借助陰影和建築物的掩護,向著府邸後墻方向亡命狂奔。身後箭矢破空聲不斷,擦著他的衣角掠過。他拼盡全力,將輕功施展到極致,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沖出去!

終於,在付出左臂又被一支流矢擦傷的代價後,他再次翻越那堵高墻,落入墻外的黑暗中。他不敢停留,借著夜色和覆雜地形的掩護,幾經輾轉,確認甩掉了可能的尾巴,才拖著傷痕累累、幾近虛脫的身體,悄然潛回了刺史府後園一處廢棄的柴房。

此時,東方已現出魚肚白。蘇慕遮靠在冰冷的柴堆上,大口喘息,處理著身上的傷口,心緒仍因方才的驚險而劇烈起伏。他這才想起懷中那個黑衣人塞來的布包。

他警惕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安全後,才就著從破窗透進的微光,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裏面既非金銀,也非珠寶,而是兩樣他絕未想到的東西:

一疊紙質泛黃、邊緣殘破的手稿,以及一枚拓印清晰的紙片。

蘇慕遮的手微微顫抖,元稹竟也查到了“香爐”!這黑網竟已延伸到國之倉廩!

魚朝恩!當朝權勢熏天的神策軍中尉,宦官之首!一切線索,在此刻匯聚!顧府案、周府案、元稹舊案、含嘉倉案……背後那終極的保護傘,竟是此人!

蘇慕遮腦中轟然作響,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這時,他才猛然想起那黑衣蒙面人將他推出重圍時,附在他耳邊留下的那句如驚雷般的話語,那聲音雖沙啞,卻字字清晰,此刻再次炸響:

“魚已驚,速離杭。賬在汴水。”

魚已驚!是指他們的調查已經驚動了魚朝恩這尾巨鱷?速離杭,是警告他杭州已極度危險?賬在汴水……汴水!是丁,元稹手稿提及含嘉倉在汴州,黑衣人也指向汴水!所有的線索,那四十年前的吳王沈船,那神秘的黑石灘,那最終的“總賬”,似乎都指向了汴水流域!

天光漸亮,柴房內依舊昏暗。蘇慕遮握著那疊沈重的手稿和拓片,仿佛握著滾燙的炭火,又仿佛握著揭開驚天黑幕的唯一鑰匙。他望著窗外泛白的天際,心中已如明鏡。杭州一案,至此已探到深淵之緣。前方的路,註定更加兇險,但方向,卻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風暴,即將北上。

(第十七章 完)

【第二案《紙人索命案》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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