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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分身奇案《香爐三道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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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分身奇案《香爐三道煙案》

大和二年春,江南草長,雜花生樹。杭州西湖被一場淅淅瀝瀝的杏花煙雨籠罩,堤岸柳絲如煙,遠山含黛,畫舫笙歌在朦朧水汽中隱約傳來,一切都沈浸在一種慵懶而詩意的氛圍裏。去歲冬日的肅殺與血腥,仿佛已被這溫潤的春雨洗滌殆盡,只餘下水面幾圈漣漪,便悄然隱去。

然而,這春日寧靜,卻被一樁驟然傳開的奇聞詭事,輕易地撕破了。

奇聞的源頭,落在一位名叫阿羅訶的胡商香僧身上。此人乃波斯裔,久居大唐,精通香料之道,於杭州城內開設“郁金香鋪”,專營來自西域乃至更遙遠大食、天竺的名貴香藥,在達官顯貴與文人雅士中頗有聲名。他亦時常出入寺廟,與高僧論法,施舍香火,故又得“香僧”雅號。

可就在同一天的同一時辰,百裏之外的明州港碼頭,至少有三位不同的船主、兩位市舶司的胥吏,信誓旦旦地聲稱,他們親眼看見了香僧阿羅訶!那時的阿羅訶,身著胡商常穿的錦繡袍服,正指揮著仆役,從一艘剛剛靠岸的番舶上卸載一批貼著異國標記的香料木箱,並與市舶司的官員核驗文書,商討稅錢,言語清晰,動作幹練,與靈隱寺中那位焚香禮佛的香僧判若兩人。明州與杭州,雖同屬浙東,然相距百餘裏,縱是快馬加鞭,也絕無可能在同一個時辰內現身兩地。

“分身之術?” 市井間立刻沸沸揚揚。有說是胡僧精通幻法,能化身千萬;有說是佛祖顯靈,分身度人;更有那好事者,將去歲顧府“鏡殤”、周府“紙人”的舊事重提,竊竊私語著杭城風水怕是沖撞了什麽,怪事頻仍。

屍首發現時,景象極為詭異。阿羅本身穿與昨日靈隱寺中阿羅訶所獻“龍睛真香”顏色近似的赭黃袍服,雙手自然垂於膝上,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仿佛正在坐禪入定。然而,其口鼻眼耳等七竅之內,不見血汙,卻隱隱有極細膩的香粉末滲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其雙手緊握成拳,置於腹前,掰開之後,掌心赫然攥著一塊雞蛋大小、色如黑玉的香料,經初步辨認,竟與昨日阿羅訶所獻的“龍睛真香”形貌極為相似,只是氣息略顯濁悶。

消息如驚雷般再次炸響杭城。一時間,“香僧兄弟離奇殞命”、“分身索命”、“妖香噬人”等傳言甚囂塵上,剛剛平覆不久的人心,再度浮動起來。香料鋪子門可羅雀,連靈隱寺的香火都受了影響,人人談“香”色變。

此事,已非尋常刑案,更關乎杭州乃至東南的穩定,牽涉胡商、寺廟、港口,乃至可能更深的水。杭州府衙的尋常仵作、胥吏,恐難堪此任。他想到了蘇慕遮。這位摯友自年前離開杭州後,據聞一直在外游歷查訪,行蹤不定。但眼下,非他不可。

白居易當即修書一封,不提案情詭譎,只言:“杭城春深,靈隱冷泉新茶初沸,更有胡商獻異香,名曰‘龍睛’,殊為罕見。知兄雅好此道,特邀共品,兼論香禪。” 以品香論禪為名,實則是發出最急迫的召喚。他用了加急驛傳,務求盡快送達蘇慕遮手中。

蘇慕遮此時正在汴州地界,沿著t汴水暗訪,試圖尋找“賬在汴水”與“黑石灘”的線索。接到白居易這封語焉不詳卻暗藏機鋒的信箋,他立刻意識到杭州必有大事發生,且定與“香”有關,或許正與自己追查的黑網息息相關。他不敢耽擱,晝夜兼程,再次南下。

待到蘇慕遮風塵仆仆趕回杭州,已是阿羅本斃命的三日之後。未及與白居易細談,他便直奔設於府衙殮房的臨時驗屍場所。

冷泉亭的屍體已被移來。時值春日,天氣轉暖,雖有冰塊鎮著,屍身已開始發生變化。蘇慕遮屏退閑人,只留一名老作作協助。他面色沈靜,先不碰屍身,而是繞著停屍板緩緩走了一圈,仔細嗅聞空氣中殘留的氣味。除了屍身固有的淡淡腐敗氣息和用來掩蓋的蒼術、皂角氣味外,果然有一股極其特殊、若有若無的香氣縈繞不散。這香氣初聞清冽,細辨之下,卻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甜膩膩尾,隱隱勾人神魂。

他戴上皮制手套,開始仔細檢驗。阿羅本面色確如傳言般平靜,甚至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紅潤,與通常溺斃者的青紫迥異。翻開眼瞼,瞳孔已然擴散,但眼底未見明顯出血點。撬開口腔,一股更為濃郁的、混合著檀香與其他未知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用銀探小心伸入喉部,取出少許殘留物觀察,又用幹凈白巾擦拭其七竅附近,果然沾上許多極細膩的、混合了多種顏色的香粉末。

“胃中可有他物?”蘇慕遮問。

老作作答道:“回大人,已按您信中所囑,暫未剖檢。但從口鼻殘留及氣味判斷,胃囊之中,恐怕……”

“強行灌入,或自願服食大量香粉……”蘇慕遮喃喃自語,目光銳利如刀。他又檢查了死者緊握的雙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僵硬,掌心那塊“龍睛真香”已被取下。蘇慕遮拿起那塊香料,湊近鼻端,仔細嗅聞,又用小刀輕輕刮下少許粉末,在指尖撚開觀察。

“此香外觀雖可亂真,但氣息呆板凝滯,缺乏真品龍涎香特有的靈動海腥與悠遠韻味,乃是用多種雜香混合壓制,再以秘法熏染而成,是贗品。”他斷然道。接著,他又查驗了死者衣物,在那件赭黃袍服的袖袋內裏,發現了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黏膩的油漬,嗅之有一股極淡的、與胃中香泥部分成分相似的氣息。

初步驗屍已畢,蘇慕遮凈手之後,佇立屍旁,沈默良久。窗外春日和煦,殮房內卻寒意森森。那異常的、充斥屍體內外的不祥香氣,那“分身”的傳聞,那偽造的“龍睛香”,還有這刻意擺布的“坐化”姿態……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精心設計的迷局。而這迷局的核心,再次與“香”緊密相連。

恍惚間,蘇慕遮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枚銅印上繚繞的三道煙痕,耳畔似乎響起了趙某臨死前淒厲的呼喊:“香爐三道煙,記賬不分家!”

香爐……煙……香……

他猛地擡頭,眼中精光暴射,對匆匆趕來的白居易沈聲道:

“樂天兄,此案非比尋常。阿羅本絕非溺斃,更非坐化。他是被‘香’殺死的。而這‘香’的背後……恐怕又繞不開那‘三道煙’了。杭州,怕是又來了一個‘記賬’的。”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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