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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網縛蛟龍《紙人索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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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網縛蛟龍《紙人索命案》

啞婢屍骨未寒,那封來自節度使府的泥金請柬,便如同淬了蜜的砒霜,靜靜地躺在刺史府的書案上。賞畫?在這風聲鶴唳、刀光隱現的當口,這邀約的意味,不言自明。這是一場攤牌,一次施壓,或許,更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白居易指節輕輕敲擊著請柬光滑的表面,目光沈凝如冬日的西湖水。去,便是以身犯險,深入龍潭;不去,便是示弱,更可能授人以柄,招致更猛烈的攻擊。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鐵青、餘怒未消的蘇慕遮,心中已然明了,此行非去不可。不僅要去,還要獨自去。他不能讓蘇慕遮這柄寧折不彎的利劍,過早地折損在這等兇險的權謀場中。

“我一人赴宴。”白居易最終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幕遮,你留在府中。對方目標未必只我一人,你需穩住後方,靜觀其變。”

蘇慕遮猛地擡頭,眼中滿是不讚同與擔憂:“樂天兄!此宴分明是鴻門宴!你孤身前往,若對方……”

“正因是鴻門宴,才更需有人留在外面。”白居易打斷他,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放心,我白居易好歹是一州刺史,朝廷命官。他節度使權勢再大,也不敢在府中公然對我如何。至多是威逼利誘,探聽虛實。我自有分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陰沈的天空,低聲道:“況且,有些話,或許正需當面聽他說個明白。這潭水有多深,總要有人去探。”

當日下午,白居易僅帶兩名貼身扈從,乘車前往位於杭州城北、依山傍水、戒備森嚴的宣武軍節度使府邸。車馬行過繁華街市,漸入清靜之地,高墻深院,甲士林立,氣氛陡然肅殺。

節度使府邸氣象萬千,飛檐鬥拱,庭園深邃。時值臘月,庭前幾株老梅開得正盛,虬枝鐵幹上綴滿嫩黃的花朵,冷香浮動,沁人心脾。然而,這傲雪淩霜的雅致,卻絲毫驅不散彌漫在府邸空氣中的那股無形壓力。

宴會設在一間暖閣之內,地龍燒得溫暖如春,四壁懸掛名家字畫,博古架上陳列珍玩,極盡奢華。宣武軍節度使李锜,年約五旬,面色紅潤,身材微胖,穿著一身常服,看上去像個富家翁,唯有那雙細長眼睛開闔之間,偶爾掠過一絲久居上位的精光與冷厲。他親自在閣外迎候,態度熱情而客氣,仿佛真是邀約老友共賞書畫。

“樂天兄,久仰詩名,今日得暇一聚,實乃幸事!快請,快請!”李锜笑容可掬,執手將白居易引入閣內。

席間並無他人,只有幾名屏息靜氣的俊俏侍童在一旁伺候。酒是陳年佳釀,菜是水陸珍饈,李锜談笑風生,從江南風物談到京華舊事,又從詩詞歌賦論及古今字畫,絕口不提近日杭州城內的任何風波,氣氛融洽得近乎詭異。

酒過三巡,李锜命人展開一幅據說是前朝名家的《雪夜訪戴圖》,與白居易一同品評。畫意高古,筆法精妙,兩人似乎都沈浸於藝術天地之中。

然而,就在評點到畫中人物孤舟夜航、不畏風雪的精神時,李锜話鋒悄然一轉,手指輕輕敲著畫案,似是無意地感嘆道:“古人求賢若渴,可敬可佩。然則為官一方,有時亦如操舟行於暗夜,風急浪高,暗礁潛流,稍有不慎,便是舟毀人亡之局。譬如近期杭城這幾樁奇案,沸沸揚揚,著實令人憂心啊。”

白居易心中凜然,知道戲肉來了。他放下酒杯,神色不變,淡然應道:“節帥所言極是。地方不靖,乃刺史之責。白某正竭力查辦,以期早日安定民心。”

“誒,樂天兄過謙了。”李锜擺擺手,親自為白居易斟滿酒,語氣依舊溫和,但字裏行間已透出分量,“依老夫看,那周文昌一案,證據已然明了。不過是一鹽商貪得無厭,與漕幫些許宵小因利生隙,內訌火並,以致釀成慘禍。如今主犯已死,從犯‘水鬼’亦畏罪自盡,相關人等該抓的抓,該罰的罰。案情清晰,大可就此結案,上報朝廷,亦不失為一段‘明鏡高懸’的佳話。何必再深究細枝,徒惹紛擾,驚動四方呢?”

他端起酒杯,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白居易,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更顯沈重:“樂天兄,你乃文壇領袖,詩名遍天下,將來入主中樞,位列臺閣,亦非難事。何必在杭州這灘渾水裏,蹚得太深?有些事,牽一發而動全身。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啊。若因執著於些許微末細節,而引得波濤洶湧,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恐非杭州之福,亦非樂天兄之福,更非……你那位仍在查案的朋友之福。”

話語如綿裏藏針,看似勸慰,實為警告。明確劃下了紅線:案件止於周文昌和“水鬼”,到此為止。若再深究,不僅白居易的仕途堪憂,連蘇慕遮的安危也將受到威脅。那“不該驚動的人”,無疑指向了長安城內手眼通天的“魚”公。

暖閣內溫暖如春,白居易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對方攤牌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展示了其掌控力和決心。硬抗,此刻絕非良策,不僅證據不足,更可能將蘇慕遮置於極端危險的境地。為今之計,唯有暫避鋒芒,徐圖後舉。

白居易沈默片刻,臉上緩緩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端起酒杯,與李锜輕輕一碰:“節帥金玉良言,白某受教了。地方安寧,確是首要。案情既已明朗,自當盡快結案陳詞,以安民心。”

李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笑容愈發真切:“如此甚好!樂天兄果然是識大體、明事理的幹才!來,滿飲此杯,願杭州日後風調雨順,你我同舟共濟!”

宴席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白居易告辭時,李锜親自送至暖閣門外,態度殷切。然而,當白居易的馬車駛出節度使府那威嚴的大門時,他感到背後那兩道目光,如同實質般冰冷刺骨。

回到刺史府,已是華燈初上。蘇慕遮一直在書房中等候,見白居易歸來,立刻迎上前,急切地問道:“樂天兄,情況如何?”

白居易疲憊地坐下,將宴席上的經過,尤其是李锜那番綿裏藏針的警告,原原本本告訴了蘇慕遮。

末了,他嘆了口氣,聲音中充滿了無力與妥協:“幕遮,形勢比人強。李锜已將話說透,若我們再不收手,下一個‘意外’身亡的,恐怕就不止是證人了。我……我已暫且應下,以此案結案。”

“什麽?!”蘇慕遮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怒火,“你答應了?就此結案?將柳夫人、啞婢、還有那些無辜者的血海深仇,將這滔天的罪孽,統統掩蓋起來?樂天兄!你怎可如此!”

他一步踏前,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狄公有訓:屈法枉道,與賊何異!今日我等因一時之險而退讓,明日這黑網便會更加猖獗,吞噬更t多無辜!你今日之退,看似保全,實為縱惡!他日恐成滔天之潰!屆時,你我有何面目去見狄公?有何面目面對這杭州百姓?!”

面對蘇慕遮連珠炮般的質問,白居易臉色蒼白,嘴唇翕動,卻無言以對。他何嘗不知這是妥協?何嘗不痛心疾首?但現實的殘酷,官場的傾軋,讓他不得不做出這痛苦的選擇。他閉上眼,良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長嘆,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無奈:“幕遮……我……唉!”

一切言語,在這聲長嘆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蘇慕遮看著好友疲憊而痛苦的神情,胸中怒火與失望、不甘與悲憤交織翻騰,幾乎要炸裂開來。他猛地一跺腳,不再看白居易,轉身大步沖出書房,砰地一聲帶上了房門。

夜,深沈如墨。刺史府內一片寂靜,唯有寒風掠過屋檐,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蘇慕遮回到自己暫居的廂房,胸中塊壘難消,李锜那看似溫和實則傲慢的威脅,白居易那無奈妥協的嘆息,柳夫人決絕的眼神,啞婢驚恐的面容,還有那“香爐三道煙”的詭異符號,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旋轉。妥協?退讓?不!狄公的傳承,豈是用於妥協退讓的?真相豈能永遠沈埋於黑暗?

一股近乎偏執的勇氣與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燒。他不能坐視這一切被掩蓋!他必須做點什麽,必須拿到確鑿的證據,撕開這虛偽的平靜!

他悄然起身,換上一身深色夜行衣,將那柄色作黯青的“理冤刃”緊緊縛在腰間。他推開後窗,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翻出院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杭州城錯綜覆雜的街巷陰影之中。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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