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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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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輾轉

他有些想司弈了。

日子其實不算難過, 大學課程多、活動也豐富,閑下來和室友沿校外江邊騎車,吃吃飯、聊聊天、打打游戲,還能抽空靜下心來看看書, 一晃就來到了十一月。

司馳早早地把司弈幫他借來的書看完, 著實對“嶺南畫派”失去了興趣, 便也沒再繼續研究。

當然這可能不是“嶺南畫派”的錯,是他這個小輩心生懈怠。

專業課老師們陸續在課堂上推薦了別的書, 司馳在圖書館找到一部分,借回來全宿舍輪流看,另一部分圖書館沒有, 司馳買了其中幾本大家都很感興趣的,但還有兩三本沒找著, 網上說得從國外買。

太麻煩了,司馳沒再執著。

舒金盞倒因此發了條朋友圈調侃, 司馳還給他留評論說:“有些知識不必強求。”

這事被他拋到腦後, 沒過幾天,學校快遞站又給他打來電話, 讓他去領快遞。

他理所應當地認為, 這又是司弈給他送來的“禮物”,他把司弈拉黑後, 司弈便隔三岔五往學校送東西,前幾次他以為是季青或者別的朋友送來的,去收了幾次, 打開後發現是司弈放在盒子裏的手寫道歉卡片, 便又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後邊幹脆什麽都不收, 快遞站打來電話催拿快遞, 他便請人退回,甚至加錢也要退。

這次也一樣。

“您幫我退回去吧,這不是我買的快遞。”司馳客氣地回答快遞站的小哥,“老規矩,寄回去的郵費我出。”

工作人員卻說:“這次的寄貨地址不是之前常給你寄東西的那個,是一個外地的地址,我想著是不是你自己網購的東西。”

“包裹裏面是什麽?”司馳心一動。

“好像是……書?”小哥遲疑地回答。

“好,我待會兒來拿。”司馳嘆了口氣。

外地寄來的包裹,拆開來沒有了畫著歪歪扭扭的狐貍和小狗的道歉卡片,只有三本疊放整齊的書,司馳覺得麻煩沒有再尋找的書。

司弈看不到司馳的朋友圈,但可以看到司馳朋友的朋友圈。

司馳總不能責怪人家金盞,為買不到書這種小事還特意發一條朋友圈調侃。

司馳沒有把書退回去,而是帶回了宿舍,放進了書櫃裏。

司弈給他送的道歉卡片,他也隨意地丟在裏面,其中有一張滑落到了桌子上。

小狐貍和小狗都很可憐,被司弈畫得歪歪扭扭,趴在卡片上有氣無力。

明明之前司馳握著司弈的手畫,司弈還畫得有模有樣,怎麽獨自執筆後沒有半點經過學習的痕跡?

果然教畫不能手把手教,司馳學畫畫的時候都沒有這個待遇。

他把桌上的卡片撚起來,扔回了櫃子裏,同時也被勾起了興致,翻出了自己存在平板裏的畫。

現在是一千三百二十一張,比他發布到網上的圖還多一兩百張,和司弈戀愛後,他的畫筆也沒閑著,只不過這半個多月消停了。

曾經有網友在“阿野-”的評論區裏問司馳,什麽時候畫一些別的題材,言下之意就是他畫功不錯,不用總拘泥於一處。

他當然有別的題材可畫,景也好,物也好,人也……好像私下裏的人練習,他只畫過司弈。

之前他跟司弈說過胡話,稱司弈是他的繆斯,這下倒真是覆水難收了。

他指尖停頓在一張畫前,畫上的短發少年如春風般溫柔又鋒利。

再多看一會兒,他的心就又要陷進去了。

司馳退出了相冊,打開繪畫軟件胡亂勾勒——還好他知道自己沒出息,特意把所有電子設備的鎖屏都換成了風景油畫。

不多看司弈,就不會心軟。

就不會難過。

司馳停下畫筆,定睛看時,那漂亮的少年又出現在了畫布上,對著屏幕外露出了克制又溫柔的笑容。

真是……拿你有什麽辦法?

司馳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金盞,秉鈞,有人幫我們找到了這幾本書。”

晚上宿舍的大家陸續洗漱完畢,司馳把司弈寄來的書給室友們展示。

“你們想看,可以隨時問我借。”

齊秉鈞不明就裏地樂呵:“是哪位好心人呀?這麽小眾的書都找得到。”

舒金盞懟了他一胳膊肘:“謝謝阿馳,我爭取在這學期結束前問你借,先前的書都還沒看完呢。”

“嗯……你們幫忙拍個照發朋友圈吧。”司馳糾結地說出請求。

舒金盞也趕在齊秉鈞開口前捂住他的嘴,積極地答應:“好啊,我來發吧!”

聰明的金盞一定是想到了什麽,司馳感激沖他點點頭,連忙把書遞過去,生怕他轉眼反悔。

其實不把司弈拉黑就沒那麽多事兒了,司馳悻悻地想,但他目前還不打算把司弈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發了,給我點讚。”舒金盞大大方方地把手機界面展示給司馳看。

司馳草草地看了眼,連聲道謝,旁邊的齊秉鈞還是沒看懂他們打什麽啞謎,楞楞地問:“為什麽一定要發朋友圈啊?”

“你為什麽下晚課後要去食堂買脆骨腸呢?”舒金盞反問。

“因為喜歡。”齊秉鈞不假思索地回答。

舒金盞說:“那阿馳想發朋友圈,也是因為喜歡。”

“那阿馳為什麽不自己發?”齊秉鈞更加不解。

“因為他手機壞了。”舒金盞說,“別刨根問底了,鈞兒,去睡吧,你明天要上早八呢。”

司馳抱歉地沖齊秉鈞笑笑,想解釋些什麽,又覺得會弄巧成拙,索性什麽都不提。

這半個多月,他沒在室友們面前提過司弈,室友們也沒有跟他提起。

就這樣糊裏糊塗地吸了燈,司馳躺上床,看著床簾頂端數羊,他最近不喝咖啡,也不喝茶,包括果茶奶茶,可到晚上總還是要靠數羊催眠,數個一兩千只。

今晚這個數量或許會更多。

“叩叩”,睡他隔壁床的舒金盞敲了敲他頭頂附近的欄桿。

司馳掀開了床簾的一角,舒金盞沒立刻說話,只是遞給他一面夜晚模式的手機屏幕。

他還是看見,在舒金盞那條分享書籍的朋友圈下,並排著他和司弈的名字。

司弈給這條朋友圈點了讚。

“雖然不知道你們具體發生了什麽,這半個月以來你都沒提過你哥,但我能看出來,你們還在互相記掛著對方。”舒金盞輕聲說。

司馳垂眼苦笑:“只是一點輿論後遺癥,這段時間我和他最好保持距離。”

舒金盞比了個了解的手勢,床簾重新被拉上,司馳平躺在床,心想今晚數一萬只羊都沒用了。

他也從枕邊摸索過手機。

各大網絡平臺有了更新鮮的熱點,半個多月前鬧劇隱沒於互聯網,仿佛一滴水沒入海洋中,再也找不到發生過的痕跡。

司馳搜索了他和司弈的CP詞條,在這個自娛自樂的小池塘裏,卻還在與世隔絕地辦著同人的狂歡聚會。

幾天不見,兩個詞條下都多了新鮮的圖文,“骨.科”“雙A”的標簽在圖文的池塘裏如游魚般跳躍。

不知道他和司弈有什麽好的,能讓隔著屏幕素不相識的人們,為他們的“愛情”興奮、激動甚至落淚。

司馳這局中人反而保持著不合時宜的冷漠。

她們說相愛能抵禦萬難,世俗倫理、天災人禍,統統在這份愛面前不值一提。

既然愛這麽寶貴,那司弈為何任由恨意糟踐它?

如果司馳真是司弈親生的弟弟,那司弈會不會像某篇同人文寫的那樣寧願他不出生?

畢竟親生父母的偏心和虐待,總要比養父母更遭人怨恨。

其實偶爾司馳也覺得自己矯情,就算司弈真恨他,到底也沒把他怎麽樣,甚至還在父母雙亡的艱難時刻把他好好養大,只不過是談場戀愛讓他承受了些道德壓力而已。

司弈沒有釣著他,不接受他的愛意,也沒有一邊跟他戀愛,一邊找別的人,更沒有做出違法亂紀的壞事。

他應該更懂事些,更體諒些,他也說過只要司弈認真道歉他就會原諒的話……但是他還在難過,收到司弈的禮物難過,退回司弈的禮物也難過,見不到司弈難過,見到了司弈估計還是難過。

司弈教過他怎麽清理包紮外在的皮肉傷,但沒教過他怎麽縫合內心的傷口。

估計司弈自己都不知道。

“混蛋。”司馳放下了手機。

他刷了好幾條帖子,沒有找到一句他愛看的話。

大家歡欣鼓舞地沈醉在兩個陌生人泥沼般的愛恨情仇裏,沒有人想過解決這些現實的不現實的問題,仿佛司馳和司弈的底色只剩下腐敗的黴斑色。

好像事實也確實如此。

司馳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懂愛情,他還是個在鬧脾氣的小屁孩。

司弈也恰好不是無所不能的大人。

沒人能剜除那個猶如流膿爛瘡的問題,兩個都不成熟的小孩談什麽戀愛?

司馳賭氣地側身閉過眼,睫毛微微濕潤,他認真地一只一只數羊,以免神思跑偏,想起從前他睡不著覺,司弈摟著他輕聲講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位於森林邊緣的小國家裏,有一位勇敢善良的騎士,他得知本國的王子被巨龍抓走,便想國王請纓前去森林深處的洞穴討伐巨龍,救回王子殿下。

在前去討伐的路上,騎士結識了一位神秘的吟游詩人,聽說詩人尋找著生命旅行的歸宿,可眼下並沒有頭緒,騎士便讓詩人跟他一起前往巨龍的洞穴。

‘等我討伐完巨龍,救出了王子殿下,再帶你去更多有意思的地方,你可以隨意選一處當做你生命的歸宿。只不過,你選擇歸宿要經過我的同意。’騎士這樣說道。

‘為什麽要經過你的同意?’詩人好奇地問。

‘因為我想帶你去更多地方冒險。’騎士回答。

勇敢善良的騎士一直在幫助他人的冒險路途中,可惜身邊一直沒有同伴,吟游詩人是第一個成為他同伴的人,他不想詩人離開得太早。

他們二人齊心協力,翻過高山穿過密林,終於在崖壁之上看到了巨龍金光閃閃的巢穴。

騎士沒辦法飛行,他做好了攀巖的準備,詩人覺得他太辛苦,就變回了巨龍的模樣,馱著他飛到了巢穴裏。

巢穴裏空無一人,沒有王子的存在的痕跡。

騎士沈浸在詩人隱瞞身份欺騙他的憤怒裏,拔劍對準了變回人形卻還留著龍翅膀的詩人。

‘你把王子吃掉了,而且還騙了我!’騎士控訴說。

詩人扇扇翅膀:‘我對人肉沒興趣,只是那個小王子想讓我帶他離開高塔,我沒理由拒絕,照做了,但在回巢穴的路上碰到了你,你邀請我一起冒險,我也沒理由拒絕,還是同意了。’

‘你真是一條沒有主見的龍。’騎士唾罵他,但沒有放下手中的劍,特地騰出手去用國王贈與的水晶球,與國王聯系。

國王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小王子在外邊吃過苦頭,已經乖乖地回到了高塔上。

騎士白忙活了一場,他沮喪地放下了劍。

詩人說:‘你真是個不聰明的人類。’

騎士說:‘這也不是你欺騙我的理由。’

他們赤手空拳地打了一架,身為巨龍的詩人意外地不太厲害,和騎士這個人類打了平手。

然後,他們就原諒了彼此。

騎士原諒被巨龍欺騙,巨龍原諒騎士舉起來的劍。

騎士不舍得巨龍離開,巨龍也舍不得離開騎士,他們一起繼續冒險的旅途,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這個故事肯定不是童話書裏的,十有八九是司弈編來糊弄他的,司馳迷迷糊糊地想,連羊數到哪兒都忘記了。

不過故事很有意思,他聽司弈講了好多遍,熟悉到都能模仿騎士和巨龍各自的語氣。

但肯定沒有司弈模仿得好。

他有些想司弈了。

【作者有話說】

沒有辦法不難過的話,要不然真的打一架吧(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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