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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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名聲
情.人怎麽聽都不光彩。
好墮落啊。
小長假的頭一天早晨, 司馳陷在被褥裏懷疑人生，天光明媚地鋪滿他整個房間。
其實他沒想和司弈做些什麽，只是想好好地接個吻，完事了好摟著司弈睡覺, 畢竟司弈也累了, 躺地毯上都能睡著。
難不成他又被司弈哄了？
司弈應該早醒了, 這會兒不在房間。
司馳下意識摸摸脖子上的牙印，項圈被司弈摘了下來, 此時正安靜放在床頭櫃上，等待司馳自己做一個戴或者不戴的決定。
昨晚司弈說，給司馳送項圈的本意是方便他抑制信息素, 但司弈擔心他安全，又順手埋了個定位器在裏頭。
“你不喜歡, 扔了都行。”司弈當時趴在司馳胸口喘息，語氣毫不在意。
司馳猶豫地看了會兒項圈, 隨後起身, 把它扔進了床頭櫃。
他還不至於那麽色令智昏。
草草地找了套家居服換上，又隨便貼了張抑制貼, 司馳沒忙著洗漱, 就踢踢踏踏地出門，一路喊著“哥”, 二樓無人回應，他理所應當地跑下螺旋的樓梯，還沒喊出口, 便聽見樓下聒噪的交談聲, 往下走兩步看向客廳, 寬敞的長沙發上坐滿了臉熟的親戚。
司馳略略地掃了眼, 認出了堂爺爺的大兒子和二女兒兩家，還有和爸爸同母的叔叔姑姑兩家，司弈作為主人，被眾長輩小輩拱衛在了最當中，一副完全脫不開身的樣子，而機器人眾裏也忙碌地穿梭在其中，給大人添茶倒水、給小孩分發水果零食。
來客人了，看來他得再回房間睡會兒。
司馳轉身要走，被司弈朗聲叫住了：“正念叨你呢，不下來打個招呼？”
“我還沒刷牙洗臉。”司馳拒絕。
那一堆叔叔姑姑就推著自家孩子起身，七嘴八舌地向他打招呼：
“馳哥你好，我是司……”
“阿馳哥，我是司……小時候你還帶我一塊打過游戲呢！”
“馳哥……”
一群司誰和司誰誰，司馳聽不明白，也認不完全，不過可以確認堂爺爺最寶貝的倆金孫：振宗和耀祖不在此列，他倆的父母、堂爺爺家的小兒子小兒媳也沒有上門拜訪。
司馳沒法睡回籠覺了，認命地理了理外翻的衣領，頂著一臉倦容和一頭雞窩，下樓跟長輩小輩們一一打了招呼。
“不是說好中秋不聚會的嗎？怎麽還趕著過來？”
最後落座到司弈身邊，司馳情緒懨懨地說出了真心話。
沒人接得了他這話茬，司弈幫忙圓場：“叔叔嬸嬸、姑姑姑父給咱倆面子，特意上門送節禮來的。”
“那怎麽前幾年沒來過？”司馳漠然地掃視過每一張尷尬的臉，要不是人多，他這會兒能躺司弈大腿上，“去年的春節都是線上拜年，今年端午也沒特意來送過粽子，我還以為我們家不興這些禮數。”
他特意和司弈坐遠了些，隔著一臂的距離。
“可能是你哥我最近爭氣，拿掉了盛家在公司的部分股權。”司弈配合他認真思索道，“不然長輩們哪能看得起我這個給公司打工、放長假都沒有清閑的牛馬？”
“小弈，你堂爺爺不是這意思，他就是心疼你勞苦功高，想讓你多休息休息才說出的狠話。”堂爺爺的大兒子滿臉堆笑地奉承道，“一看昨天家宴，你們兄弟倆都沒到，讓我們輪番打電話來請，但可能是信號不好吧，沒有打通，本來昨晚就應該上門來請，但你們也知道，長假前G市主幹道太堵，不方便開車過來，一直拖到今天我們才有機會上門。”
“我們家可跟他們不一樣啊，小弈，昨晚的家宴我和你姑父還有妹妹可都沒去，就專門挑今天的日子來拜訪，誰知道碰上這一堆假好心的。”和爸爸同母的姑姑不客氣地接茬，“你堂爺爺那一脈的都沒啥好人，我們才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想當年你爸爸還在世的時候，沒少跟我和你姑父誇，說自己有倆好兒子……”
和爸爸同母的叔叔搶話道：“你爸爸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還說特別是你這大兒子，最像他年輕的時候。”
爸媽去世後，司馳就沒見過姑姑叔叔那麽熱情，還睜著眼說瞎話。
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都不曾這麽誇獎過司弈。
“好了，各位，你們安靜一下，我並不喜歡聽這些。”司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客廳裏頓時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怎麽不像之前那樣說點真心話呢？我父母沒教給我別的，但有回揪著我耳朵說，不可以撒謊，撒謊的人會下十八層地獄，然後還把我丟到院子裏讓保鏢打了一頓。”
“從此我就牢牢地記住了，做人要誠實，不可以撒謊。”
“所以你們需要從我這裏獲得什麽，請直接說明，我不一定辦得到，但還是撒謊的話，我會讓「眾裏」把你們請出去。”
眾人的呼吸都緊促起來，小孩把恐懼都刻在了臉上，好笑的是連成年人都沒法完全維持體面的社交面具，誰讓他們和司馳的父母一樣，把事情做得太絕，沒想過司弈真能有朝一日翻身，把不可一世的堂爺爺都踩在腳下。
司馳替父母為司弈感到抱歉，只是抱歉而已，又抵不了療傷的藥物，而來訪的這群人連基本的抱歉都沒有。
“沒什麽好說的嗎？”司弈追問，懶散地靠近司馳，把胳膊搭在了司馳肩膀，“眾裏，送客吧。”
眼見著小機器人從矮冬瓜變形為擎天柱，和他們血緣相近的姑姑連忙說道：“還請司董您幫忙搭線，給我們家阿緣找門好親事！”
她這一語激起千層浪，其他長輩也紛紛開口，司馳還沒聽個明白，司弈再次比了噤聲的手勢，轉臉和氣地看向姑姑，和她身邊面如死灰、比司馳還小兩歲的司靜緣。
“阿馳，剛剛二姑提出的請求你怎麽看？”司弈故意湊近司馳問道。
“二姑糊塗了。”司馳直言不諱，故意別開臉道，“阿緣比我還小兩歲呢，正是讀書的時候，這麽快定親對她未來發展沒好處。”
“對哦，阿緣還未成年，二姑拜托我當媒人，是想讓我坐牢嗎？”司弈似笑非笑，進一步半倚在了司馳身上，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倆親密過了頭。
奈何司弈渾身壓迫性的氣質太強，長了眼睛的眾人都沒敢往這邊細看，只姑姑這當事人還在強撐著笑容，對上司弈的目光：“司董說笑了，肯定是等阿緣成年後再定婚，現在只是相看人家，麻煩您幫忙留意一下。”
“阿緣她哥哥的賭債還沒還清嗎？”司弈反問，“我記得你和姑父變賣房車換來的現金，足夠把那窟窿填上了，怎麽還要把你家小姑娘早早地賣給別人家？”
司靜緣死寂的面容上多了分悲愴，她緊緊地捏住了裙擺的布料，而坐她兩側的父母卻不顧她的情緒，你一言我一語地向司弈證明她能“賣”出一個好價錢，旁的叔伯親戚也都當無事發生，只是略帶焦躁地等待他們一家談完事，好再搶一個跟司弈說上話的名額。
“阿馳，你說說你的想法吧。”司弈沒有回應姑姑姑父，轉眼問著司馳。
司馳被他壓著肩膀，起不了身，只得向司靜緣擠出個安撫的笑容，而後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二姑，二姑父，我覺得阿緣還是轉到我高中母校就讀吧，那裏住宿環境不錯，而且跟學校說清楚，寒暑假也能在宿舍住，學費生活費我能負責，還不用麻煩我哥。”
“小馳，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姑姑假笑道，“供她讀書的錢我們有，我們也想她考個好大學。”
“那更要轉到我母校了，沒有你們打擾，阿緣能考得更好。”司馳理所應當道。
“我覺得不錯，阿緣，你覺得呢？”司弈接茬問道，“你阿馳哥給高中學雜費，我就給大學的學雜費吧，你想考研讀博都可以供。”
冷不丁被點到名，司靜緣慌了一瞬，很快點點頭：“哥，我願意聽你們的安排！”
“小孩子說胡話了，司董您別放在心上！”姑姑飛了一記眼刀給自家女兒，但礙於在司弈眼皮子底下沒敢動手，“我們肯定供她讀大學，考研讀博都支持，只是想給她早早找個好歸宿，免得後半輩子吃苦遭罪！”
“她一個Omega，早晚都是要有一個Alpha的，肯定早些會更好！”
司弈面露難色：“可是二姑，圈子裏需要包辦婚姻才能找到對象的Alpha一般都有問題，就比方說向家老二，他姐姐在他二十歲後就操心他的婚姻大事，一直到今天都沒有著落，我打聽了一下，原來是他腺體發育不完全，只能算半個Alpha，圈子裏疼自己Omega兒女的，哪敢讓孩子和他們家聯姻？向老二這問題還算小的，問題更大的我都不好說。”
姑姑訕笑：“我倒是沒聽說過呢，畢竟父母包辦，怎麽都比自己找穩妥……”
“二姑，你們要真沒錢了，可以直說，不要再打著為阿緣好的幌子。”司馳看不過去，他比司弈好說話，怎麽都不忍心把“賣女兒”三字說出口。
怎奈何當父母的給臉不要臉，姑父直言：“我們也沒想過要你們家好處，只是請你們牽線搭橋而已，不願意幫忙那就算了！”
說完，這膀大腰圓的中年男Alpha便將女兒拽起來，作勢離開，其他人出聲假意阻攔，但眾裏直接一個滑鏟掠到他們跟前，給了這男Alpha一大耳刮子，打得他重新坐回了位置，姑姑擔心地撲上前查看，司靜緣也趁機掙脫開來，眾裏將她護在了身後。
司弈適時地拉著司馳起身：“好了，也快到午飯的點，各位都散了吧，我們這地方小，不好多留。”
眾人見他倆站起來，也不好久坐，紛紛站起身，叔叔們還想再說點什麽，司弈一一掃視過去：“別挑戰我的耐心，阿緣留一下，眾裏，把其他客人送走吧。”
眾裏便示意司靜緣到他倆身邊去，對姑姑姑父的大吼大叫充耳不聞，執著地按靠近大門的順序疏散眾人：“請大家有序離開，避免發生踩踏事件。”
司馳也跟著司弈掃視眾人，在司弈開口前打斷姑姑姑父的喊叫：“二姑，二姑父，我不清楚朝遠哥是什麽情況，但你們想讓他好過，就還是需要搭上我哥的關系，還請識時務些，趕緊離開吧。”
姑姑姑父還是擔心他們家兒子，心有不甘但也沒敢多嚷嚷，囑咐司靜緣早點回去後，蔫蔫地被眾裏“驅逐”出去。
客廳一下子空了出來，司弈招呼司靜緣選個位置坐，眾裏還在門口忙著送客，便親自給司靜緣添了茶水。
“阿緣，我問你幾個問題，如實答就好了。”司弈坐到了司靜緣斜對角的位置，司馳坐得更遠了些，生怕在堂妹面前又跟司弈挨上。
“你問吧，弈哥。”司靜緣端正坐著，比方才在父母中間放松了許多。
“你現在的學習成績如何？”
“我讀高二理科班，排年級前十。”
“在學校待得還好嗎？”
“可以，除了我媽我爸找茬，其他的都好。”
“現在是住宿還是走讀？”
“走讀，我媽每天放學來接我。”
“學校住宿環境如何？”
“聽說是四人寢或者六人寢，條件一般。”
“學校位置在哪兒？”
“河珠區某某路某某號。”
“好。”司弈停下問話，“那我給你一張卡，再給你一套房子借住，之後給你配齊保姆和司機，照料你生活，接送你上下學。”
“我能保證在這環境裏，你父母不會打擾你，你可以安心住到拿大學通知書的時候。”
司靜緣還沒反應過來：“弈哥，你……您為什麽要幫我？”
“總不能真給你這未成年介紹對象，然後被抓進局子吧。”司弈半開玩笑道。
“您可以拒絕我媽媽的請求。”司靜緣小小聲說，“拒絕也沒關系的。”
司弈笑笑：“我知道，頂多是你被罵一頓嘛，他們倒不至於把你怎樣，還指望你搭救你哥哥呢。”
“那我有什麽值得您利用的價值嗎？”司靜緣鼓起勇氣，直視著司弈眼睛。
“你別老想著你父母教你的那套。”司弈說著，看了眼司馳，“非要說的話，我和你一樣，都深受父母偏心之害。”
司馳沒搭理他言語中的軟刺，畢竟既得利益者在這時候不說話最好。
司靜緣也伶俐得很，聽出了司弈話裏有話，沒敢往下接茬。
“另外有件小事，估計你都忘了，前兩年清明節，我和阿馳去給奶奶掃墓，看見你也給她老人家送了花。”司弈輕巧地把話帶過，“你年紀小，不像我跟奶奶生活了幾年，甚至都沒見過奶奶，還把她放在心上掛念，你是個好孩子。”
“好孩子總要得到一些獎勵和支持的。”
說到這個，司馳想起來，每年他們給爸媽掃墓前，總要先去奶奶那邊，司弈跟奶奶親，聽說從出生起被奶奶養到了五六歲，之前司弈冒著生命危險搭救了盛老太太，有一部分原因便是盛老太太讓他想起了奶奶。
如果奶奶還在，她應該有能力護住司弈，強行讓爸媽把一碗水端平。
小姑娘被感動得眼眶發紅，送人回來的眾裏趕忙遞上紙巾安撫。
不過司弈也沒有留她吃午飯的意思，讓眾裏拿來銀行卡和鑰匙，給小姑娘報了一串地址。
“這房子離你學校近，開車也就十分鐘路程，你今天回去不方便的話，可以去那邊住，東西都是齊全的。”
“不過我們就不送你了，給你叫個車，你自己選地方安頓。”
司靜緣連連道謝，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需要她做什麽報答。
“硬要報答的話，你大學可以選人工智能相關，畢業後到我名下的子公司打工。”
司靜緣沒有猶豫，一口答應了下來。
*
“今年去看奶奶，給她換換別墅和豪車的款式吧。”
司馳目送隔壁女鄰居的幻影載著司靜緣揚長而去，院子裏還有不消停的蚊蟲，眾裏舉著電蚊拍在他和司弈之間揮過來揮過去，再搭配上足量驅蚊水，效果相當顯著。
“紙紮的只是個形式，誰知道燒到陰間變成什麽樣。”司弈沒有同意。
司馳語氣懨懨：“我想著奶奶對你來說很重要，去掃墓總得多用心，畢竟因為她的情分，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搭救別人。”
“我不幫阿緣，你難道就不會幫了？”司弈避重就輕地反問。
“我又沒你那麽大能力，可以給人把房子都安排好。”司馳自嘲地笑笑，“然後我就忽然發現，或許無論你的弟弟妹妹是誰，你都能完美地當好一個哥哥。”
“你這是在不自信？”司弈湊上前來。
司馳推開他撞過來的肩膀，徑直往家門口走：“你可以當我沒睡醒，在發起床氣。”
“你這一覺都快到中午了，小少爺！”司弈跟在他身後，故意拖長聲音道。
“你和那幫子親戚不吵我，我能一覺睡到下午！”司馳惡狠狠道，頭也不回。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司弈仍然回答得吊兒郎當，“不過阿馳，我們倆能當兄弟，不是我的選擇。”
“你要能選，肯定不會選我當你弟弟。”司馳腳步慢了些，正失落著，司弈便從後邊撲過來，攬住了他的肩膀。
“我的意思是，我們倆能當兄弟，是上天註定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改變。”司弈煞有介事地說，“你也別想著給我換個弟弟妹妹，吃那些不講道理的醋。”
司馳心頭一軟，轉臉看向司弈，自己都沒覺察到面上帶了些笑意：“少自作多情，我還說我想換個哥哥呢。”
“一整個司家比你年紀大的就沒幾個好的，你真舍得換了我？”司弈立馬裝可憐道。
“又不局限於司家，季青就比我大倆月，我找他當哥也不是不行。”司馳也故意繼續逗死弈。
“那我一定得好好反省了。”司弈見招拆招，“怎麽光顧著做你的情.人，卻忘了做你的兄長呢？兩種身份都不能懈怠啊。”
司馳笑意一滯：“一般不都稱呼的是‘愛人’？”
情.人怎麽聽都不太光彩。
“愛人聽起來有些老派，稱呼情.人會顯年輕些。”司弈語氣輕松，擡手揉了把司馳亂糟糟的頭發，“好了，去刷牙洗臉換衣服，只有你這沒心眼的，跟親戚見面都不收拾一下。”
“也收拾了。”司馳把衣領拉開，露出深深淺淺的痕跡，“不然我倆名聲就毀了。”
“我又不怕毀名聲。”司弈說。
司馳白了他一眼：“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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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怎麽聽都不光彩。
好墮落啊。
小長假的頭一天早晨, 司馳陷在被褥裏懷疑人生，天光明媚地鋪滿他整個房間。
其實他沒想和司弈做些什麽，只是想好好地接個吻，完事了好摟著司弈睡覺, 畢竟司弈也累了, 躺地毯上都能睡著。
難不成他又被司弈哄了？
司弈應該早醒了, 這會兒不在房間。
司馳下意識摸摸脖子上的牙印，項圈被司弈摘了下來, 此時正安靜放在床頭櫃上，等待司馳自己做一個戴或者不戴的決定。
昨晚司弈說，給司馳送項圈的本意是方便他抑制信息素, 但司弈擔心他安全，又順手埋了個定位器在裏頭。
“你不喜歡, 扔了都行。”司弈當時趴在司馳胸口喘息，語氣毫不在意。
司馳猶豫地看了會兒項圈, 隨後起身, 把它扔進了床頭櫃。
他還不至於那麽色令智昏。
草草地找了套家居服換上，又隨便貼了張抑制貼, 司馳沒忙著洗漱, 就踢踢踏踏地出門，一路喊著“哥”, 二樓無人回應，他理所應當地跑下螺旋的樓梯，還沒喊出口, 便聽見樓下聒噪的交談聲, 往下走兩步看向客廳, 寬敞的長沙發上坐滿了臉熟的親戚。
司馳略略地掃了眼, 認出了堂爺爺的大兒子和二女兒兩家，還有和爸爸同母的叔叔姑姑兩家，司弈作為主人，被眾長輩小輩拱衛在了最當中，一副完全脫不開身的樣子，而機器人眾裏也忙碌地穿梭在其中，給大人添茶倒水、給小孩分發水果零食。
來客人了，看來他得再回房間睡會兒。
司馳轉身要走，被司弈朗聲叫住了：“正念叨你呢，不下來打個招呼？”
“我還沒刷牙洗臉。”司馳拒絕。
那一堆叔叔姑姑就推著自家孩子起身，七嘴八舌地向他打招呼：
“馳哥你好，我是司……”
“阿馳哥，我是司……小時候你還帶我一塊打過游戲呢！”
“馳哥……”
一群司誰和司誰誰，司馳聽不明白，也認不完全，不過可以確認堂爺爺最寶貝的倆金孫：振宗和耀祖不在此列，他倆的父母、堂爺爺家的小兒子小兒媳也沒有上門拜訪。
司馳沒法睡回籠覺了，認命地理了理外翻的衣領，頂著一臉倦容和一頭雞窩，下樓跟長輩小輩們一一打了招呼。
“不是說好中秋不聚會的嗎？怎麽還趕著過來？”
最後落座到司弈身邊，司馳情緒懨懨地說出了真心話。
沒人接得了他這話茬，司弈幫忙圓場：“叔叔嬸嬸、姑姑姑父給咱倆面子，特意上門送節禮來的。”
“那怎麽前幾年沒來過？”司馳漠然地掃視過每一張尷尬的臉，要不是人多，他這會兒能躺司弈大腿上，“去年的春節都是線上拜年，今年端午也沒特意來送過粽子，我還以為我們家不興這些禮數。”
他特意和司弈坐遠了些，隔著一臂的距離。
“可能是你哥我最近爭氣，拿掉了盛家在公司的部分股權。”司弈配合他認真思索道，“不然長輩們哪能看得起我這個給公司打工、放長假都沒有清閑的牛馬？”
“小弈，你堂爺爺不是這意思，他就是心疼你勞苦功高，想讓你多休息休息才說出的狠話。”堂爺爺的大兒子滿臉堆笑地奉承道，“一看昨天家宴，你們兄弟倆都沒到，讓我們輪番打電話來請，但可能是信號不好吧，沒有打通，本來昨晚就應該上門來請，但你們也知道，長假前G市主幹道太堵，不方便開車過來，一直拖到今天我們才有機會上門。”
“我們家可跟他們不一樣啊，小弈，昨晚的家宴我和你姑父還有妹妹可都沒去，就專門挑今天的日子來拜訪，誰知道碰上這一堆假好心的。”和爸爸同母的姑姑不客氣地接茬，“你堂爺爺那一脈的都沒啥好人，我們才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想當年你爸爸還在世的時候，沒少跟我和你姑父誇，說自己有倆好兒子……”
和爸爸同母的叔叔搶話道：“你爸爸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還說特別是你這大兒子，最像他年輕的時候。”
爸媽去世後，司馳就沒見過姑姑叔叔那麽熱情，還睜著眼說瞎話。
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都不曾這麽誇獎過司弈。
“好了，各位，你們安靜一下，我並不喜歡聽這些。”司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客廳裏頓時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怎麽不像之前那樣說點真心話呢？我父母沒教給我別的，但有回揪著我耳朵說，不可以撒謊，撒謊的人會下十八層地獄，然後還把我丟到院子裏讓保鏢打了一頓。”
“從此我就牢牢地記住了，做人要誠實，不可以撒謊。”
“所以你們需要從我這裏獲得什麽，請直接說明，我不一定辦得到，但還是撒謊的話，我會讓「眾裏」把你們請出去。”
眾人的呼吸都緊促起來，小孩把恐懼都刻在了臉上，好笑的是連成年人都沒法完全維持體面的社交面具，誰讓他們和司馳的父母一樣，把事情做得太絕，沒想過司弈真能有朝一日翻身，把不可一世的堂爺爺都踩在腳下。
司馳替父母為司弈感到抱歉，只是抱歉而已，又抵不了療傷的藥物，而來訪的這群人連基本的抱歉都沒有。
“沒什麽好說的嗎？”司弈追問，懶散地靠近司馳，把胳膊搭在了司馳肩膀，“眾裏，送客吧。”
眼見著小機器人從矮冬瓜變形為擎天柱，和他們血緣相近的姑姑連忙說道：“還請司董您幫忙搭線，給我們家阿緣找門好親事！”
她這一語激起千層浪，其他長輩也紛紛開口，司馳還沒聽個明白，司弈再次比了噤聲的手勢，轉臉和氣地看向姑姑，和她身邊面如死灰、比司馳還小兩歲的司靜緣。
“阿馳，剛剛二姑提出的請求你怎麽看？”司弈故意湊近司馳問道。
“二姑糊塗了。”司馳直言不諱，故意別開臉道，“阿緣比我還小兩歲呢，正是讀書的時候，這麽快定親對她未來發展沒好處。”
“對哦，阿緣還未成年，二姑拜托我當媒人，是想讓我坐牢嗎？”司弈似笑非笑，進一步半倚在了司馳身上，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倆親密過了頭。
奈何司弈渾身壓迫性的氣質太強，長了眼睛的眾人都沒敢往這邊細看，只姑姑這當事人還在強撐著笑容，對上司弈的目光：“司董說笑了，肯定是等阿緣成年後再定婚，現在只是相看人家，麻煩您幫忙留意一下。”
“阿緣她哥哥的賭債還沒還清嗎？”司弈反問，“我記得你和姑父變賣房車換來的現金，足夠把那窟窿填上了，怎麽還要把你家小姑娘早早地賣給別人家？”
司靜緣死寂的面容上多了分悲愴，她緊緊地捏住了裙擺的布料，而坐她兩側的父母卻不顧她的情緒，你一言我一語地向司弈證明她能“賣”出一個好價錢，旁的叔伯親戚也都當無事發生，只是略帶焦躁地等待他們一家談完事，好再搶一個跟司弈說上話的名額。
“阿馳，你說說你的想法吧。”司弈沒有回應姑姑姑父，轉眼問著司馳。
司馳被他壓著肩膀，起不了身，只得向司靜緣擠出個安撫的笑容，而後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二姑，二姑父，我覺得阿緣還是轉到我高中母校就讀吧，那裏住宿環境不錯，而且跟學校說清楚，寒暑假也能在宿舍住，學費生活費我能負責，還不用麻煩我哥。”
“小馳，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姑姑假笑道，“供她讀書的錢我們有，我們也想她考個好大學。”
“那更要轉到我母校了，沒有你們打擾，阿緣能考得更好。”司馳理所應當道。
“我覺得不錯，阿緣，你覺得呢？”司弈接茬問道，“你阿馳哥給高中學雜費，我就給大學的學雜費吧，你想考研讀博都可以供。”
冷不丁被點到名，司靜緣慌了一瞬，很快點點頭：“哥，我願意聽你們的安排！”
“小孩子說胡話了，司董您別放在心上！”姑姑飛了一記眼刀給自家女兒，但礙於在司弈眼皮子底下沒敢動手，“我們肯定供她讀大學，考研讀博都支持，只是想給她早早找個好歸宿，免得後半輩子吃苦遭罪！”
“她一個Omega，早晚都是要有一個Alpha的，肯定早些會更好！”
司弈面露難色：“可是二姑，圈子裏需要包辦婚姻才能找到對象的Alpha一般都有問題，就比方說向家老二，他姐姐在他二十歲後就操心他的婚姻大事，一直到今天都沒有著落，我打聽了一下，原來是他腺體發育不完全，只能算半個Alpha，圈子裏疼自己Omega兒女的，哪敢讓孩子和他們家聯姻？向老二這問題還算小的，問題更大的我都不好說。”
姑姑訕笑：“我倒是沒聽說過呢，畢竟父母包辦，怎麽都比自己找穩妥……”
“二姑，你們要真沒錢了，可以直說，不要再打著為阿緣好的幌子。”司馳看不過去，他比司弈好說話，怎麽都不忍心把“賣女兒”三字說出口。
怎奈何當父母的給臉不要臉，姑父直言：“我們也沒想過要你們家好處，只是請你們牽線搭橋而已，不願意幫忙那就算了！”
說完，這膀大腰圓的中年男Alpha便將女兒拽起來，作勢離開，其他人出聲假意阻攔，但眾裏直接一個滑鏟掠到他們跟前，給了這男Alpha一大耳刮子，打得他重新坐回了位置，姑姑擔心地撲上前查看，司靜緣也趁機掙脫開來，眾裏將她護在了身後。
司弈適時地拉著司馳起身：“好了，也快到午飯的點，各位都散了吧，我們這地方小，不好多留。”
眾人見他倆站起來，也不好久坐，紛紛站起身，叔叔們還想再說點什麽，司弈一一掃視過去：“別挑戰我的耐心，阿緣留一下，眾裏，把其他客人送走吧。”
眾裏便示意司靜緣到他倆身邊去，對姑姑姑父的大吼大叫充耳不聞，執著地按靠近大門的順序疏散眾人：“請大家有序離開，避免發生踩踏事件。”
司馳也跟著司弈掃視眾人，在司弈開口前打斷姑姑姑父的喊叫：“二姑，二姑父，我不清楚朝遠哥是什麽情況，但你們想讓他好過，就還是需要搭上我哥的關系，還請識時務些，趕緊離開吧。”
姑姑姑父還是擔心他們家兒子，心有不甘但也沒敢多嚷嚷，囑咐司靜緣早點回去後，蔫蔫地被眾裏“驅逐”出去。
客廳一下子空了出來，司弈招呼司靜緣選個位置坐，眾裏還在門口忙著送客，便親自給司靜緣添了茶水。
“阿緣，我問你幾個問題，如實答就好了。”司弈坐到了司靜緣斜對角的位置，司馳坐得更遠了些，生怕在堂妹面前又跟司弈挨上。
“你問吧，弈哥。”司靜緣端正坐著，比方才在父母中間放松了許多。
“你現在的學習成績如何？”
“我讀高二理科班，排年級前十。”
“在學校待得還好嗎？”
“可以，除了我媽我爸找茬，其他的都好。”
“現在是住宿還是走讀？”
“走讀，我媽每天放學來接我。”
“學校住宿環境如何？”
“聽說是四人寢或者六人寢，條件一般。”
“學校位置在哪兒？”
“河珠區某某路某某號。”
“好。”司弈停下問話，“那我給你一張卡，再給你一套房子借住，之後給你配齊保姆和司機，照料你生活，接送你上下學。”
“我能保證在這環境裏，你父母不會打擾你，你可以安心住到拿大學通知書的時候。”
司靜緣還沒反應過來：“弈哥，你……您為什麽要幫我？”
“總不能真給你這未成年介紹對象，然後被抓進局子吧。”司弈半開玩笑道。
“您可以拒絕我媽媽的請求。”司靜緣小小聲說，“拒絕也沒關系的。”
司弈笑笑：“我知道，頂多是你被罵一頓嘛，他們倒不至於把你怎樣，還指望你搭救你哥哥呢。”
“那我有什麽值得您利用的價值嗎？”司靜緣鼓起勇氣，直視著司弈眼睛。
“你別老想著你父母教你的那套。”司弈說著，看了眼司馳，“非要說的話，我和你一樣，都深受父母偏心之害。”
司馳沒搭理他言語中的軟刺，畢竟既得利益者在這時候不說話最好。
司靜緣也伶俐得很，聽出了司弈話裏有話，沒敢往下接茬。
“另外有件小事，估計你都忘了，前兩年清明節，我和阿馳去給奶奶掃墓，看見你也給她老人家送了花。”司弈輕巧地把話帶過，“你年紀小，不像我跟奶奶生活了幾年，甚至都沒見過奶奶，還把她放在心上掛念，你是個好孩子。”
“好孩子總要得到一些獎勵和支持的。”
說到這個，司馳想起來，每年他們給爸媽掃墓前，總要先去奶奶那邊，司弈跟奶奶親，聽說從出生起被奶奶養到了五六歲，之前司弈冒著生命危險搭救了盛老太太，有一部分原因便是盛老太太讓他想起了奶奶。
如果奶奶還在，她應該有能力護住司弈，強行讓爸媽把一碗水端平。
小姑娘被感動得眼眶發紅，送人回來的眾裏趕忙遞上紙巾安撫。
不過司弈也沒有留她吃午飯的意思，讓眾裏拿來銀行卡和鑰匙，給小姑娘報了一串地址。
“這房子離你學校近，開車也就十分鐘路程，你今天回去不方便的話，可以去那邊住，東西都是齊全的。”
“不過我們就不送你了，給你叫個車，你自己選地方安頓。”
司靜緣連連道謝，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需要她做什麽報答。
“硬要報答的話，你大學可以選人工智能相關，畢業後到我名下的子公司打工。”
司靜緣沒有猶豫，一口答應了下來。
*
“今年去看奶奶，給她換換別墅和豪車的款式吧。”
司馳目送隔壁女鄰居的幻影載著司靜緣揚長而去，院子裏還有不消停的蚊蟲，眾裏舉著電蚊拍在他和司弈之間揮過來揮過去，再搭配上足量驅蚊水，效果相當顯著。
“紙紮的只是個形式，誰知道燒到陰間變成什麽樣。”司弈沒有同意。
司馳語氣懨懨：“我想著奶奶對你來說很重要，去掃墓總得多用心，畢竟因為她的情分，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搭救別人。”
“我不幫阿緣，你難道就不會幫了？”司弈避重就輕地反問。
“我又沒你那麽大能力，可以給人把房子都安排好。”司馳自嘲地笑笑，“然後我就忽然發現，或許無論你的弟弟妹妹是誰，你都能完美地當好一個哥哥。”
“你這是在不自信？”司弈湊上前來。
司馳推開他撞過來的肩膀，徑直往家門口走：“你可以當我沒睡醒，在發起床氣。”
“你這一覺都快到中午了，小少爺！”司弈跟在他身後，故意拖長聲音道。
“你和那幫子親戚不吵我，我能一覺睡到下午！”司馳惡狠狠道，頭也不回。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司弈仍然回答得吊兒郎當，“不過阿馳，我們倆能當兄弟，不是我的選擇。”
“你要能選，肯定不會選我當你弟弟。”司馳腳步慢了些，正失落著，司弈便從後邊撲過來，攬住了他的肩膀。
“我的意思是，我們倆能當兄弟，是上天註定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改變。”司弈煞有介事地說，“你也別想著給我換個弟弟妹妹，吃那些不講道理的醋。”
司馳心頭一軟，轉臉看向司弈，自己都沒覺察到面上帶了些笑意：“少自作多情，我還說我想換個哥哥呢。”
“一整個司家比你年紀大的就沒幾個好的，你真舍得換了我？”司弈立馬裝可憐道。
“又不局限於司家，季青就比我大倆月，我找他當哥也不是不行。”司馳也故意繼續逗死弈。
“那我一定得好好反省了。”司弈見招拆招，“怎麽光顧著做你的情.人，卻忘了做你的兄長呢？兩種身份都不能懈怠啊。”
司馳笑意一滯：“一般不都稱呼的是‘愛人’？”
情.人怎麽聽都不太光彩。
“愛人聽起來有些老派，稱呼情.人會顯年輕些。”司弈語氣輕松，擡手揉了把司馳亂糟糟的頭發，“好了，去刷牙洗臉換衣服，只有你這沒心眼的，跟親戚見面都不收拾一下。”
“也收拾了。”司馳把衣領拉開，露出深深淺淺的痕跡，“不然我倆名聲就毀了。”
“我又不怕毀名聲。”司弈說。
司馳白了他一眼：“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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