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算計
關燈
小
中
大
第34章 算計
“你在外邊……不是這樣的。”
司弈其實記不太清祖母的具體模樣, 每年上幾次墳能看看遺照，把蒙了塵的記憶拿出來擦一擦，從墓園回來就又把記憶碎片埋進犄角旮旯。
祖母去世那年，他也才六歲, 不太記事。
他只記得祖母讓養父養母帶他離開, 是在一個水陰陰的下午。
祖母倚靠在梅花窗邊的玫瑰椅上, 合眼假寐，讓司弈跪在那厚厚的纏絲蓮花地毯上, 給她背曹子桓《典論》裏的《論文》和曹子建最出名的《洛神賦》。
司弈剛背到《洛神賦》裏“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窗外亮堂了些, 雨停了，外邊傳來禮節性的敲門聲, 伴隨著管家爺爺壓低的勸阻聲：“司先生，司夫人, 老太太還在午休, 你們先到前廳等著吧。”
他不勸還不要緊，一勸敲門聲連禮節都不顧了, 砰砰地似要拆了那木門。
司弈充耳不聞, 一板一眼地往下背，祖母叫停了他：“今天就到這裏, 起來去開門吧。”
“是。”司弈起身，以為這又是件平常的瑣事，他完成後還要繼續背誦看不到頭的賦文。
但他小跑到門前, 還沒踮起腳推開門, 聽見祖母說：“門外的訪客是我給你挑選的父母, 從今以後, 你就跟著他們生活了。”
兩個月後，祖母去世。
五個月後，養母被檢查出懷孕兩個月。
司弈沒有去祖母的葬禮，直到司馳出生後，才被養父帶到她老人家的墓前祭拜。
這是司弈人生中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離別，很草率，草率得都有些輕快了，明明上一刻他還在絞盡腦汁地回憶賦文的下一句，下一刻他便被帶離從出生起住了六年的嶺南小園林，他沒想起跟祖母說聲“再見”或者“明天見”，祖母甚至在他被養父抱起來的時候，沒有起身看一眼。
院落裏的木樨花被打落一地，明明是個雨靜風輕的日子。
後來司弈再看一些文藝作品對生離死別的大肆渲染，或者聽到社交圈子裏相關的鋪天蓋地的傳聞，都有種淡淡的不適應感，他冷心冷肺地覺得都太矯情。
只不過，他還是惦記著自己沒有在祖母面前背完《洛神賦》，那是他背誦得最流利的一次，養父砸門再緩些，他就能完全背下來了。
司弈再大了些，大概十幾歲的時候吧，知道了一個舊俗，說夫妻結婚多年沒有孩子，或許是命裏無子，可以收養一個命裏有手足的小孩，TA會給這對夫妻帶來一個他們親生的孩子。司弈蠻喜歡這種說法，它證實了司馳的降生與養父母無關，但司馳與司弈卻打斷骨頭還連著筋。
被養父母趕去大洋彼岸求學，是司弈人生中的第二場離別，同樣沒有那麽多依依不舍的挽留，他早起趕飛機，還特意沒有叫醒鬧著要去送他的司馳。
另外多虧了司馳的小孩脾氣，他一周能接到至少三次來自司馳的越洋電話，完全沒有跟司馳分開的實感。
不考慮共同血緣，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形容，很適合他跟司馳的關系。
本來嘛，司馳是上天賜給他的弟弟，只是借用了養父母這條媒介來到世間，好在養父母也都識趣，自覺地離開了人世。
但這種念頭不能讓司馳知道，不然司馳肯定會為難地掉眼淚。
司馳是個善良心軟又生氣勃勃的孩子，幹凈單純得都不太像司家的人。
眾所不周知，司家只生產兩種人，一種是紈絝，代表人物是堂爺爺那一脈的老老少少，包括堂爺爺自己，另一種是工具，司弈便屬於這一類，司靜緣也差不多是往這方向培養。
和司馳混久了，司弈感覺自己也活潑了許多，至少一個人在影院看到《大船》裏死別的鏡頭，還真情實感地抹了抹眼睛。
他會允許司馳發脾氣，他真的允許，哪怕這讓他不舒服甚至失態。
會發脾氣的司馳多有意思，可別再像養父母剛死那兩年，變成個只會傻笑喊哥哥的小傻瓜。
“下次他們再上門，我就讓眾裏給他們攔外邊。”
午後在起居室繼續看電影，還是昨晚那部沒看完的動畫片，司弈枕在司馳大腿，吊兒郎當地說。
方才司馳檢查了他的傷口，又給他重新換好藥，讓他起身，他裝傻不動。
司馳也懶得計較，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他的頭發：“你就不擔心他們堵你公寓門口？”
“他們又不知道我住那兒。”司弈笑笑，“或者說他們也想不到我會住那兒。”
司馳楞了下：“好算計。”
“在你心裏，你男朋友是那麽陰險的人嗎？”司弈故意鬧他，抓住他玩自己頭發的手。
“你沒那麽聰明。”司馳說，“陰險的人不會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我又怎麽自損了？”司弈沒反應過來。
“你差點廢了腺體，才從盛隋玉那裏換來百分之十的公司股份。”司馳說。
“這點破事你都已經嘮叨幾百遍了。”司弈忍了忍，才沒翻白眼，不然以司馳的角度看，他一點形象都沒有。
“你傷一天沒好，我就多嘮叨一天。”司馳反扣住司弈的手，甚至重重地捏了兩下，“讓你牢牢記著，沒有下次了。”
“這麽心疼我啊？”司弈是個擅長順桿爬的人，比較沒臉沒皮。
“反正我一旦不心疼了，某人就會哭唧唧地扒我身上賣慘。”司馳不輕不重地懟他，“仔細想想，這幾個月都是。”
倒是在一些關鍵問題上不糊塗。
司弈輕輕地蹙了眉，平靜說道：“我盡量在忍耐了，但沒能忍耐得很好，真是抱歉。”
“我沒說你是裝的。”司馳眼尾輕顫，咬牙說道。
“你都說我是賣慘了，我要連這麽明顯的好賴話都聽不懂，那真是白混這些年了。”司弈別開臉，掙紮著要撐坐起來。
“好了好了，你躺著吧，腺體的傷都沒完全好，別亂動。”司馳忙按住了司弈胳膊。
“傷？什麽傷？我賣慘呢，哪裏來的傷？”司弈順勢被司馳按住，嘴上卻陰陽怪氣。
“哥，好哥哥。”司馳膩膩歪歪地喊他，喊到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時，才像平時那樣跟司弈聊起中秋節的安排。
大體的采買都讓眾裏包圓了，新鮮蔬菜瓜果有專門的冷鏈來送，司弈親自插手的就是去“榮記”買了自家吃的散裝月餅和給司馳送人用的月餅禮盒。
中秋當天就在自家院子裏賞月，不出門瞎湊熱鬧，等到司馳啟程去F市那天，就已經到小長假的第四天，他自駕去F市路上都不會堵車。
司弈也是買那天的高鐵票去港城，忙完回來小長假還剩一天，但他沒跟司馳說，司馳以為他會一直忙到節後，緊接著又去公司上班。
長假最後一天，司弈去盛家老宅，拜訪盛老太太，他和盛女士商量好，會在老宅留宿一晚，但不想看到她和盛隋玉。
司弈搭救了老太太後，每年都會挑一個日子去陪陪她，倒不是提醒她老人家別忘記救命之恩，只是因為老太太和祖母有多年的交情，她偶爾講起往事，幫司弈補充了一些關於祖母的記憶碎片，不至於讓本就面目模糊的祖母在司弈回憶裏完全遠去。
他沒打算把此事告訴司馳。
“你沒怎麽跟我講過奶奶的事呢，哥。”司馳總能不經意地問起一些紮死弈心窩子的問題。
但司弈也總讓他看不出自己難過的情緒：“我一直跟她生活到六歲，六歲以前的事情，我怎麽記得清？”
“我還記得我一歲的事呢，抓周的時候我抓到你的手。”司馳認真地說。
“這明明是我講給你聽的，你哪裏記得？”司弈失笑。
司馳撇撇嘴，不說話了，表情有點落寞。
司弈也覺得有些沒意思，最有意思的還是什麽都不想，只管抱著親嘴，再進一步動手動腳：忙起來便什麽事都不想了，只用專註著那一瞬間司馳顫動的眼睫毛。
不過眼前在播愛情電影，司馳顯然也沒有這樣的興致。
美人計和苦肉計能搭配著用，但不能昨天用完了，今天緊接著又用，司馳會煩他。
*
司弈消停了許多。
司馳說不清楚這種古怪的感覺從何而起，但半跪在爸媽的碑前燒紙時，司弈特意站到了墓旁的柏樹邊，和他保持了相當遠的距離，根本沒有半點墳頭挑釁的苗頭。
或許是他們給奶奶掃完墓，司弈心情好了些，能管住自己了呢。
但司馳也不敢跟司弈打賭，快速地把紙紮的物件燒完，準備好的長篇碎碎念也縮短成簡單的幾句：“在下邊照顧好自己，我和我哥都好，你們不用太擔心。”
他擔心逝者怨懟，也在意生者落寞的目光，左右為難著。
全程司弈只是旁觀，不搭手，也不搭話。
火苗跳躍著熄滅，司馳在大理石地磚上跪得久了，起身沒站穩，打了個趔趄，司弈倒來得及時，一把攙扶住他。
他還沒跟司弈對上視線，司弈便撒開了他，疏離地問道：“沒事吧？”
“沒事。”司馳心裏一沈，但面上不顯。
如果爸媽在天有靈，見他倆此時相處得那麽有分寸，估計會以為他們和往常一樣“兄友弟恭”吧。
可是司馳竟不太願意這樣，方才起身眩暈的瞬間，他起了個妄念，幻想著司弈如情人那般將他擁入懷中。
情人，不太光彩，用在此情此景恰到好處。
他不跟司弈說起，畢竟司弈能有這樣的分寸，是他這些日子又作又鬧求來的，他還得感謝司弈的配合。
不過開車離開墓園，在路上等紅燈的間隙應該能親兩口了吧，之前都是這樣的，只是今天打出門起，司弈都在和司馳保持距離。
“哥，你累了嗎？”司馳看似盯著前方的路段，手指卻耐不住焦躁地敲敲方向盤邊緣。
餘光裏，司弈側著臉背對著他。
“嗯，我睡一會兒。”司弈低聲回答，“到飯店了再把我叫起來吧。”
或許是他做錯了什麽，司馳心裏的不安放大了幾分。
也是，他現在要跟司弈說，他想和司弈膩歪一會兒，司弈都能義正辭嚴拒絕他，說剛掃完墓，你就不怕爸媽在天上看著。
司馳親自給司弈遞去了拒絕的理由。
算他活該嗎？
可他也不認為自己有錯。
副駕駛上的司弈似乎完全睡熟，司馳把車內的溫度調高了一點，怕他睡著了受寒。
司弈早早預定了南園酒家的靠窗位，司馳只用按照導航把車開到地方，再按照茶樓服務員的指引，把車停到停車位。
這時候，他可以喊醒司弈了。
“到了？”司弈半睜的眼睛沒對上焦。
司馳咽了咽唾沫，喉嚨還是幹得要命，他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中途又沒人給他餵水喝，渴得不行，還好到了茶樓，點菜前就能喝個水飽。
“到了，不需要我攙著你下車吧？”司馳故意開了個玩笑。
“這是在外邊，又不是在家裏。”司弈淡淡地回懟，垂眸解開安全帶。
司馳自討了沒趣，慌忙解下安全帶，和司弈前後腳下了車。
他就該趁剛剛司弈沒睡醒時，探身掰過司弈的臉，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司弈嘴上吧唧一口。
司弈要拿他說的那套教訓他，他也可以說這是在車裏，不算在室外。
可惡，錯過了。
司馳懨懨地跟在司弈身後，懨懨地靠窗落座，而後在司弈點菜時，才稍微打起精神來用桌面備好的水壺燒水，把自帶的龍井茶葉鋪滿整個茶壺底。
燒好後拎起水壺，倒水沖開壺底的茶葉，結果過分心不在焉，被開水濺到了手背。
司馳“哎喲”了好大一聲，司弈沒有擡眼，仍然掃視著手裏的菜單，但把服務員小姐姐驚著了，人家忙忙通過耳麥叫同事送冰袋來他們這一桌。
陌生人都比司弈關心他，司馳摩挲著手背燙紅的皮膚，眼圈也跟著紅。
冰袋送過來，司弈也點完了菜，雖然有一大半都是司馳愛吃的，但司馳沒那麽容易被哄好。
“做個事都毛手毛腳的，一點都不穩重。”司弈把水壺拎過去，自顧自燙碗筷。
司馳被冰袋冰得眼淚都出來了：“你今天說話怎麽跟堂爺爺一樣討厭？”
按照正常邏輯，司弈不該直接坐到他這邊，用冰袋仔細給他敷手，看他手沒問題了再坐回去嗎？
“這不就是普通哥哥對弟弟說的話嗎？”司弈不以為然，“更何況，我不光是你哥哥，還算是你的家長。”
也就是公共場合，在家的話司馳腿一蹬就撲過去了，非要把司弈按地毯上打兩下才解氣。
但司弈的舉動，放公共場合沒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你還是在生我的氣？”司馳甕聲甕氣地問。
“就不能是我這些天在反思，按照你的要求來嗎？”司弈反問，又自然地說道，“把你的碗筷推過來，我好一起燙了。”
“我自己可以！”司馳嘟嘟囔囔，氣焰消下去一半。
“可以再把另一只手也給燙了？”司弈不慌不忙。
司馳瞪了司弈一會兒，別別扭扭地把碗筷推過去。
他真的拿司弈一點辦法也沒有，完全被司弈吃死了。
原本來南園這邊吃飯是司馳的提議，他很喜歡這茶樓中庭裏的園林布置，一年四季，各色的草木生機盎然，人造的流水潺潺不息，他能待在窗邊的雅座，畫一整天小園林的素描。
可惜剛剛在跟司弈賭氣，忘了把素描本拿下車，這會兒只能一邊生悶氣一邊喝湯，想著吃完飯就回家去，不在外邊多待一刻。
司弈竟然也沒提醒司馳，或者主動說回車裏幫司馳拿本子，依舊跟個沒事人一樣吃飯添菜，鄰座有什麽趣味的八卦，司弈還特意側過臉去聽，完全不理會司馳的悶悶不樂。
等到司馳放下筷子，咕嘟咕嘟往杯裏倒茶水，司弈才轉過臉來問：“吃好了？”
司馳本想懟一句“氣飽了”，但看司弈眉眼柔和、沒有半分郁氣的樣子，他再多的委屈也被茶水送進了肚子。
司弈好像不是故意不搭理他，好像只是在執行他的要求。
“嗯。”司馳咽下了回苦的熱茶，“要回去嗎？還是說你有別的安排？”
“那就回去吧。”司弈說，“早上起得早，你又沒時間補覺，看起來精神不太好。”
這跟補沒補覺有什麽關系？
但司馳懶得跟司弈鬥嘴，點點頭應付了過去。
回程司弈開車，司馳自覺到車後排補覺，身體累，但閉上眼睛好一陣，沒有半點睡意。
“哥，”司馳睜開眼，看著車頂半透明的天窗，“下次我自己去給爸媽掃墓，你不用跟著操心了。”
“我又沒操心，祭品紙錢都是你置辦的，我就幫忙提了一段路。”司弈無所謂地說，似沒聽出他話裏有話。
“你就非要上趕著找不痛快？”司馳撐坐起身，擰眉揚聲問。
司弈愈發無所謂：“反正閑著沒事做，何況有你在呢，我哪裏會不痛快？”
司馳說不過他，郁悶地躺了回去：“你就氣死我吧！”
司弈冷笑一聲：“少給我扣黑鍋，明明是你自己氣自己。”
司馳徹底沒話說了：好想揍司弈一頓啊，避開司弈那張臉，可著他身上肉多的地方揍，打得他哀哀求饒了，再掐著他下巴用嘴堵住他的嘴，讓他徹底說不出話！
如果真這麽做了，那司馳跟暴君沒有區別……或者說，跟以前教訓他的司弈沒區別，司弈就擅長打一棒子再給他一顆糖。
可是司弈能這麽做，那司馳有什麽做不得？
司馳重新閉上眼，掩蓋住眼底沈沈的郁色。
*
應該是到家門口了，司馳沒睡著，感覺到車輛停頓了好一會兒，明顯是在等待別墅過車的側門打開。
他睜眼起身，正好等到鐵門打開，司弈駕車進門。
“我還擔心中途會吵醒你呢，沒想到你睡眠質量還挺好。”司弈從車內後視鏡裏看到司馳起身，沒話找話道。
司馳沒搭理司弈，往靠近司弈方向的車門挪去。
等到車子平穩地停進車位，司弈熄了火，打開了車鎖，司馳直接拉開車門跨出去，三兩步堵到駕駛位的車門前，一把將車門拉開，解開司弈身上的安全帶，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如棉花娃娃般拎出車門外。
全程司弈沒有任何抵抗，哪怕司馳將他推到車前的引擎蓋上，他也只是用手撐住引擎蓋，調整身體的平衡。
司馳被司弈玩味的目光刺了一下，恢覆一瞬的神智，只見司弈墨色的長發在銀灰色的車蓋鋪開，司馳的目光順著發絲往下游移，瞥見司弈打底的白體恤凸出來硬硬的石子。
那一瞬的神智便被燒起來的火焰壓制，司馳眼看著司弈嘴唇張合，卻仿佛隔了層毛玻璃聽不見聲音，於是鬼迷心竅地傾身上前，低頭垂眼咬在了司弈左邊靠心口位置。
他想知道司弈是否有心，是否心臟還在跳動。
“狗崽子，往哪兒咬呢？”司弈的聲音從毛玻璃後穿透，隨之而來的是打在司馳後腦勺的巴掌。
司馳被打得懵了懵，吃痛松了嘴，擡眼對上司弈眼底冰冷的氣惱，頓時被潑了盆冷水般半清醒下來，也沒回答司弈，反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悶頭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離了車庫。
他太熱了，心裏燃著一簇熊熊的火，午後的太陽也毒辣，僅僅是他穿過林蔭到達別墅正門的空檔，都被那日光曬得頭腦發暈、汗如雨下。
進門，司馳無視上前打招呼的眾裏，一路脫掉鞋子、衣褲，跑到二樓自己臥室連帶的次衛時，他渾身上下只剩條短褲。
冷氣靜謐地從頭頂的中央空調向外流淌，司馳渾然不覺，恨不得扒掉自己這身人皮，把心臟剖出來扔進冷水裏，才能熄滅著火燒的源頭。
他把自己反鎖進浴室，打開了冷水淋浴。
很快冷雨打濕了他全身，他渾然不覺，呆呆地在雨中站了十來分鐘，門隔著一層又一層，隱約地傳來敲門的聲音。
那好像是司弈在敲門，司馳打了個哆嗦，感到身體已經冷了下來。
司馳渾身滴著水，過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他赤.條條地走出門，猶如行屍走肉般把自己摔在昨天他和司弈還想擁而眠過的大床，床單被眾裏換了新，此時散發著芬芳柔軟的陽光味道，他便慢慢地挪動身體，模仿一只無殼的蝸牛，用被子把自己渾身包裹起來。
但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好冷，想熱起來又變得奢侈。
反鎖的門被強行擰開了，進門的腳步聲先是急切，靠近床邊了又變得和緩。
是司弈。
冷到了牙齒都在打顫的司馳竟然在這時候嗅到了一絲忍冬信息素，那像一條冰冷的鐵線從他鼻腔絞到喉嚨，酸苦澀，不知名的滋味從咽喉湧到了他舌根。
好難受。
“你該吹了頭發再睡的。”司弈輕聲嘆息，仿佛方才司馳的瘋癲只是一場幻夢。
司馳蜷縮著身子埋在被褥裏，冰冷的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頭滑到背脊，他只顧著發抖，一動不動，而後被司弈隔著被子翻過身。
二人四目相對。
司馳呆楞地眼睛一眨不眨，只有眼淚混著水珠往下流淌，司弈則坐在了司馳身邊，伸出手，耐心溫柔地撥開司馳遮住眼睛的濕發。
“我給烘幹頭發了再睡，嗯？”
司馳沒敢再對上司弈的視線。
“你不能不愛我。”司馳輕聲說，像小獸般哼哼，“哥，你不能不愛我。”
“說什麽傻話呢？”司弈又仔細用衣袖擦去司馳面上的淚痕，“你今天是累著了吧？天氣也熱，別是中暑了。”
司馳這才楞楞地與司弈對視，司弈瀲灩如春水般的眼眸裏一片柔情，沒有半分陰霾。
“在外邊……你不是這樣的。”司馳說。
“你也說了是在外邊。”司弈說，“好啦，起來吹頭發。”
司弈神情平靜，哪怕那句話沒有說出口，司馳仍然能聽得出來，司弈分明在說：我明明在按照你的要求來，你怎麽還是不滿意呢？
“不是的哥，不是的。”司馳下意識回答，抓緊了司弈遞過來的手腕。
“我知道。”司弈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你是想讓我親一口再起來？”
“不是……”司馳話沒說完，司弈便反扣住他的手，騰出另一只手掐住他下頜，把一個吻重重地封在了他唇上。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
他倆那嘴，除了在吵架就是在打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在外邊……不是這樣的。”
司弈其實記不太清祖母的具體模樣, 每年上幾次墳能看看遺照，把蒙了塵的記憶拿出來擦一擦，從墓園回來就又把記憶碎片埋進犄角旮旯。
祖母去世那年，他也才六歲, 不太記事。
他只記得祖母讓養父養母帶他離開, 是在一個水陰陰的下午。
祖母倚靠在梅花窗邊的玫瑰椅上, 合眼假寐，讓司弈跪在那厚厚的纏絲蓮花地毯上, 給她背曹子桓《典論》裏的《論文》和曹子建最出名的《洛神賦》。
司弈剛背到《洛神賦》裏“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窗外亮堂了些, 雨停了，外邊傳來禮節性的敲門聲, 伴隨著管家爺爺壓低的勸阻聲：“司先生，司夫人, 老太太還在午休, 你們先到前廳等著吧。”
他不勸還不要緊，一勸敲門聲連禮節都不顧了, 砰砰地似要拆了那木門。
司弈充耳不聞, 一板一眼地往下背，祖母叫停了他：“今天就到這裏, 起來去開門吧。”
“是。”司弈起身，以為這又是件平常的瑣事，他完成後還要繼續背誦看不到頭的賦文。
但他小跑到門前, 還沒踮起腳推開門, 聽見祖母說：“門外的訪客是我給你挑選的父母, 從今以後, 你就跟著他們生活了。”
兩個月後，祖母去世。
五個月後，養母被檢查出懷孕兩個月。
司弈沒有去祖母的葬禮，直到司馳出生後，才被養父帶到她老人家的墓前祭拜。
這是司弈人生中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離別，很草率，草率得都有些輕快了，明明上一刻他還在絞盡腦汁地回憶賦文的下一句，下一刻他便被帶離從出生起住了六年的嶺南小園林，他沒想起跟祖母說聲“再見”或者“明天見”，祖母甚至在他被養父抱起來的時候，沒有起身看一眼。
院落裏的木樨花被打落一地，明明是個雨靜風輕的日子。
後來司弈再看一些文藝作品對生離死別的大肆渲染，或者聽到社交圈子裏相關的鋪天蓋地的傳聞，都有種淡淡的不適應感，他冷心冷肺地覺得都太矯情。
只不過，他還是惦記著自己沒有在祖母面前背完《洛神賦》，那是他背誦得最流利的一次，養父砸門再緩些，他就能完全背下來了。
司弈再大了些，大概十幾歲的時候吧，知道了一個舊俗，說夫妻結婚多年沒有孩子，或許是命裏無子，可以收養一個命裏有手足的小孩，TA會給這對夫妻帶來一個他們親生的孩子。司弈蠻喜歡這種說法，它證實了司馳的降生與養父母無關，但司馳與司弈卻打斷骨頭還連著筋。
被養父母趕去大洋彼岸求學，是司弈人生中的第二場離別，同樣沒有那麽多依依不舍的挽留，他早起趕飛機，還特意沒有叫醒鬧著要去送他的司馳。
另外多虧了司馳的小孩脾氣，他一周能接到至少三次來自司馳的越洋電話，完全沒有跟司馳分開的實感。
不考慮共同血緣，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形容，很適合他跟司馳的關系。
本來嘛，司馳是上天賜給他的弟弟，只是借用了養父母這條媒介來到世間，好在養父母也都識趣，自覺地離開了人世。
但這種念頭不能讓司馳知道，不然司馳肯定會為難地掉眼淚。
司馳是個善良心軟又生氣勃勃的孩子，幹凈單純得都不太像司家的人。
眾所不周知，司家只生產兩種人，一種是紈絝，代表人物是堂爺爺那一脈的老老少少，包括堂爺爺自己，另一種是工具，司弈便屬於這一類，司靜緣也差不多是往這方向培養。
和司馳混久了，司弈感覺自己也活潑了許多，至少一個人在影院看到《大船》裏死別的鏡頭，還真情實感地抹了抹眼睛。
他會允許司馳發脾氣，他真的允許，哪怕這讓他不舒服甚至失態。
會發脾氣的司馳多有意思，可別再像養父母剛死那兩年，變成個只會傻笑喊哥哥的小傻瓜。
“下次他們再上門，我就讓眾裏給他們攔外邊。”
午後在起居室繼續看電影，還是昨晚那部沒看完的動畫片，司弈枕在司馳大腿，吊兒郎當地說。
方才司馳檢查了他的傷口，又給他重新換好藥，讓他起身，他裝傻不動。
司馳也懶得計較，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他的頭發：“你就不擔心他們堵你公寓門口？”
“他們又不知道我住那兒。”司弈笑笑，“或者說他們也想不到我會住那兒。”
司馳楞了下：“好算計。”
“在你心裏，你男朋友是那麽陰險的人嗎？”司弈故意鬧他，抓住他玩自己頭發的手。
“你沒那麽聰明。”司馳說，“陰險的人不會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我又怎麽自損了？”司弈沒反應過來。
“你差點廢了腺體，才從盛隋玉那裏換來百分之十的公司股份。”司馳說。
“這點破事你都已經嘮叨幾百遍了。”司弈忍了忍，才沒翻白眼，不然以司馳的角度看，他一點形象都沒有。
“你傷一天沒好，我就多嘮叨一天。”司馳反扣住司弈的手，甚至重重地捏了兩下，“讓你牢牢記著，沒有下次了。”
“這麽心疼我啊？”司弈是個擅長順桿爬的人，比較沒臉沒皮。
“反正我一旦不心疼了，某人就會哭唧唧地扒我身上賣慘。”司馳不輕不重地懟他，“仔細想想，這幾個月都是。”
倒是在一些關鍵問題上不糊塗。
司弈輕輕地蹙了眉，平靜說道：“我盡量在忍耐了，但沒能忍耐得很好，真是抱歉。”
“我沒說你是裝的。”司馳眼尾輕顫，咬牙說道。
“你都說我是賣慘了，我要連這麽明顯的好賴話都聽不懂，那真是白混這些年了。”司弈別開臉，掙紮著要撐坐起來。
“好了好了，你躺著吧，腺體的傷都沒完全好，別亂動。”司馳忙按住了司弈胳膊。
“傷？什麽傷？我賣慘呢，哪裏來的傷？”司弈順勢被司馳按住，嘴上卻陰陽怪氣。
“哥，好哥哥。”司馳膩膩歪歪地喊他，喊到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時，才像平時那樣跟司弈聊起中秋節的安排。
大體的采買都讓眾裏包圓了，新鮮蔬菜瓜果有專門的冷鏈來送，司弈親自插手的就是去“榮記”買了自家吃的散裝月餅和給司馳送人用的月餅禮盒。
中秋當天就在自家院子裏賞月，不出門瞎湊熱鬧，等到司馳啟程去F市那天，就已經到小長假的第四天，他自駕去F市路上都不會堵車。
司弈也是買那天的高鐵票去港城，忙完回來小長假還剩一天，但他沒跟司馳說，司馳以為他會一直忙到節後，緊接著又去公司上班。
長假最後一天，司弈去盛家老宅，拜訪盛老太太，他和盛女士商量好，會在老宅留宿一晚，但不想看到她和盛隋玉。
司弈搭救了老太太後，每年都會挑一個日子去陪陪她，倒不是提醒她老人家別忘記救命之恩，只是因為老太太和祖母有多年的交情，她偶爾講起往事，幫司弈補充了一些關於祖母的記憶碎片，不至於讓本就面目模糊的祖母在司弈回憶裏完全遠去。
他沒打算把此事告訴司馳。
“你沒怎麽跟我講過奶奶的事呢，哥。”司馳總能不經意地問起一些紮死弈心窩子的問題。
但司弈也總讓他看不出自己難過的情緒：“我一直跟她生活到六歲，六歲以前的事情，我怎麽記得清？”
“我還記得我一歲的事呢，抓周的時候我抓到你的手。”司馳認真地說。
“這明明是我講給你聽的，你哪裏記得？”司弈失笑。
司馳撇撇嘴，不說話了，表情有點落寞。
司弈也覺得有些沒意思，最有意思的還是什麽都不想，只管抱著親嘴，再進一步動手動腳：忙起來便什麽事都不想了，只用專註著那一瞬間司馳顫動的眼睫毛。
不過眼前在播愛情電影，司馳顯然也沒有這樣的興致。
美人計和苦肉計能搭配著用，但不能昨天用完了，今天緊接著又用，司馳會煩他。
*
司弈消停了許多。
司馳說不清楚這種古怪的感覺從何而起，但半跪在爸媽的碑前燒紙時，司弈特意站到了墓旁的柏樹邊，和他保持了相當遠的距離，根本沒有半點墳頭挑釁的苗頭。
或許是他們給奶奶掃完墓，司弈心情好了些，能管住自己了呢。
但司馳也不敢跟司弈打賭，快速地把紙紮的物件燒完，準備好的長篇碎碎念也縮短成簡單的幾句：“在下邊照顧好自己，我和我哥都好，你們不用太擔心。”
他擔心逝者怨懟，也在意生者落寞的目光，左右為難著。
全程司弈只是旁觀，不搭手，也不搭話。
火苗跳躍著熄滅，司馳在大理石地磚上跪得久了，起身沒站穩，打了個趔趄，司弈倒來得及時，一把攙扶住他。
他還沒跟司弈對上視線，司弈便撒開了他，疏離地問道：“沒事吧？”
“沒事。”司馳心裏一沈，但面上不顯。
如果爸媽在天有靈，見他倆此時相處得那麽有分寸，估計會以為他們和往常一樣“兄友弟恭”吧。
可是司馳竟不太願意這樣，方才起身眩暈的瞬間，他起了個妄念，幻想著司弈如情人那般將他擁入懷中。
情人，不太光彩，用在此情此景恰到好處。
他不跟司弈說起，畢竟司弈能有這樣的分寸，是他這些日子又作又鬧求來的，他還得感謝司弈的配合。
不過開車離開墓園，在路上等紅燈的間隙應該能親兩口了吧，之前都是這樣的，只是今天打出門起，司弈都在和司馳保持距離。
“哥，你累了嗎？”司馳看似盯著前方的路段，手指卻耐不住焦躁地敲敲方向盤邊緣。
餘光裏，司弈側著臉背對著他。
“嗯，我睡一會兒。”司弈低聲回答，“到飯店了再把我叫起來吧。”
或許是他做錯了什麽，司馳心裏的不安放大了幾分。
也是，他現在要跟司弈說，他想和司弈膩歪一會兒，司弈都能義正辭嚴拒絕他，說剛掃完墓，你就不怕爸媽在天上看著。
司馳親自給司弈遞去了拒絕的理由。
算他活該嗎？
可他也不認為自己有錯。
副駕駛上的司弈似乎完全睡熟，司馳把車內的溫度調高了一點，怕他睡著了受寒。
司弈早早預定了南園酒家的靠窗位，司馳只用按照導航把車開到地方，再按照茶樓服務員的指引，把車停到停車位。
這時候，他可以喊醒司弈了。
“到了？”司弈半睜的眼睛沒對上焦。
司馳咽了咽唾沫，喉嚨還是幹得要命，他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中途又沒人給他餵水喝，渴得不行，還好到了茶樓，點菜前就能喝個水飽。
“到了，不需要我攙著你下車吧？”司馳故意開了個玩笑。
“這是在外邊，又不是在家裏。”司弈淡淡地回懟，垂眸解開安全帶。
司馳自討了沒趣，慌忙解下安全帶，和司弈前後腳下了車。
他就該趁剛剛司弈沒睡醒時，探身掰過司弈的臉，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司弈嘴上吧唧一口。
司弈要拿他說的那套教訓他，他也可以說這是在車裏，不算在室外。
可惡，錯過了。
司馳懨懨地跟在司弈身後，懨懨地靠窗落座，而後在司弈點菜時，才稍微打起精神來用桌面備好的水壺燒水，把自帶的龍井茶葉鋪滿整個茶壺底。
燒好後拎起水壺，倒水沖開壺底的茶葉，結果過分心不在焉，被開水濺到了手背。
司馳“哎喲”了好大一聲，司弈沒有擡眼，仍然掃視著手裏的菜單，但把服務員小姐姐驚著了，人家忙忙通過耳麥叫同事送冰袋來他們這一桌。
陌生人都比司弈關心他，司馳摩挲著手背燙紅的皮膚，眼圈也跟著紅。
冰袋送過來，司弈也點完了菜，雖然有一大半都是司馳愛吃的，但司馳沒那麽容易被哄好。
“做個事都毛手毛腳的，一點都不穩重。”司弈把水壺拎過去，自顧自燙碗筷。
司馳被冰袋冰得眼淚都出來了：“你今天說話怎麽跟堂爺爺一樣討厭？”
按照正常邏輯，司弈不該直接坐到他這邊，用冰袋仔細給他敷手，看他手沒問題了再坐回去嗎？
“這不就是普通哥哥對弟弟說的話嗎？”司弈不以為然，“更何況，我不光是你哥哥，還算是你的家長。”
也就是公共場合，在家的話司馳腿一蹬就撲過去了，非要把司弈按地毯上打兩下才解氣。
但司弈的舉動，放公共場合沒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你還是在生我的氣？”司馳甕聲甕氣地問。
“就不能是我這些天在反思，按照你的要求來嗎？”司弈反問，又自然地說道，“把你的碗筷推過來，我好一起燙了。”
“我自己可以！”司馳嘟嘟囔囔，氣焰消下去一半。
“可以再把另一只手也給燙了？”司弈不慌不忙。
司馳瞪了司弈一會兒，別別扭扭地把碗筷推過去。
他真的拿司弈一點辦法也沒有，完全被司弈吃死了。
原本來南園這邊吃飯是司馳的提議，他很喜歡這茶樓中庭裏的園林布置，一年四季，各色的草木生機盎然，人造的流水潺潺不息，他能待在窗邊的雅座，畫一整天小園林的素描。
可惜剛剛在跟司弈賭氣，忘了把素描本拿下車，這會兒只能一邊生悶氣一邊喝湯，想著吃完飯就回家去，不在外邊多待一刻。
司弈竟然也沒提醒司馳，或者主動說回車裏幫司馳拿本子，依舊跟個沒事人一樣吃飯添菜，鄰座有什麽趣味的八卦，司弈還特意側過臉去聽，完全不理會司馳的悶悶不樂。
等到司馳放下筷子，咕嘟咕嘟往杯裏倒茶水，司弈才轉過臉來問：“吃好了？”
司馳本想懟一句“氣飽了”，但看司弈眉眼柔和、沒有半分郁氣的樣子，他再多的委屈也被茶水送進了肚子。
司弈好像不是故意不搭理他，好像只是在執行他的要求。
“嗯。”司馳咽下了回苦的熱茶，“要回去嗎？還是說你有別的安排？”
“那就回去吧。”司弈說，“早上起得早，你又沒時間補覺，看起來精神不太好。”
這跟補沒補覺有什麽關系？
但司馳懶得跟司弈鬥嘴，點點頭應付了過去。
回程司弈開車，司馳自覺到車後排補覺，身體累，但閉上眼睛好一陣，沒有半點睡意。
“哥，”司馳睜開眼，看著車頂半透明的天窗，“下次我自己去給爸媽掃墓，你不用跟著操心了。”
“我又沒操心，祭品紙錢都是你置辦的，我就幫忙提了一段路。”司弈無所謂地說，似沒聽出他話裏有話。
“你就非要上趕著找不痛快？”司馳撐坐起身，擰眉揚聲問。
司弈愈發無所謂：“反正閑著沒事做，何況有你在呢，我哪裏會不痛快？”
司馳說不過他，郁悶地躺了回去：“你就氣死我吧！”
司弈冷笑一聲：“少給我扣黑鍋，明明是你自己氣自己。”
司馳徹底沒話說了：好想揍司弈一頓啊，避開司弈那張臉，可著他身上肉多的地方揍，打得他哀哀求饒了，再掐著他下巴用嘴堵住他的嘴，讓他徹底說不出話！
如果真這麽做了，那司馳跟暴君沒有區別……或者說，跟以前教訓他的司弈沒區別，司弈就擅長打一棒子再給他一顆糖。
可是司弈能這麽做，那司馳有什麽做不得？
司馳重新閉上眼，掩蓋住眼底沈沈的郁色。
*
應該是到家門口了，司馳沒睡著，感覺到車輛停頓了好一會兒，明顯是在等待別墅過車的側門打開。
他睜眼起身，正好等到鐵門打開，司弈駕車進門。
“我還擔心中途會吵醒你呢，沒想到你睡眠質量還挺好。”司弈從車內後視鏡裏看到司馳起身，沒話找話道。
司馳沒搭理司弈，往靠近司弈方向的車門挪去。
等到車子平穩地停進車位，司弈熄了火，打開了車鎖，司馳直接拉開車門跨出去，三兩步堵到駕駛位的車門前，一把將車門拉開，解開司弈身上的安全帶，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如棉花娃娃般拎出車門外。
全程司弈沒有任何抵抗，哪怕司馳將他推到車前的引擎蓋上，他也只是用手撐住引擎蓋，調整身體的平衡。
司馳被司弈玩味的目光刺了一下，恢覆一瞬的神智，只見司弈墨色的長發在銀灰色的車蓋鋪開，司馳的目光順著發絲往下游移，瞥見司弈打底的白體恤凸出來硬硬的石子。
那一瞬的神智便被燒起來的火焰壓制，司馳眼看著司弈嘴唇張合，卻仿佛隔了層毛玻璃聽不見聲音，於是鬼迷心竅地傾身上前，低頭垂眼咬在了司弈左邊靠心口位置。
他想知道司弈是否有心，是否心臟還在跳動。
“狗崽子，往哪兒咬呢？”司弈的聲音從毛玻璃後穿透，隨之而來的是打在司馳後腦勺的巴掌。
司馳被打得懵了懵，吃痛松了嘴，擡眼對上司弈眼底冰冷的氣惱，頓時被潑了盆冷水般半清醒下來，也沒回答司弈，反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悶頭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離了車庫。
他太熱了，心裏燃著一簇熊熊的火，午後的太陽也毒辣，僅僅是他穿過林蔭到達別墅正門的空檔，都被那日光曬得頭腦發暈、汗如雨下。
進門，司馳無視上前打招呼的眾裏，一路脫掉鞋子、衣褲，跑到二樓自己臥室連帶的次衛時，他渾身上下只剩條短褲。
冷氣靜謐地從頭頂的中央空調向外流淌，司馳渾然不覺，恨不得扒掉自己這身人皮，把心臟剖出來扔進冷水裏，才能熄滅著火燒的源頭。
他把自己反鎖進浴室，打開了冷水淋浴。
很快冷雨打濕了他全身，他渾然不覺，呆呆地在雨中站了十來分鐘，門隔著一層又一層，隱約地傳來敲門的聲音。
那好像是司弈在敲門，司馳打了個哆嗦，感到身體已經冷了下來。
司馳渾身滴著水，過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他赤.條條地走出門，猶如行屍走肉般把自己摔在昨天他和司弈還想擁而眠過的大床，床單被眾裏換了新，此時散發著芬芳柔軟的陽光味道，他便慢慢地挪動身體，模仿一只無殼的蝸牛，用被子把自己渾身包裹起來。
但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好冷，想熱起來又變得奢侈。
反鎖的門被強行擰開了，進門的腳步聲先是急切，靠近床邊了又變得和緩。
是司弈。
冷到了牙齒都在打顫的司馳竟然在這時候嗅到了一絲忍冬信息素，那像一條冰冷的鐵線從他鼻腔絞到喉嚨，酸苦澀，不知名的滋味從咽喉湧到了他舌根。
好難受。
“你該吹了頭發再睡的。”司弈輕聲嘆息，仿佛方才司馳的瘋癲只是一場幻夢。
司馳蜷縮著身子埋在被褥裏，冰冷的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頭滑到背脊，他只顧著發抖，一動不動，而後被司弈隔著被子翻過身。
二人四目相對。
司馳呆楞地眼睛一眨不眨，只有眼淚混著水珠往下流淌，司弈則坐在了司馳身邊，伸出手，耐心溫柔地撥開司馳遮住眼睛的濕發。
“我給烘幹頭發了再睡，嗯？”
司馳沒敢再對上司弈的視線。
“你不能不愛我。”司馳輕聲說，像小獸般哼哼，“哥，你不能不愛我。”
“說什麽傻話呢？”司弈又仔細用衣袖擦去司馳面上的淚痕，“你今天是累著了吧？天氣也熱，別是中暑了。”
司馳這才楞楞地與司弈對視，司弈瀲灩如春水般的眼眸裏一片柔情，沒有半分陰霾。
“在外邊……你不是這樣的。”司馳說。
“你也說了是在外邊。”司弈說，“好啦，起來吹頭發。”
司弈神情平靜，哪怕那句話沒有說出口，司馳仍然能聽得出來，司弈分明在說：我明明在按照你的要求來，你怎麽還是不滿意呢？
“不是的哥，不是的。”司馳下意識回答，抓緊了司弈遞過來的手腕。
“我知道。”司弈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你是想讓我親一口再起來？”
“不是……”司馳話沒說完，司弈便反扣住他的手，騰出另一只手掐住他下頜，把一個吻重重地封在了他唇上。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
他倆那嘴，除了在吵架就是在打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