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生姿
關燈
小
中
大
第30章 生姿
“親一口。”
司馳看到了司弈, 瘦瘦小小的少年模樣。
他跪在院子裏那條斑斕的鵝卵石路上，身後是冬春之交的冷雨。
有時那冷雨下立著一棵亭亭的木樨樹，有時又沒有。
但司馳記得，木樨是桂樹的一種, 但無論冬夏、無論晴雨, 總有幽香的碎花開滿枝頭。
它還在時, 那瘦削少年的發頂和肩膀，總被碎星一般的花朵覆蓋, 便是在冷雨中也有了份慰藉的陪伴。
可是後來連它也不在了。
司馳知道原因。
司馳也知道冷雨天裏，那瘦削少年被罰跪的原因。
司弈總說司馳是個傻孩子，覺得他莽撞天真、不谙世事, 但司馳也有裝傻的時候，會沖進這一場又一場的冷雨裏, 與濕透了的渾身比雨還冷的司弈相擁，一遍遍地說著孩子氣的話：“哥, 你進屋去, 哥，你不要淋雨。”
司馳的孩子氣很殘忍, 他將司弈本人指控為罰跪的主謀, 好像司弈不願意跪、願意進屋去，罰跪這件事就能夠一筆勾銷。
那時候的司弈抱起來比雨水還涼, 黯然冷漠的眼神在司馳淚眼朦朧地註視下慢慢回光轉暖，他捏捏司馳的臉頰肉，或者拍拍司馳的後背, 微笑著說：“沒事, 阿馳, 不用管我。”
可是哥哥, 你的笑意不達眼底。
我在裝傻，你又何嘗不是在偽裝著溫柔？
司馳到如今還是會貪戀父母給予他的愛與寵溺，午夜夢回時，眼前會閃爍著父母健在時將他擁入懷中、陪他歡笑打趣的光景，同時也會對上跪在院落、躲在角落的司弈，那陰惻惻的刺骨寒涼的目光。
其實司弈沒有那麽愛他，他也沒有那麽愛司弈。
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對偏心的父母，哪怕父母去世，司馳也仍然想念，而司弈仍然憎恨。
不論他們兄弟間再怎麽磨合，這兩股相悖的情緒依舊會碰撞個你死我活，在休戰時凝結成一枚剜不掉的爛瘡，生長在他們之間的心墻。
按照普世的價值邏輯，司馳和司弈應當反目成仇，方才給予各自痛快，為何還要黏膩地糾纏在一起，去計較愛與不愛這樣有悖倫理道德的話題。
你都和司弈在一起了，為什麽還在膽怯於關系暴露？
為了不暴露，那幹脆就不要在一起啊。
司馳混混沌沌地想，他真喝不了酒，三杯果汁特調都能讓他再見到過去的司弈。
“哥……不要恨我……不要討厭我……”
司馳喃喃地說著胡話，眉心發疼，他大概是翻了個身，忽然腦袋下邊落空，又很快被一只手托住側臉，才沒有釀成落枕的慘劇。
“阿馳，醒了嗎？”
司馳聽到了司弈的聲音，睜開眼，在朦朧的暖光裏，看見司弈柔軟的臉龐，以及他發頂忽然動了動的狐貍耳朵。
“哥？”司馳覺得自己應該委屈一些的，但看到特意打扮成狐仙的司弈，喉嚨便堵了一團濕漉漉的棉花，再也發不出過於刺耳的音節，“你怎麽打扮成這樣了？”
司弈垂眼淺笑：“你不喜歡？”同時抓了司馳的手，放到了一團毛茸茸上。
司馳遲鈍地摸了出來，那是狐貍尾巴的裝扮道具，司弈跪坐著給司馳膝枕，尾巴在司馳身後。
“你……”司馳想到尾巴戴在哪個位置，不由得臉紅起來。
而司弈正好只穿了件寬大的襯衫，下擺將將遮住腿根，司馳躺在他光.裸的大腿上。
“原來阿馳不喜歡啊。”司弈面色黯淡下來。
司馳看著心一疼，忙連滾帶爬地說：“喜歡，喜歡的！”
“那現在是想吃飯，還是想吃我？”司弈扣緊了司馳的手，媚眼瀲灩如春水。
司馳心口的癢意瞬間蔓延至全身，令他麻麻地不能動彈，再加之酒還沒完全醒……對哦，他明明在季青的酒吧喝酒，怎麽到了司弈的公寓裏？
“先等等，司弈，”司馳掙開司弈的手，抵住司弈低下來的嘴唇，“我怎麽回來了？”
司弈摘掉他的手，若無其事地回答：“我接你的啊，你難道想睡在酒吧？”
司馳更清醒了些，因為司弈攥著他的手，很緊。
“我還在生氣呢，司弈。”司馳惡狠狠地說，聲音卻很輕。
他認真地看著司弈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些愧疚，但理所應當的，沒有。
司弈只自顧自將司馳的手舉到唇邊，從他指尖一點點地吻。
“我並不認為我喜歡和你親昵有什麽錯。”司弈沒有絲毫的讓步。
發頂那對毛茸茸的耳朵配合著耷拉下來，仿佛表示其主人有多麽委屈。
“不可理喻。”司馳奪回自己的手，推開司弈，胡亂撐坐起來。
酒精還殘留在身體裏，司馳起來得太猛，還稍稍打了趔趄。
司弈的胳膊就是這時候纏了上來，毒蛇一般緊緊繞過司馳的腰間。
司馳身子本就癢酥酥地發麻，再加上醉後的眩暈，此時只能軟綿綿地用胳膊肘回懟司弈一下，色厲內荏道：
“放開！你不給我道歉，我才不要理你！”
“非要我說對不起三個字？”司弈明知故問。
司馳賭氣：“非要！”
“那好吧，對不起。”司弈從善如流。
太敷衍了吧！完全沒有一點悔過的意思！
司馳忿忿地轉過臉，還沒開口說什麽，就被司弈直接堵住了嘴。
該死的酒精，可惡的司弈……
司馳毫無抵抗力地被司弈按倒在床，唇齒間流淌著輕軟的蜂蜜一樣的滋味，如瀑的青絲將他籠罩在內。
他還有許多話要質問，例如為什麽見他離開司弈沒有第一時間追上來，例如為什麽司弈會覺得在外強吻他沒有錯。
奈何此時的對與錯都融融地消散在接吻的喘息和衣料的摩擦聲中，偶爾他們分開一瞬短暫地換氣，司馳便聽見有什麽在嗡嗡作響。
司弈從裸露的肩頸到臉頰，被胭脂的緋色暈染，那條毛絨的尾巴動了起來，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司馳的腿側。
畫中的狐仙活色生香地入了世，眉眼瀲灩，身段漂亮，司馳迷迷瞪瞪地想，如果被司弈抓進那畫中的世界，徹底與現實隔絕，他也是願意的。
他有什麽不願意呢？
不就是司弈想多親近他一些麽？也沒什麽大錯，沒必要揪著不放。
“哥……想咬一口。”司馳啞聲哀求，他聞不到忍冬的信息素，有些心慌。
司弈便揚手將青絲攏到一邊，露出了那刀傷未愈的可憐腺體。
司馳這才稍稍清醒一些：“你傷還沒好……我只是想要一點你的信息素。”
司弈笑著嘆息，他每每露出這樣柔軟的表情時，司馳總會想到春夜燈下的紫荊花，燦爛中帶著些朦朧的神秘感，司馳想更進一步觀察，司弈的吻落了下來，仿佛夜風吹拂，令紫荊花影簌簌搖曳，再看不清其中紋理。
這一次，司馳終於又嘗到了忍冬的味道，司弈在刻意釋放信息素，喘息猛然短促起來，似乎在忍耐著什麽。
司馳忙掙紮著擡手，掰過司弈的臉。
“我不要了，不要了。”司馳顫聲說道，“你在疼？”
“有一點。”司弈眉眼低垂。
“接下來做什麽，你決定吧，我不亂動了。”司馳用指腹輕撫司弈側臉。
司弈的嘴唇水潤晶亮。
“阿馳，多愛我一點。”司弈蹭蹭司馳的掌心，而後將臉埋進了司馳頸窩。
他聲音微顫，似乎還帶上了些許祈求。
司馳偏開脖頸，讓司弈埋得更舒服些，手順勢按住司弈的後腦勺，那絲綢般的青絲在他手心流淌而下。
“我最愛你了，哥。”司馳幾乎不假思索地說，但說完他就咬到了舌頭。
他問心有愧。
好在司弈沒有追問，只說：“我也最愛你了，阿馳。”
司弈從不主動說愛司馳，司弈也問心有愧。
更深的纏綿繼續，司弈用唇和手愛撫過司馳每一寸皮膚，司馳迷迷糊糊地慶幸，還好司弈沒有把抑制項圈的鎖扣打開……
“哢噠”地輕微聲響後，司馳感覺到脖頸一松，隨即他的信息素便不受控地漫溢開來，整個房間都是木樨花的甜香。
“哥，你幹什麽？”司馳急促地問。
話音還沒落地，他脖頸後的腺體就被重重咬上齒痕。
“哥……”
司馳神經緊繃了一瞬，又徹底地放松下來，他的手正按在司弈凸出的蝴蝶骨，能夠感受到司弈與他一樣激烈的心跳。
他們理所應當要抱得這般緊，似乎再分不清彼此。
“哥，我也要你愛我，愛我多一點。”
司馳帶著哭腔地呢喃，可司弈是那畫壁之上的狐仙，聽不太清凡人的絮語，他乘夜色而來，將司馳領去天上的瓊樓玉宇，期間不多言語，怕是仙凡有別的禁忌，司馳探聽了狐仙的真心，便會從雲端墜入泥沼。
早知道這樣啊，早知道這樣……
“沒事吧？”司弈吻掉他滑落臉側的淚水，頭頂的狐耳被甩到了枕頭旁。
“沒事，繼續。”司馳啞聲說。
真是，亂七八糟的，但亂七八糟的司弈也生動得漂亮。
司馳沒辦法苛責他。
司弈冷不丁說了句什麽。
司馳笑，大約是被氣笑的：“我都沒想那些。”
司弈也不說話，目光落司馳身上流轉一圈，只煞有介事地嘆氣，
司馳來了勁，往司弈後腰拍了一把，狐貍尾巴打他手背，把他嚇一跳，原本蓄在眼眶裏的淚水都被驚了回去：
“司弈，你沒關啊？”
“就等著你呢。”司弈說著，擡指往司馳額前一彈，“看看，這下好了。”
“來吧寶貝兒，叫聲哥哥。”
*
司馳過分乖巧了，神志最不清醒時，也只克制地咬上司弈的肩膀，甚至都不敢太用力。
司弈知道他擔心自己的傷口，碰也不敢碰後頸的腺體，自然也就承了他這份好意，獎賞般吻吻他的額頭和眼睛。
“好孩子，”司弈一遍遍喘息著說，“好孩子。”
回應他的是司馳泛紅的眼眶，和那哀慟的眸光。
身體再劇烈地敞開，心裏的疙瘩仍然堵在喉頭，無法消解，甚至無法言說。
司弈也沒打算在司馳面前剖開自己的心，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司馳的心，那顆純粹的幹凈的心，那顆為他歡愉為他苦痛的心，可惜其中的雜質沒有被清理幹凈，他偶爾在失神的瞬間，心想養父母如果死早一點，死在司馳還不記事的時候就好了。
這樣司馳的世界裏就只剩下司弈。
哥哥，男朋友，丈夫，每一種身份司弈都能做好。
“不快活嗎，寶貝兒？”司弈雙臂環過司馳肩頸，居高臨下地挑眉笑道。
仿佛淋了一場熱氣騰騰的雨，司馳身上懵懂柔軟的孩子氣被清洗，他仰起臉直勾勾地瞪著司弈，擺出野地裏養不熟的狼犬盯死獵物的姿態，聽見司弈的調戲，通體沒有急躁的多餘動作，只擡手箍緊司弈後腰，那哀慟的眸光沈靜下來，眼眶的緋紅都成了不怒自威的裝點。
“司弈，我不是小孩子了。”司馳說，滾動的喉結處還有項圈勒過的紅痕。
“那看來還是我沒有伺候好。”司弈聞言也不惱，只輕輕捧過司馳的側臉，提議道，“要不要換一換？”
司馳笑了笑：“親一口。”
又親，嘴唇都磨破了皮，接觸時輕微地疼，但司弈對這舉動樂此不疲。
還沒結束長吻便雲銷雨霽，濕漉漉的狼犬神色懨懨，沒有半點滿足的快慰。
司弈在司馳身上坐實，掐著嗓子說：“好孩子，繼續啊。”
“我累了，哥。”司馳換回了對他的稱呼，稍稍推開了他蹭過來的臉，“去洗澡吧，我還沒吃晚飯呢。”
真難伺候，在下邊稀裏嘩啦地掉眼淚，在上邊又沒有過多的興致，虧司弈一回來就打扮，結果還是沒伺候到小少爺心坎上。
“那要不要一塊洗？”司弈不退反進，思索著可能換個場地會好。
“分開洗吧，分開快一些。”司馳卻不識好歹，司弈不動，他便自己掙紮著脫身，“本來按照醫囑，你傷沒好，不該那麽放縱。”
司弈被推了個踉蹌，司馳發覺了，想要伸出的手還是抓緊了被褥：“我先去洗澡，順便讓眾裏弄晚飯。”
司弈沒有接話，自顧自解釋道：“你離開影院後，我打算追上你的，但我工作電話太多，耽誤了一陣子。”
“……我又沒在意這個。”司馳說，但話語明顯停頓了一下。
司弈也就從善如流：“去洗澡吧。”
他側躺在淩亂的床鋪，看司馳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門，背後舊的鞭痕褪了色，染上了新鮮的掐痕和吻痕。
特別無遮擋的腺體位置，有一圈泛起血珠的牙印。
早跟司馳說，讓他搽一點祛疤的藥，小狗崽子又不聽。
司弈翻了個身，腰疼，脖子疼，幹脆趴在了床上。
其實下午那陣，司弈沒有去追司馳，不是因為工作電話，而是因為他不太想。
等司馳離開的電梯門合上，司弈就起身回到影廳，看完了剩下一個半小時的電影。
小孩子嘛，該哄的時候就哄，該不管的時候就不管，沒那麽多講究。
何況他也在生司馳的氣，都出來看愛情電影了，還敗壞他的興致。
但把人接回來了又得服軟，司馳被他寵壞了，一身少爺脾氣，不得到一聲“對不起”，這事兒就翻不了篇，只是眼下他好像說了“對不起”，這事兒依然翻不了篇。
小狗崽子心裏肯定在想：你不尊重我，你的道歉都很敷衍，你一點都不在乎我們倆之間真正的問題，所以我要哭，要甩臉子，要搞冷戰。
真正的問題啊……司弈又翻了個身，這次他平躺在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上的月牙吸頂燈。
如果養父母死得早些，就沒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了。
阿馳就會最愛我，只愛我。
阿馳的眼裏心裏就只有我。
“哥，我讓眾裏煮牛肉丸粿條，你吃嗎？”司馳沖過澡，只圍著條浴巾，濕答答地站在門邊問。
“吃。”司弈掃了眼，又立馬把目光收回，慢吞吞地撐坐起來，“待會兒讓眾裏把床也收拾一下吧，不然晚上沒法睡。”
他們盡量維持著表面的平和，但到浴室裏，花灑水聲掩蓋一切，司弈重重地砸了好幾下瓷磚。
空氣裏的木樨花香擾得他更加心煩，但他到底收了勁兒，沒讓自己手背破皮。
司馳看到了又問東問西，煩。
或許應當找個良辰吉日，告訴司馳他們倆沒有半分血緣關系，這樣在大街上接吻被熟人看到媒體拍到，他們也理直氣壯有恃無恐。
可他為什麽要便宜司馳呢？讓司馳輕而易舉得到一份感情，司馳這些年輕易得到的東西不少了，萬一司馳之後不珍惜跟他分手，他連血緣關系這份依仗都沒有。
他自然是想和司馳長長久久，死後燒成灰都得攪拌在同一個骨灰盒，但凡事總有變故，就像養父母的飛來橫禍，如果他沒辦法和司馳進同一個骨灰盒，那總得讓司馳到死都銘記這份感情的痛苦。
司弈會憑借“哥哥”這個身份，無論生離還是死別，都牢牢占據司馳心裏一塊位置，哪怕會成為一個潰爛的汙點，他也在所不惜。
本來就是你欠我的，誰讓你的父母虐待我，誰讓你心疼我……
司弈昏了頭，沖洗身體時，沒有把長發束起，這會兒打濕的頭發團在後頸，熱水沁進了紗布，令那未愈的傷口發熱發疼。
他也不甚在意，草草圍了浴巾，濕答答地走出浴室，正好對上司馳的眼睛。
司馳換上了蜂蜜小熊的睡衣，把那抑制項圈重新扣在脖頸。
“你都不顧及一下傷口嗎？”司馳幾步上前，攥了司弈的手把他拽進了房間。
看起來擺了好大的陣仗，實際上牽著司弈的手都沒敢持續地用力。
司弈將臉藏在長發後面，輕輕地勾了嘴角。
*
司馳給司弈吹幹了頭發，又給司弈新換了藥，末了還幫司弈穿上睡衣，每一步都細致妥帖。
要放之前，司弈得開玩笑好好逗逗司馳，順便再跟司馳討兩下親吻。
不過眼下就不必了，玩笑開了許多，吻也吻了許多，人家沒那麽樂意，司弈也不上趕著討人厭煩。
趁著吃晚飯的空檔，眾裏把臥室的床單被套換了新，司弈這間公寓沒多少可供娛樂的物件，所以他倆吃完飯簡單地漱過口，便進臥室一人占了一邊的床。
司弈看一本好幾個月都看不完的大頭部，偶爾拿手機回個工作消息；司馳則戴上藍牙耳機打游戲，司弈掃了眼，沒看明白他打的是什麽游戲。
倆人也不說話，吃飯的時候還聊兩句，說眾裏的擱粉湯裏的炸蒜末比外頭賣的還正宗，但這會兒小機器人眾裏在充電艙休眠，話題怎麽都拐不到它身上。
司弈耐著性子看了二十頁書，把書簽別好，扔上了床頭櫃。
他躺好扯了扯被子，司馳也沒擡眼，指揮「眾裏」系統把吸頂燈關了，打開床頭柔和的夜燈。
司馳大概是要再打會兒游戲，現在才晚上十點。
“別忘了明天是工作日，你還要回校上學。”司弈強行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話題，“早點睡吧。”
司馳的眼睛沒從屏幕上挪開：“我明天十點才有課，打車過去來得及。”
司弈斟酌地說：“你下午喝了酒……活動量又大，不困嗎？”
“剛酒醒，不困。”司馳的手指陡然飛快起來，似乎屏幕裏的戰鬥非常激烈，“你要有精力，我還能跟你再吵一架。”
“別，我沒那個精力。”司弈連忙打住，“我明天還要早起，你隨便吧。”
他背對著司馳，閉上眼睛，耳側敏銳地聽見司馳敲擊或滑動屏幕的細微聲響。
睡不著，好想起來把司馳手機關機。
他不舒服，自然也不想司馳舒服。
但司弈到底還是僵硬地保持一個姿勢裝睡，耳朵支起來仔細聽著身側的響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司馳把手機放到了床頭櫃，輕聲說了句：“關燈。”
司弈睜開眼，屋子裏徹底黑了下來，身側的床墊震動了兩下。
司馳也準備睡覺了。
“不打游戲了？”司弈沒忍住開了口。
“你不是睡了嗎？”司馳懟了回去。
“你太吵了，沒法睡。”司弈冷笑著倒打一耙。
司馳也不甘示弱：“那難怪我剛才兩把游戲都輸了，原來是你一直在咒我。”
“司馳，沒完了是吧？”司弈轉過了身，正好和司馳面對面。
司馳似乎一楞：“怎麽？只需你冤枉我，還不許我冤枉你了？”
再吵下去誰都不用睡了。
司弈深吸一口氣，強擠出自己應付人的演技：“那對不起嘛。”
“你這語氣什麽意思？”司馳不滿。
司弈已經蹭過去，胳膊一伸摟住了司馳的腰，感覺到司馳明顯一僵後，方才又軟和了嗓音開口：“對不起，好好睡吧。”
司馳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抱住他：“壞蛋。”
“好蛋，晚安。”司弈笑笑，臉貼在司馳胸膛。
司馳的心跳很快，嘴唇貼近司弈耳垂，聲音便燙進司弈的耳道：
“晚安，不那麽壞的壞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親一口。”
司馳看到了司弈, 瘦瘦小小的少年模樣。
他跪在院子裏那條斑斕的鵝卵石路上，身後是冬春之交的冷雨。
有時那冷雨下立著一棵亭亭的木樨樹，有時又沒有。
但司馳記得，木樨是桂樹的一種, 但無論冬夏、無論晴雨, 總有幽香的碎花開滿枝頭。
它還在時, 那瘦削少年的發頂和肩膀，總被碎星一般的花朵覆蓋, 便是在冷雨中也有了份慰藉的陪伴。
可是後來連它也不在了。
司馳知道原因。
司馳也知道冷雨天裏，那瘦削少年被罰跪的原因。
司弈總說司馳是個傻孩子，覺得他莽撞天真、不谙世事, 但司馳也有裝傻的時候，會沖進這一場又一場的冷雨裏, 與濕透了的渾身比雨還冷的司弈相擁，一遍遍地說著孩子氣的話：“哥, 你進屋去, 哥，你不要淋雨。”
司馳的孩子氣很殘忍, 他將司弈本人指控為罰跪的主謀, 好像司弈不願意跪、願意進屋去，罰跪這件事就能夠一筆勾銷。
那時候的司弈抱起來比雨水還涼, 黯然冷漠的眼神在司馳淚眼朦朧地註視下慢慢回光轉暖，他捏捏司馳的臉頰肉，或者拍拍司馳的後背, 微笑著說：“沒事, 阿馳, 不用管我。”
可是哥哥, 你的笑意不達眼底。
我在裝傻，你又何嘗不是在偽裝著溫柔？
司馳到如今還是會貪戀父母給予他的愛與寵溺，午夜夢回時，眼前會閃爍著父母健在時將他擁入懷中、陪他歡笑打趣的光景，同時也會對上跪在院落、躲在角落的司弈，那陰惻惻的刺骨寒涼的目光。
其實司弈沒有那麽愛他，他也沒有那麽愛司弈。
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對偏心的父母，哪怕父母去世，司馳也仍然想念，而司弈仍然憎恨。
不論他們兄弟間再怎麽磨合，這兩股相悖的情緒依舊會碰撞個你死我活，在休戰時凝結成一枚剜不掉的爛瘡，生長在他們之間的心墻。
按照普世的價值邏輯，司馳和司弈應當反目成仇，方才給予各自痛快，為何還要黏膩地糾纏在一起，去計較愛與不愛這樣有悖倫理道德的話題。
你都和司弈在一起了，為什麽還在膽怯於關系暴露？
為了不暴露，那幹脆就不要在一起啊。
司馳混混沌沌地想，他真喝不了酒，三杯果汁特調都能讓他再見到過去的司弈。
“哥……不要恨我……不要討厭我……”
司馳喃喃地說著胡話，眉心發疼，他大概是翻了個身，忽然腦袋下邊落空，又很快被一只手托住側臉，才沒有釀成落枕的慘劇。
“阿馳，醒了嗎？”
司馳聽到了司弈的聲音，睜開眼，在朦朧的暖光裏，看見司弈柔軟的臉龐，以及他發頂忽然動了動的狐貍耳朵。
“哥？”司馳覺得自己應該委屈一些的，但看到特意打扮成狐仙的司弈，喉嚨便堵了一團濕漉漉的棉花，再也發不出過於刺耳的音節，“你怎麽打扮成這樣了？”
司弈垂眼淺笑：“你不喜歡？”同時抓了司馳的手，放到了一團毛茸茸上。
司馳遲鈍地摸了出來，那是狐貍尾巴的裝扮道具，司弈跪坐著給司馳膝枕，尾巴在司馳身後。
“你……”司馳想到尾巴戴在哪個位置，不由得臉紅起來。
而司弈正好只穿了件寬大的襯衫，下擺將將遮住腿根，司馳躺在他光.裸的大腿上。
“原來阿馳不喜歡啊。”司弈面色黯淡下來。
司馳看著心一疼，忙連滾帶爬地說：“喜歡，喜歡的！”
“那現在是想吃飯，還是想吃我？”司弈扣緊了司馳的手，媚眼瀲灩如春水。
司馳心口的癢意瞬間蔓延至全身，令他麻麻地不能動彈，再加之酒還沒完全醒……對哦，他明明在季青的酒吧喝酒，怎麽到了司弈的公寓裏？
“先等等，司弈，”司馳掙開司弈的手，抵住司弈低下來的嘴唇，“我怎麽回來了？”
司弈摘掉他的手，若無其事地回答：“我接你的啊，你難道想睡在酒吧？”
司馳更清醒了些，因為司弈攥著他的手，很緊。
“我還在生氣呢，司弈。”司馳惡狠狠地說，聲音卻很輕。
他認真地看著司弈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些愧疚，但理所應當的，沒有。
司弈只自顧自將司馳的手舉到唇邊，從他指尖一點點地吻。
“我並不認為我喜歡和你親昵有什麽錯。”司弈沒有絲毫的讓步。
發頂那對毛茸茸的耳朵配合著耷拉下來，仿佛表示其主人有多麽委屈。
“不可理喻。”司馳奪回自己的手，推開司弈，胡亂撐坐起來。
酒精還殘留在身體裏，司馳起來得太猛，還稍稍打了趔趄。
司弈的胳膊就是這時候纏了上來，毒蛇一般緊緊繞過司馳的腰間。
司馳身子本就癢酥酥地發麻，再加上醉後的眩暈，此時只能軟綿綿地用胳膊肘回懟司弈一下，色厲內荏道：
“放開！你不給我道歉，我才不要理你！”
“非要我說對不起三個字？”司弈明知故問。
司馳賭氣：“非要！”
“那好吧，對不起。”司弈從善如流。
太敷衍了吧！完全沒有一點悔過的意思！
司馳忿忿地轉過臉，還沒開口說什麽，就被司弈直接堵住了嘴。
該死的酒精，可惡的司弈……
司馳毫無抵抗力地被司弈按倒在床，唇齒間流淌著輕軟的蜂蜜一樣的滋味，如瀑的青絲將他籠罩在內。
他還有許多話要質問，例如為什麽見他離開司弈沒有第一時間追上來，例如為什麽司弈會覺得在外強吻他沒有錯。
奈何此時的對與錯都融融地消散在接吻的喘息和衣料的摩擦聲中，偶爾他們分開一瞬短暫地換氣，司馳便聽見有什麽在嗡嗡作響。
司弈從裸露的肩頸到臉頰，被胭脂的緋色暈染，那條毛絨的尾巴動了起來，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司馳的腿側。
畫中的狐仙活色生香地入了世，眉眼瀲灩，身段漂亮，司馳迷迷瞪瞪地想，如果被司弈抓進那畫中的世界，徹底與現實隔絕，他也是願意的。
他有什麽不願意呢？
不就是司弈想多親近他一些麽？也沒什麽大錯，沒必要揪著不放。
“哥……想咬一口。”司馳啞聲哀求，他聞不到忍冬的信息素，有些心慌。
司弈便揚手將青絲攏到一邊，露出了那刀傷未愈的可憐腺體。
司馳這才稍稍清醒一些：“你傷還沒好……我只是想要一點你的信息素。”
司弈笑著嘆息，他每每露出這樣柔軟的表情時，司馳總會想到春夜燈下的紫荊花，燦爛中帶著些朦朧的神秘感，司馳想更進一步觀察，司弈的吻落了下來，仿佛夜風吹拂，令紫荊花影簌簌搖曳，再看不清其中紋理。
這一次，司馳終於又嘗到了忍冬的味道，司弈在刻意釋放信息素，喘息猛然短促起來，似乎在忍耐著什麽。
司馳忙掙紮著擡手，掰過司弈的臉。
“我不要了，不要了。”司馳顫聲說道，“你在疼？”
“有一點。”司弈眉眼低垂。
“接下來做什麽，你決定吧，我不亂動了。”司馳用指腹輕撫司弈側臉。
司弈的嘴唇水潤晶亮。
“阿馳，多愛我一點。”司弈蹭蹭司馳的掌心，而後將臉埋進了司馳頸窩。
他聲音微顫，似乎還帶上了些許祈求。
司馳偏開脖頸，讓司弈埋得更舒服些，手順勢按住司弈的後腦勺，那絲綢般的青絲在他手心流淌而下。
“我最愛你了，哥。”司馳幾乎不假思索地說，但說完他就咬到了舌頭。
他問心有愧。
好在司弈沒有追問，只說：“我也最愛你了，阿馳。”
司弈從不主動說愛司馳，司弈也問心有愧。
更深的纏綿繼續，司弈用唇和手愛撫過司馳每一寸皮膚，司馳迷迷糊糊地慶幸，還好司弈沒有把抑制項圈的鎖扣打開……
“哢噠”地輕微聲響後，司馳感覺到脖頸一松，隨即他的信息素便不受控地漫溢開來，整個房間都是木樨花的甜香。
“哥，你幹什麽？”司馳急促地問。
話音還沒落地，他脖頸後的腺體就被重重咬上齒痕。
“哥……”
司馳神經緊繃了一瞬，又徹底地放松下來，他的手正按在司弈凸出的蝴蝶骨，能夠感受到司弈與他一樣激烈的心跳。
他們理所應當要抱得這般緊，似乎再分不清彼此。
“哥，我也要你愛我，愛我多一點。”
司馳帶著哭腔地呢喃，可司弈是那畫壁之上的狐仙，聽不太清凡人的絮語，他乘夜色而來，將司馳領去天上的瓊樓玉宇，期間不多言語，怕是仙凡有別的禁忌，司馳探聽了狐仙的真心，便會從雲端墜入泥沼。
早知道這樣啊，早知道這樣……
“沒事吧？”司弈吻掉他滑落臉側的淚水，頭頂的狐耳被甩到了枕頭旁。
“沒事，繼續。”司馳啞聲說。
真是，亂七八糟的，但亂七八糟的司弈也生動得漂亮。
司馳沒辦法苛責他。
司弈冷不丁說了句什麽。
司馳笑，大約是被氣笑的：“我都沒想那些。”
司弈也不說話，目光落司馳身上流轉一圈，只煞有介事地嘆氣，
司馳來了勁，往司弈後腰拍了一把，狐貍尾巴打他手背，把他嚇一跳，原本蓄在眼眶裏的淚水都被驚了回去：
“司弈，你沒關啊？”
“就等著你呢。”司弈說著，擡指往司馳額前一彈，“看看，這下好了。”
“來吧寶貝兒，叫聲哥哥。”
*
司馳過分乖巧了，神志最不清醒時，也只克制地咬上司弈的肩膀，甚至都不敢太用力。
司弈知道他擔心自己的傷口，碰也不敢碰後頸的腺體，自然也就承了他這份好意，獎賞般吻吻他的額頭和眼睛。
“好孩子，”司弈一遍遍喘息著說，“好孩子。”
回應他的是司馳泛紅的眼眶，和那哀慟的眸光。
身體再劇烈地敞開，心裏的疙瘩仍然堵在喉頭，無法消解，甚至無法言說。
司弈也沒打算在司馳面前剖開自己的心，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司馳的心，那顆純粹的幹凈的心，那顆為他歡愉為他苦痛的心，可惜其中的雜質沒有被清理幹凈，他偶爾在失神的瞬間，心想養父母如果死早一點，死在司馳還不記事的時候就好了。
這樣司馳的世界裏就只剩下司弈。
哥哥，男朋友，丈夫，每一種身份司弈都能做好。
“不快活嗎，寶貝兒？”司弈雙臂環過司馳肩頸，居高臨下地挑眉笑道。
仿佛淋了一場熱氣騰騰的雨，司馳身上懵懂柔軟的孩子氣被清洗，他仰起臉直勾勾地瞪著司弈，擺出野地裏養不熟的狼犬盯死獵物的姿態，聽見司弈的調戲，通體沒有急躁的多餘動作，只擡手箍緊司弈後腰，那哀慟的眸光沈靜下來，眼眶的緋紅都成了不怒自威的裝點。
“司弈，我不是小孩子了。”司馳說，滾動的喉結處還有項圈勒過的紅痕。
“那看來還是我沒有伺候好。”司弈聞言也不惱，只輕輕捧過司馳的側臉，提議道，“要不要換一換？”
司馳笑了笑：“親一口。”
又親，嘴唇都磨破了皮，接觸時輕微地疼，但司弈對這舉動樂此不疲。
還沒結束長吻便雲銷雨霽，濕漉漉的狼犬神色懨懨，沒有半點滿足的快慰。
司弈在司馳身上坐實，掐著嗓子說：“好孩子，繼續啊。”
“我累了，哥。”司馳換回了對他的稱呼，稍稍推開了他蹭過來的臉，“去洗澡吧，我還沒吃晚飯呢。”
真難伺候，在下邊稀裏嘩啦地掉眼淚，在上邊又沒有過多的興致，虧司弈一回來就打扮，結果還是沒伺候到小少爺心坎上。
“那要不要一塊洗？”司弈不退反進，思索著可能換個場地會好。
“分開洗吧，分開快一些。”司馳卻不識好歹，司弈不動，他便自己掙紮著脫身，“本來按照醫囑，你傷沒好，不該那麽放縱。”
司弈被推了個踉蹌，司馳發覺了，想要伸出的手還是抓緊了被褥：“我先去洗澡，順便讓眾裏弄晚飯。”
司弈沒有接話，自顧自解釋道：“你離開影院後，我打算追上你的，但我工作電話太多，耽誤了一陣子。”
“……我又沒在意這個。”司馳說，但話語明顯停頓了一下。
司弈也就從善如流：“去洗澡吧。”
他側躺在淩亂的床鋪，看司馳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門，背後舊的鞭痕褪了色，染上了新鮮的掐痕和吻痕。
特別無遮擋的腺體位置，有一圈泛起血珠的牙印。
早跟司馳說，讓他搽一點祛疤的藥，小狗崽子又不聽。
司弈翻了個身，腰疼，脖子疼，幹脆趴在了床上。
其實下午那陣，司弈沒有去追司馳，不是因為工作電話，而是因為他不太想。
等司馳離開的電梯門合上，司弈就起身回到影廳，看完了剩下一個半小時的電影。
小孩子嘛，該哄的時候就哄，該不管的時候就不管，沒那麽多講究。
何況他也在生司馳的氣，都出來看愛情電影了，還敗壞他的興致。
但把人接回來了又得服軟，司馳被他寵壞了，一身少爺脾氣，不得到一聲“對不起”，這事兒就翻不了篇，只是眼下他好像說了“對不起”，這事兒依然翻不了篇。
小狗崽子心裏肯定在想：你不尊重我，你的道歉都很敷衍，你一點都不在乎我們倆之間真正的問題，所以我要哭，要甩臉子，要搞冷戰。
真正的問題啊……司弈又翻了個身，這次他平躺在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上的月牙吸頂燈。
如果養父母死得早些，就沒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了。
阿馳就會最愛我，只愛我。
阿馳的眼裏心裏就只有我。
“哥，我讓眾裏煮牛肉丸粿條，你吃嗎？”司馳沖過澡，只圍著條浴巾，濕答答地站在門邊問。
“吃。”司弈掃了眼，又立馬把目光收回，慢吞吞地撐坐起來，“待會兒讓眾裏把床也收拾一下吧，不然晚上沒法睡。”
他們盡量維持著表面的平和，但到浴室裏，花灑水聲掩蓋一切，司弈重重地砸了好幾下瓷磚。
空氣裏的木樨花香擾得他更加心煩，但他到底收了勁兒，沒讓自己手背破皮。
司馳看到了又問東問西，煩。
或許應當找個良辰吉日，告訴司馳他們倆沒有半分血緣關系，這樣在大街上接吻被熟人看到媒體拍到，他們也理直氣壯有恃無恐。
可他為什麽要便宜司馳呢？讓司馳輕而易舉得到一份感情，司馳這些年輕易得到的東西不少了，萬一司馳之後不珍惜跟他分手，他連血緣關系這份依仗都沒有。
他自然是想和司馳長長久久，死後燒成灰都得攪拌在同一個骨灰盒，但凡事總有變故，就像養父母的飛來橫禍，如果他沒辦法和司馳進同一個骨灰盒，那總得讓司馳到死都銘記這份感情的痛苦。
司弈會憑借“哥哥”這個身份，無論生離還是死別，都牢牢占據司馳心裏一塊位置，哪怕會成為一個潰爛的汙點，他也在所不惜。
本來就是你欠我的，誰讓你的父母虐待我，誰讓你心疼我……
司弈昏了頭，沖洗身體時，沒有把長發束起，這會兒打濕的頭發團在後頸，熱水沁進了紗布，令那未愈的傷口發熱發疼。
他也不甚在意，草草圍了浴巾，濕答答地走出浴室，正好對上司馳的眼睛。
司馳換上了蜂蜜小熊的睡衣，把那抑制項圈重新扣在脖頸。
“你都不顧及一下傷口嗎？”司馳幾步上前，攥了司弈的手把他拽進了房間。
看起來擺了好大的陣仗，實際上牽著司弈的手都沒敢持續地用力。
司弈將臉藏在長發後面，輕輕地勾了嘴角。
*
司馳給司弈吹幹了頭發，又給司弈新換了藥，末了還幫司弈穿上睡衣，每一步都細致妥帖。
要放之前，司弈得開玩笑好好逗逗司馳，順便再跟司馳討兩下親吻。
不過眼下就不必了，玩笑開了許多，吻也吻了許多，人家沒那麽樂意，司弈也不上趕著討人厭煩。
趁著吃晚飯的空檔，眾裏把臥室的床單被套換了新，司弈這間公寓沒多少可供娛樂的物件，所以他倆吃完飯簡單地漱過口，便進臥室一人占了一邊的床。
司弈看一本好幾個月都看不完的大頭部，偶爾拿手機回個工作消息；司馳則戴上藍牙耳機打游戲，司弈掃了眼，沒看明白他打的是什麽游戲。
倆人也不說話，吃飯的時候還聊兩句，說眾裏的擱粉湯裏的炸蒜末比外頭賣的還正宗，但這會兒小機器人眾裏在充電艙休眠，話題怎麽都拐不到它身上。
司弈耐著性子看了二十頁書，把書簽別好，扔上了床頭櫃。
他躺好扯了扯被子，司馳也沒擡眼，指揮「眾裏」系統把吸頂燈關了，打開床頭柔和的夜燈。
司馳大概是要再打會兒游戲，現在才晚上十點。
“別忘了明天是工作日，你還要回校上學。”司弈強行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話題，“早點睡吧。”
司馳的眼睛沒從屏幕上挪開：“我明天十點才有課，打車過去來得及。”
司弈斟酌地說：“你下午喝了酒……活動量又大，不困嗎？”
“剛酒醒，不困。”司馳的手指陡然飛快起來，似乎屏幕裏的戰鬥非常激烈，“你要有精力，我還能跟你再吵一架。”
“別，我沒那個精力。”司弈連忙打住，“我明天還要早起，你隨便吧。”
他背對著司馳，閉上眼睛，耳側敏銳地聽見司馳敲擊或滑動屏幕的細微聲響。
睡不著，好想起來把司馳手機關機。
他不舒服，自然也不想司馳舒服。
但司弈到底還是僵硬地保持一個姿勢裝睡，耳朵支起來仔細聽著身側的響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司馳把手機放到了床頭櫃，輕聲說了句：“關燈。”
司弈睜開眼，屋子裏徹底黑了下來，身側的床墊震動了兩下。
司馳也準備睡覺了。
“不打游戲了？”司弈沒忍住開了口。
“你不是睡了嗎？”司馳懟了回去。
“你太吵了，沒法睡。”司弈冷笑著倒打一耙。
司馳也不甘示弱：“那難怪我剛才兩把游戲都輸了，原來是你一直在咒我。”
“司馳，沒完了是吧？”司弈轉過了身，正好和司馳面對面。
司馳似乎一楞：“怎麽？只需你冤枉我，還不許我冤枉你了？”
再吵下去誰都不用睡了。
司弈深吸一口氣，強擠出自己應付人的演技：“那對不起嘛。”
“你這語氣什麽意思？”司馳不滿。
司弈已經蹭過去，胳膊一伸摟住了司馳的腰，感覺到司馳明顯一僵後，方才又軟和了嗓音開口：“對不起，好好睡吧。”
司馳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抱住他：“壞蛋。”
“好蛋，晚安。”司弈笑笑，臉貼在司馳胸膛。
司馳的心跳很快，嘴唇貼近司弈耳垂，聲音便燙進司弈的耳道：
“晚安，不那麽壞的壞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