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6、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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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孟長青與吳聆一撤出那大殿,正好瞧見陶澤掛在樹上和那小女修聊天, 把那小女修逗得前仰後合的。

孟長青當時就楞住了, 問陶澤,“你幹什麽呢?”

陶澤擡頭看他們倆, 詫異道,“你們倆在這兒做什麽呢?”

孟長青道:“找你啊!”

“找我做什麽?”

孟長青竟是被反問得啞口無言,又一看那小女修,回過神來了,“你昨晚就是來這兒和小姑娘講故事?”

“是啊。”陶澤頗為莫名其妙,“我還能去哪兒?”

孟長青看了他半天, 服氣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行吧。”他回頭對吳聆道,“是個誤會。”

吳聆瞧了眼陶澤, “算了,人沒事就行。”

陶澤有些聽不懂這兩人在說什麽, 掛在樹上左看看右瞧瞧,還去拍拍孟長青的肩,“你們找我做什麽?怎麽了?”

孟長青氣不打一處來,看著他沒說話。

陶澤與那小女修面面相覷。

三日後, 那清陽觀女觀主命人來請陶澤, 說是要幫他換魂。

陶澤拉著孟長青一起去了,吳聆也跟了過去,那女修攔住了兩人, 說是只讓陶澤一個人進去。孟長青明顯不放心,瞅了眼傻子似的陶澤,又拗不過那攔著他的女修。最終,孟長青目送著陶澤騎著“陶澤”進去了,孟長青與吳聆兩人在外等著。

女修都退了下去,廊下只剩下了孟長青與吳聆兩人。

孟長青抱著白露劍,手不住地敲著胳膊,一擡頭卻瞧見吳聆在打量著自己,“怎麽了?”

吳聆先是靜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道:“沒事,別擔心。”

孟長青見四下無人,這才道:“昨日那女觀主在喝邪修的血,師兄你也瞧見了,你覺得這清陽觀的人是不是有問題?”

吳聆略一思索,“上古修仙時代,修仙界中也不分什麽邪道正道,所有人都是找著方向便一頭紮下去修煉,後來才有了正邪道術之分。清陽觀與道門分裂千年,門中保留了許多道門早已禁絕的修煉道術,這其實也是正常的,這些年也沒有聽說過清陽觀害人的傳聞。”吳聆道,“多留點心吧。”

孟長青點了下頭。

吳聆看著孟長青,直到孟長青回頭看他,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緩緩轉開視線,看向陶澤進入的那大殿。

孟長青望著吳聆,清陽觀多漆紅的圓木柱子,吳聆一身純白長白道袍,負著降魔劍倚在柱上,一雙眼瞧著柔和極了。

就在那麽一瞬間,孟長青覺得,吳聆是真的很像他的師父李道玄,這兩人眼中有著極為相似的悲憫,連氣質都一模一樣。

若是說李道玄是仙道魁首讓人只敢默默仰望,吳聆則是讓人覺得春風拂面,見著吳聆第一眼,會忍不住去想和他交朋友,想信任他,想親近他,也打心底希望他也信任著你,親近著你。吳聆與李道玄唯一不同的是,李道玄的身份會讓人帶來隔閡感,吳聆不會。

熟悉了之後,孟長青能看穿一些許多人看不穿的東西,他發現吳聆其實性子非常靦腆溫柔,還有些孤獨,孤獨之外,又有些悍然。

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真的很奇妙。

很奇妙。

讓他收不住思緒,孟長青莫名就繼續往下想,若是吳聆真的是個斷袖,他想同他試試。

那念頭一閃而過,孟長青驚了一下,回神再一想,竟是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他下意識又看了眼吳聆。

他很詫異,不知道這是哪裏來的可怕想法。更詫異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接受得這麽容易,按常理而言,他雖然不厭惡斷袖,但是他自己應該絕不會去碰這些,他一直避免著做出格的事。可今日這念頭冒起來的時候,他很容易接受了,一下子順著就想下去了。

他有了一種極其微妙的錯位感,潛意識裏覺得,本來就該這樣的,一直就該是這樣的。

很奇妙的感覺。

好像想了許多,其實只是一剎那之間的感受,孟長青回神後,看了眼吳聆,真的覺得有些荒唐,不著痕跡地搖了下頭,繼續看向那大殿,等陶澤出來。

大殿中。

那姑射真仙領著陶澤進了內殿。

殿中全是螺旋狀的鬼火似的燭火,燭光打在四壁上,閃爍不定。陶澤莫名就有些心底發虛,看了眼那姑射真仙。

那女觀主戴著鬥笠,她也瞧出來了陶澤心虛,伸出手撈起袖子續了盞燈,“怕嗎?”

陶澤聞聲沒敢出聲,怕是自然怕的,說是不可能說的。他擔心那真仙會記恨他上次嫌棄她醜,於是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打算蒙混過關,頭卻是時不時往窗戶那兒轉,準備情況一旦不對就趕緊破窗而逃。

那女觀主瞧出了陶澤的心思,沒有拆穿他,對著他道:“你可知這燭火中是什麽?”她指了指那壇子上的火。

陶澤繼續裝二傻子,道:“火吧?”

那女觀主手中握著三炷香,問道:“那你可知這火是用什麽燒的?”

“油吧?”

女觀主聞聲一笑,望著那滿屋子燭光許久,道:“這是用活人的魂魄燒起來的。”

陶澤一驚,一下子看向那女觀主。

魂魄用炙火煎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大約是世上最恐怖的死法了。他驚恐地看著那叢叢燭火,一旁的“陶澤”正趴在那壇子上瞧那燭火,一雙眼瞳中倒映著火光,那燈心的內焰中似乎有一個極淡的身影,飄忽著。

這滿屋至少有千盞燈,這種屋子至少有幾十間,也就是說至少有上萬盞魂燈。

上萬魂魄熊熊燃燒。

日日夜夜,哀嚎不息,人間煉獄,不過如是。

這種地方,竟然不生怨靈?

陶澤受了驚嚇,擡起頭顱死死地盯著那女觀主,幾乎下一刻就打算奪門而出,卻又莫名被釘住了七寸似的,半晌才道:“這是邪道吧?”

那女觀主望著那燭火,聽見“邪道”二字,微微一笑,低聲緩緩道:“邪道?這些全是我清陽觀的先祖。”

說完,她擡手將那三炷香插在了爐灰中。“清陽觀先祖,於此地庇佑蜀地百姓,至今已有四千年整。黃祖下東臨,而後有玄武;真武上春南,而後有長白,南華真君至蜀地,而後有姑射山清陽觀。”

空蕩的大殿中,女人的聲音徘徊著。

“千年前,與外界隔絕的蜀地發生了一場動亂,先是從未見過的瘟疫在蜀地橫行,緊接著怨靈四起,到最後,整個北蜀全部卷入了那場瘟疫中,生靈塗炭,骨骸相拄。

一年後,瘟疫平息,清陽觀弟子為鎮壓瘟疫催生的百姓怨靈,一萬弟子自願在姑射山聚眾燒魂殉道,以永世不得超生為代價,鎮守此次瘟疫中喪生的三十萬百姓,渡其往生,一夜之間,清陽觀元氣大傷,氣運盡絕,其後千年,清陽觀再也不覆當年與玄武長白齊平的威赫。”

那女觀主說著看向那四壁,墻壁上原本是沒有畫的,燭光一打,竟是顯出幾幅粗糙的畫像來。

是當年姑射山頂的那一幕,一萬人燒殉其魂,神女峰前怨靈四起。

女觀主繼續道:

“到如今,三十萬怨靈仍是尚未全部往生,且不斷有孤魂野剎混入其中,世代清陽觀弟子,生前自願守其靈,死後自願殉道燒魂,送其往生。”那女觀主看向那排燈燭,低聲道:“至於今日,殉道者統共一萬一千四十二人。”她問道,“還覺得這些魂燈恐怖嗎?”

陶澤呆住了,半晌才道:“那你……你以後也要殉道?”

女觀主沒說話,瞧了眼陶澤。

陶澤真的呆住了。

女觀主道:“肉眼凡胎,見著醜陋的東西,便覺得是醜陋,見著好看的東西,便覺得好看。”

陶澤一下子聽出那女觀主在說自己,有些尷尬,他看了那燭火半晌,又看向那女觀主,終於道:“仙子您其實挺好看的,”他說完後,那女觀主回頭瞧他,陶澤憋了半天,道:“就是有點顯老,您平時多保養一下,應、應該也是不錯的。”

那女觀主只輕聲嗤笑著道了四個字,“無知小兒。”

陶澤一下子閉了嘴。

女觀主道:“那一日寧城初見,你那一番話說的我頗為高興,你我有緣,今日同你多說了些。這世上的善惡正邪界限並不分明,清陽觀走的雖是邪修的路子,卻沒沾邪道上一點汙穢的東西,而這世上許多自詡清流的大宗,走的是正道的路子,鞋底卻滿是見不得人的東西。”她望著那燭火,低聲道:“你是玄武弟子,切忌自詡名門正派,便瞧不上邪道,記住了,多學學你玄武三位真人。”

陶瞻立刻道:“是是。”

那女觀主話鋒又一轉,“我可以幫你換魂,不過承我清陽觀的恩,自然要付出代價……”她瞧了眼陶澤。

“好說好說!”陶澤立刻接道,只要能讓他變成人,啥都行,下一刻,他忽然驚恐道:“等會兒?你不會也要我燒魂鎮靈吧?”他硬是楞了半晌,“仙子,我覺悟還沒到達您這境界,我恐怕、我還得修煉修煉,我……”他嚇得都快結巴了。

那女觀主聞聲又是一聲嗤笑,“不用你去燒魂!”

陶澤忙松了一大口氣,行,不燒魂就行,“那敢問仙子?”

那女觀主道:“我與你們玄武的扶象真人,年輕時曾有過一面之緣……”

陶澤還在聽,那女觀主卻忽然沒了聲音,陶澤問道:“一面之緣之後呢?”

那女觀主不知想到些什麽,許久才道:“罷了。”

陶澤有些懵。

女觀主繼續回頭看那燭火,半晌才低聲道:“究竟不是一路人。”她對陶澤道,“昨夜我坐在這殿中,聽見你同那小弟子講那玄武山上的故事,我聽著甚是有趣,你也同我說一說,你們都講了些什麽。”

陶澤給嚇著了,怕這女觀主覺得自己勾搭她那年輕貌美的女弟子,女人最恨長得比自己好看的了,他忙道:“沒有沒有,沒講什麽。”

女觀主隔著面紗瞧了眼她。

陶澤腦子裏當時三個字劈了過去,女魔頭,那眼神讓他當場就慫了,他立刻道:“我講!我講!”又小心翼翼道,“這就是換魂的代價?”

“是。”女觀主點了下頭,紗裏頭似乎露出個頗為冷淡的笑。

陶澤當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梁骨竄上來,大有一副沒講好這女魔頭便要拿自己去煉燈油的覺悟,立刻道:“我講!我講!”

等陶澤從那屋子裏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夜半了。

他是走出來的。

一只手不停地摸著脖頸,肩上掛著條著縮成一團的黑蟒,瞧見在那兒等了一天的孟長青與吳聆,招了下手。

孟長青看著他,“你好了?”

“好了。”陶澤一個攤手,兩個字,得意!

孟長青心裏猛地松了口氣,道:“趕緊走!連夜一起走,這地方別待了。”

陶澤給那女魔頭講了一天的故事,那女魔頭還不讓他喝水,他現在嗓子都在冒煙,聞聲一把將那蟒蛇的頭甩到了肩膀後,道:“能再歇一夜嗎?我剛變回來,我真的走不動道兒。”

“我出去給你雇輛馬車!我禦劍帶你!都行啊!”

陶澤瞧著孟長青這副樣子,道:“就不能休息一夜再走嗎?你趕著投胎去啊?”

孟長青道:“你不覺得這地方很邪門嗎?”

陶澤聞聲一頓,那女觀主說那番話的時候,他心裏已經明白清陽觀也許真的算得上不辱先祖之風,但是瞧那女魔頭說話那語氣,還有那副我行我素隨心所欲的樣子,打死他他也不敢把這事兒到處傳,於是就沒和孟長青仔細解釋,只道:“你別怕啊!別那麽慫!來,像個男人一樣!”說著他拍了下孟長青的肩,“這一群女的把你嚇成這樣?慫!”

孟長青:“???”

陶澤道:“我真吃不消了,我給那女魔頭說了一天的書一口水都沒喝上,你看我嗓子都在冒煙,腿也走不動,睡一晚,明日一早就走!”說完,他拍拍孟長青的肩,一把甩著蛇回去了。

孟長青看著他那副樣子,滿腦子就回旋著陶澤的那一個字,“慫!”他慫嗎?!他楞了半天,喊道:“陶澤!你真不走啊?”

“不走!”陶澤擺擺手,走遠了。

吳聆終於對著孟長青道,“沒事,多住一晚也無妨,你也在這兒站了一天了,先回去歇著。”

孟長青看向吳聆,“我其實沒有怕她們,我有什麽好怕的,是吧?但是我師父說了,出門在外,小心為上,像這種到處透著邪氣的地方真的不能久待,能走就及早走,而且師兄你信不信,明兒一早陶澤就得去找別的女修,他根本就不想回玄武,你不了解他,他就是不想回山,他就想找有女人的地方待著。”

吳聆道:“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明日一早,我幫你拉他走。”吳聆見孟長青嘮嘮叨叨的樣子,終於忍不住露出個極輕的笑容,擡手拉住過了孟長青,“好了,我知道了,我先送你回去,然後我去盯著他。”

孟長青以為他不信,道:“我說的是真的!”

吳聆點了下頭,“我知道。”他拉過了孟長青的胳膊,帶著他往回走。兩人一邊低聲說著話一邊沿著長廊往陶澤離開的方向走去。

吳聆想,孟長青其實和吳喜道挺像的,吳喜道也常常不願意承認自己怕,只一味說:我真的不怕,我什麽都不怕。

好像這樣一說,她便真的能天不怕地不怕。

吳聆想著,一點點抓緊了孟長青的手,直到孟長青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正被他抓著,這才忽然安靜下來。

就在那長廊的陰影處,一個戴著鬥笠的少年低著頭站著,他只有一只手,一旁的女修陪著他站著,低聲盤問著他,語氣頗冷,那少年唯唯諾諾的,餘光一直往吳聆與孟長青的背影上瞟,直到他們兩人消失在視野盡頭,他忽然擡頭對那女修道:“我……想……見……觀……主……”

已經被毀壞的嗓子裏發出這些聲音,在黑夜裏顯得極為恐怖。

“你找觀主做什麽?”這女修大晚上察覺到這人鬼鬼祟祟往清陽觀走,一把將人揪了出來,一看,竟然是河上擺渡那少年。清陽觀的弟子大多都和這少年熟悉,這少年是前兩年從外地來的,失憶了,什麽也不記得,在那河邊討飯,本來都要死了,觀主大發慈悲饒了他一命,讓他在那河上擺渡,靠幫清陽觀釣魂魄換碎銀子為生。

她沒想到這少年膽子這麽大,敢往姑射山上跑,她低聲質問道:“擅闖清陽觀是死罪,你找觀主?你怕是死的不夠快!”

那少年撲通一聲給那女修跪下了,“我……我……記……記起……來了……很多事,我……記起來了。”他一把抓住了那女修的袖子,低頭對著她磕了一個頭。

一聲悶響。

作者有話要說:  吳聆不是雙重人格,非要描述下,我覺得他有點精神障礙,平時都正常,但是有幾個點不能戳著,一旦戳著,基本就是血案現場。

下一章是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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