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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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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孟長青對吳聆的印象很深,隨著年紀的增長, 他漸漸模糊了對容貌與聲音的印象, 但他卻一直都記得當那位對他伸出過援手的長白大師兄。當年他窮途潦倒時,有人曾伸出手拉過他一把, 孟長青能把這事記上一輩子。

他至今還留著當年吳聆送給他的那塊白玉佩。

少年時在書院讀書,齊先生念過一句話,“念言君子,溫其如玉”,他第一次聽見那八個字,想起的就是當年長白宗樹下的那道身影, 到如今, 那道身影終於與面前的人重合起來。

孟長青下了乾陽峰,等他回到放鹿天,天都已經黑了。李道玄的屋子一片昏暗, 看上去已經是歇下了,孟長青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怕擾著李道玄休息。

孟長青回了自己的屋子,去架子上翻出了當年那塊白玉佩,白玉落在手心的時候,他真的一瞬間記起了不少的事。

人生何處不相逢。

他坐在房中想了大半夜, 緩緩攥緊了手。

三日後, 仙界大典。

仙界大典是道門最大的盛世,通常在開春時舉辦,有伏魔迎春之意, 最初是由人間百姓祈福的風俗演變而來。在道源時代,百姓們會在每年的正月開春除舊迎新,灑符水懸黃符,成群結隊地上各個道觀祭拜四位傳說中的道門先祖。那四位道門先祖是古書記載中的神仙,著春衣,踏春花,手把白玉如意。據道典記載,那是老百姓在與道門弟子在心中想象出來的四位神祗,並非真的是得道真仙。

後來這祭祀風俗傳開了,漸漸演變成了道門中特有的盛典,與人間百姓自發的祭祀分別開來了。如今,道門每逢十年或是二十年開辦一次道門大典,其意是不忘先祖之志,選出優秀的弟子,將香火一代代傳承下去。這麽些年來,多數仙界大典都是由長白一手攬下包辦。

孟長青沒去過仙界大典,但是阿都去過,謝仲春帶著去的,許多年前的事了。早在好幾天前,參加道典的人還沒來,阿都便拉著孟長青說了許多當年他看見的熱鬧場景,還說今年的新秀第一肯定是大師姐。陶澤就在一旁嘖嘖冷笑。

仙界大典是除了長白與玄武百年大祭外最隆重的盛典,若是能在大典上拔得頭籌,幾乎等同於名揚天下。聲名暴漲不僅僅意味著一舉拔高的地位,還意味著手握無數的珍貴機緣,對於修道者而言,機緣才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之物。無論是哪一代,這一方盛典都是修士的必爭之地。

這些年來所謂橫空出世的少年劍道天才,全是從這一戰中出來的,往前再推一推,那真的要令人戰栗了,這一方盛典中走出了南鄉子、吳洞庭、謝仲春、吳鶴樓、吳六劍,還有四百年前劍寒西嶺的李道玄。

六位風頭無兩的道門真人,全都曾走上那金鼓石臺,又步上道門之巔。

孟長青之前見到了長白弟子,回憶起當年的事,存了退縮的念頭,不打算參加此次大典,可那一日李岳陽的一番話又讓他心中一震。若只是他一個人也算了,但他如今跟在李道玄身後,手中握著白露劍,無論如何不能丟李道玄的臉面。

他心中猶豫,甚至生出些茫然來,於是在大典前一夜,他去尋過一次李道玄,說了自己全部的心裏話,李道玄坐在昏黃燈光中靜靜聽著,孟長青說完後,沒聽見李道玄的聲音,低低地喊了一聲“師父”。

李道玄終於對著他道:“你沒有過錯,不必多慮,若是想去,去試試吧。”大約是看出孟長青底氣不足,他低聲道:“別怕。”

“可若是輸了呢?”

“輸了便輸了吧。”

孟長青聽著那熟悉的聲音,心頭一暖,李道玄說話的聲音一直都很低,卻有著一股強大的力量,莫名能讓他心中安定,無所畏懼。

次日,孟長青出現在了大典之上,他換下了白露劍,背上負著柄普通的仙劍。

輸贏隨意,但求一個“勇”字,也算不丟師門的臉。

最終,孟長青仍是如自己所料地輸了。

他輸給了同門師姐李岳陽。不過單就他能與李岳陽撞上,他已經夠吃驚了,他前一陣子不知為何修為大漲,他心裏也沒數,今日一試,這才發現自己竟是能與李岳陽打個平手,只堪堪輸了半招。別說李岳陽與其他師兄弟了,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連自己輸了都沒感覺了。

他一下臺,一眾師兄弟圍上來罵他“深藏不露”,孟長青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哭笑不得,讓外人瞧見了這一群師兄弟拋下李岳陽不理全部激動地圍著他,還以為贏的人是他。

好不容易從師兄弟中擠出來,下一刻,他卻在人群中意外地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吳聆站在臺下擁擠的人群中,也不知道是望了多久了,見孟長青望向他,他擡起兩只手,右手合在左手上,輕輕地拍了下。眼中有著沒有掩飾的讚許。

孟長青一下子就定住了,望著那方向半天轉不開眼,連臉都紅了起來,確實是很不好意思。大約是類似於高手面前亮了一手不怎麽樣的,引來了高手的誇讚,明明覺得自己配不上,卻又仍是覺得心中高興。更何況,那高手是吳聆。

他朝吳聆走了過去,在吳聆面前站定了。

吳聆望著他,低聲道:“孟長青?”

那嗓音很溫和。孟長青頓時好震驚地望著他,不知道他為何能喊出自己的名字。吳聆看著他這副呆楞樣子,低聲道:“我剛好路過看見你,多站了會兒,剛剛你的師弟在臺下很激動,我過去問了一句。”他低聲道:“你是叫孟長青,扶象真人唯一的弟子?”

孟長青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半晌才點頭,“對,對的。”

“修為有些不穩,但是出劍時很漂亮,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劍中有道意。”

孟長青反應過來他在誇讚自己,一時更為局促,半晌才道:“見笑了。”

吳聆望了他一會兒,終於輕聲道:“我剛剛才想起來為何覺得你眼熟,你長得像我過去的一個小師弟,他也姓孟。”

孟長青一下子頓住了。

吳聆望著微微凝住了表情的孟長青,露出個很溫和的笑,“他叫孟孤,吃了很多苦,膽子很小,小時候常常愛跟在我身後追著我。”

孟長青的表情已經變了,他望著吳聆,不自覺地攥緊了手。

吳聆繼續道:“他下山那年才八歲,什麽也不懂,我一直記掛著他。”在孟長青的註視下,他停了停,輕聲道:“我原以為他已經脫離了道門,卻沒有想到他留了下來,拜入真仙門下,學了道術,得了真傳,深受師門器重。”吳聆終於輕聲道:“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最後八個字落在孟長青耳邊,嗡嗡作響,孟長青站在原地久久沒能說出話來。有些震撼,有些被戳穿的無措,又有些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鎮定,他望著吳聆。

吳聆打量著他,終於低聲道:“長高了。”

孟長青被這三個字戳的說不出一個字。一句平淡的寒暄,仿佛過去在長白發生的那些事剎那間煙消雲散,愉快的以及不愉快的,全都消散了。頭頂朗朗的乾坤灑著金光。他在那雙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溫和,一如許多年前,過了許久,他才壓住聲音中的輕顫,低聲道:

“別來無恙,師兄。”

人群熙熙攘攘,不知道是誰在試劍,出鞘時一聲水龍吟,激蕩無比。

吳聆望著孟長青,“換個地方說話?”

此地確實不宜說話,孟長青點了下頭,“好啊!”

如今是仙界大典,附近也沒有什麽安靜去處,孟長青腦子暈乎,帶著吳聆胡亂轉了大半天,吳聆也沒不耐煩,一句話不說只是跟著他走,孟長青最終帶著吳聆去了附近一個偏僻山亭。四下安靜起來,孟長青這才回過頭,他心中依舊有些局促,見吳聆一直望著他,他終於開口道:“師兄你坐。”

吳聆在亭子中坐下了,見孟長青仍是站著,道:“師弟不坐嗎?”

孟長青這才忽然反應過來似的,一下子坐下了。

吳聆望著他那副局促樣子,“不用如此慌張,我又不是來尋仇的。”

孟長青原本凝著臉上的表情,聞聲臉上的局促稍微褪了些,許久才道:“吳師兄,我真的沒想到能在這兒見著你。”

“我也沒有想到,昨日林中,我瞧著你總覺得熟悉,直到今日見著你用劍,又姓孟,是扶象真人的弟子,這才一下子記了起來。”

“我那一日,我其實認出師兄了,我不知道該如何說,又想著師兄應該不記得我了,這才沒有說出來。”

“怎麽會不記得?我下山時,一直留意著尋過你。”

孟長青聞聲有些驚詫,他一直以為很少有人記得他,忽然有個人對他說,我一直記著你,我一直在找你。這一句話,仿佛是從親人口中說出來的,竟然令他覺得如此親切。

吳聆打量著他,尋了個話頭,道:“你這些年是發生了什麽?我記得你是去了山下,怎麽又上了玄武。”

孟長青緩了緩,對著吳聆道:“是這樣的,當年師父帶著我下山,原本是要……”

孟長青將這些年來的事說了說,其實說起來也很簡單,他卻不知不覺地說了很久。從一開始的局促,到後來心情逐漸平定,他心中的震撼與緊張也散了些。吳聆一直望著他,靜靜地聽著他說話,不知道為何,孟長青的心忽然就定了下來。

他從懷中把那枚玉佩掏了出來,放在了案上。

吳聆望著那玉,似乎有些詫異,緩緩伸出手,拾起那玉看了會兒,低聲道:“這玉你還留著。”

“我一直都記得師兄,當年長白宗,多謝師兄照拂。”

吳聆聞聲看了眼孟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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