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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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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望

大年初一,周聞則早早起床做飯,然後去敲駱鳴玉的房門。他只敲了一遍,因為休息日的早上她會賴床。誰知道房間門竟然打開了。

“今天吃什麽?”駱鳴玉找了一根發繩把頭發挽起,餐桌前放著一鍋綠豆稀飯和一疊煎餅,煎餅形狀醜陋,有些地方糊著,一看就是匆忙做的,沒有仔細翻面。

“今天有事,中午我不回來吃飯。”周聞則說。

“大年初一你能有什麽事?”駱鳴玉隨口問,對面低頭吃飯半晌沒說話,她夾煎餅的手一頓,“是去開看周禾文?”

“嗯。”

“我要去。”

周聞則頭都沒擡:“不行。”

“我要去。”

他嘆了一口氣,解釋道:“他患有精神分裂癥,受到刺激可能情緒不穩。”

駱鳴玉聽完笑出聲:“誰說我要刺激他?看看仇人的慘狀都不行麽?”

周聞則沒應聲,出門的時候他沒找到車鑰匙,一擡頭,駱鳴玉晃著車鑰匙倚在門邊等他。

周禾文的精神狀態尚可,只是已經認不得人了。駱鳴玉仔細看了好幾眼,才漸漸看到一點熟悉的影子。他背對著大門坐在花臺旁的椅子上,臉上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雙目空洞無神,頭發花白,很久沒修理的樣子,已經長到後領裏面去,算算年紀,他明年才四十。

他常常不說話,只是隨便找個地方待著,不亂叫不亂跑,也不傷人,對比其他病人顯得十分省心,因此護工們並不是很關註他。

父母來看孩子的會來得頻繁一些,大多數老年人的家屬幾年都不來探望一次,或許只在看到催賬信息的時候,才會想起精神病院裏還有這麽一個人。

護工說周聞則是個例外,他來得很勤,按月繳納費用,順便送點日常用品,畢竟療養院統一采買的東西,質量算不得好,另外,有家屬常探望,護工們才不敢欺負。

“哥。”他摸摸周禾文的頭發,能繞指節兩圈,該修理了。

駱鳴玉在兄弟倆身後不近不遠的地方看著,她的眼睛始終釘在周禾文臉上,周聞則跟他說了許多話,他只有剛開始的時候目光在周聞則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之後就睜著一雙眼睛四處看,有人同他說話會似乎會令他慌張。

周聞則給他理了理頭發,護工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口喊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駱鳴玉才走過去,站在周禾文面前低頭打量。

“周禾文。”她鮮少喊他的名字,當初不知道他和徐漫儷沒領證的時候,她也沒覺得他們是一家人,她當他是出賣色相的小白臉,他當她是他們家裏的一個拖油瓶,彼此都沒什麽好臉色。

周禾文眼神直直地看著地面,有時在花草園景間游移,對她的呼喊沒有反應。

她惱了,捧著周禾文的腦袋,強迫他直視她的眼睛。

“你認得我不?說話!”

她語氣凜然,周禾文盯著她的臉,但幾秒鐘之後視線又開始游離。

“徐漫儷,你認不認得徐漫儷?”

周禾文還是沒說話,瞳孔被枯瘦的眼皮包裹著,在骨頭突出的眼眶裏亂轉,她越念徐漫儷的名字,那雙瞳孔顫動地越厲害,他越驚慌。

“寡婦,那個寡婦...”他嘴裏細碎地念叨著,“她男人死了!死了!有賠償金!”

駱鳴玉湊近,想聽清他嘴裏在說什麽,周禾文卻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十分興奮:“她男人死得好!聞則!我們有錢了!你能上大學了!”

當年的仇恨慢慢被時間消融,像沈底的鐵屑碎渣,但被周禾文這麽一攪,立即就翻湧起來,駱鳴玉氣得笑出聲,隨後高高掄起胳膊,狠狠甩了周禾文一巴掌。

周禾文瘦得厲害,當地被掀倒在長椅上,卻感覺不到痛似的,一邊拍手一邊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這時候才稍微有些瘋人樣。

駱鳴玉抓起他的頭發,又扇了他一巴掌,然後就被趕過來的周聞則推到一邊。

他沒看她,控制住手舞足蹈的周禾文,護工聽見動靜匆忙趕過來,指著周禾文臉上慘紅的巴掌印問:“怎麽回事?”

“他剛剛情緒激動,打了自己兩巴掌。”周聞則一臉平靜地撒謊。

護工照顧周禾文的時間遠遠比他們兩人更久,自然不信這番說辭,以病人情緒不穩為由,結束了探視。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上一輩的事情始終像一塊巨石壓在兩人頭上,他們知道彼此沒有錯,但徐漫儷已經走了很多年,周禾文也不認得人了,他們的恨又該投射到誰身上?誰又來替他們化解?

臨近中午又是過年,榮城的春節活動很多,這時車流和人流量都很大,堵得讓人沒脾氣。周聞則看了一眼時間,回家估計已經一點過了。

“小區旁邊有個炒菜館,待會兒我們去那吃。”

駱鳴玉轉過頭,卻不是接他這句話,她冷冷的:“當初七刀都沒捅死他,真可惜。”

在駱鳴玉心裏,周禾文的報應就該是死,現在這樣算什麽?他已經忘了從前的事,也忘了痛苦,好像他的靈魂已經得到了解脫,只留下一具空殼,甚至因為可憐的外表,被專人看護著。

“對不起。”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今天的陽光澄澈清透,像被雨水洗過一樣。

“鳴玉,他是我哥。”

駱鳴玉掃了旁邊一眼,他的眉眼垂下,整張臉都顯得十分哀傷,然而她連綿不絕的恨意遠沒有消散,她極快地反擊:“那你也該死。”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直到車子開回紅興小區,兩人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周聞則找到一家小區居民開的老飯店,打包了飯菜回家,駱鳴玉此時渾身帶刺,她需要一個安全的空間慢慢冷靜。

一碟紅油涼粉、一碗鹽煎肉、一碗酸菜粉絲湯、一盤涼拌豬頭肉,都是她愛吃的菜,從周聞則開始做飯,飯桌上就沒出現過她不愛吃的菜式。

她突然開始審視起眼前的男人,高材生、工作穩定、顧家、廚藝也不錯、感情經歷少且情緒穩定,確實是個很優秀的結婚人選。

“你以前照顧我,也是因為周禾文嗎?”她問。

周聞則停了動作,開始回想從前是如何與她相處的,往事一遍遍在腦海中略過,直到發生他想逃避的那一幕。

“一部分是,”他回,語氣裏沒什麽情緒,“另一部分,是看你可憐。”

駱鳴玉卻笑了,問他:“看我可憐所以只做我愛吃的菜,看我可憐所以原封不動地保留次臥的布置,即使你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那昨天晚上,你也是看我可憐才燒水為我洗腳的麽?”

周聞則放下了碗,擡頭註視她,她眼眸清亮坦蕩,早沒了當年強裝的倔強和不服氣,其實那時候誰都感覺到了她的害怕,害怕徐漫儷忘記自己的丈夫、她的父親,害怕周禾文把她趕出去,害怕他不要她。

“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你說,我該以什麽樣的態度對待你?”他問。

駱鳴玉答不出來,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層窗戶紙,跟從前那道綠簾子一樣,是遮羞布,借個由頭讓十幾歲的男孩女孩住在同一間臥室,如今又借著本身並不存在的親屬關系,兩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男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我們現在是以什麽名義住在一起,同居?”他又問。

是的,一旦打破這個虛假的親屬名義,他們的關系立即就會變得不正當。

這頓飯吃不下去,周聞則站起身,收拾碗筷。

“那現在,你也是因為可憐我?”

他不說話,她只聽見廚房的流水聲。

“你會跟楊韻薇結婚嗎?”

“我跟誰結婚都和你沒有關系。”

“那為什麽你不允許我和別人在一起?”駱鳴玉伸手關了水龍頭,唯一的幹擾音消失,屋子裏只有一片死寂。

空氣被灌滿凝膠,兩人就這麽僵持著,直到周聞則轉身面對她。

“我不允許你和梁曳在一起,是因為他沒讀書,工作不穩定,曾經差點害得你無法高考。從長遠角度來看,他不適合結婚。”

“當然,”他無奈嘆了口氣,把她當成頑固不化的孩子,“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我也無法阻攔,反正你從來不聽我的話,不是麽。”話說到最後,他自嘲地笑了笑,和無數眼睜睜地在看著孩子跳火坑的家長一樣。

“如果是薛寧呢?”

周聞則頓了一下,皺起眉:“怎麽又說起他了?”

“你要是覺得薛寧是個很好的結婚人選,我就去追薛寧。”嘴裏說著喜氣的、浪漫的愛情,她的表情和語氣卻從始至終都是冷漠的。

“不要置氣,”他表情嚴肅,“婚姻不能用來賭氣。”

“薛寧是高材生,情緒穩定,長得也不錯,據同事們說他只有過一任女朋友,還是在高中,私生活幹凈,也沒什麽不良嗜好,很適合結婚,”她一笑,“我和他在一起,您同意嗎?”

周聞則轉身打開水龍頭,繼續洗碗。

“你要是覺得合適,可以試一試。”

把剩菜封好保鮮膜放進冰箱,洗好的碗筷放入櫥櫃,周聞則面對著洗碗臺深吐了一口氣,他不喜歡她抱有對抗情緒,尤其是她明知道他是為她好,卻不服氣似的,要選擇一個沖動的決定來刺激他。

他理了理情緒,一轉身卻看到她抱著手臂倚在門框處看著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楊韻薇對你來說,也是個很適合的結婚人選麽?”

“她媽媽很早就去世了,以前我總以為能夠保護她很久很久,可是現在我病了才知道,人不是慢慢老死的,是某一天突然就沒了。所以我感覺到了害怕,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我的孩子突然失去了庇佑。”老楊雙目微紅,聲帶因為常年講課而變得沙啞,比同齡人更顯得蒼老。

“聞則,我知道你是好孩子,算我豁出去這張老臉求求你,能不能以另一種方式代替我,照顧韻薇?”

“韻薇是個好孩子,我並不是因為她是我的女兒才當這個說客,她喜歡你,你又是我帶過最優秀的學生,如果你們能成,也是一段好姻緣。”

“我聽說你家的另一個孩子回來了,女孩子獨自在外面是要受很多苦,我想,如果你有一個穩定的家庭,對她來說就是多一個人幫扶她。”

“外面的流言也會少一些,流言會害死人的...”

周聞則看著駱鳴玉的眼睛,微微笑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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