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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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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聞則的生日在三月,也就是春節後不久。

以前家裏的兩個小孩過生日都是大人來準備,也沒什麽特別的儀式,不過是多炒幾個菜,買件新衣裳,訂個大蛋糕,周禾文總說等到兩個孩子滿十八歲再好好辦一場成年禮。

周禾文還被關押在看守所裏,案子還沒判下來,周聞則每周都打電話,每周都問不到消息。無依無靠的小孩,連有用的信息都打探不到。

過年的時候周聞則前去探望,那邊忙著彩排領導的春節慰問活動,草草將他打發了。

駱鳴玉想給他過個生日,她在便利店打工賺了一些錢,手上寬裕不少,可蛋糕實在是太貴了。

學校附近有個商圈,坐公交車半小時左右,那家私房蛋糕店是她向同學們打聽來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流行起來的甜品風,打卡各類精致糕點變成了一種時尚。零花錢寬裕的女孩子放學總會結伴去那家店買小蛋糕,他們把那家店的味道吹得神乎其神,說比某家賣的特制黑天鵝還要好吃。她沒吃過黑天鵝也沒吃過那家的蛋糕,連甜品都很少吃,她看了女同學展示的照片,確實造型新穎,於是某天放學後,她跟著他們一起來到了蛋糕店。

店主是個打扮洋氣的年輕人,系著黑色的牛仔面料圍裙,背景墻掛著他的個人簡介,在國外某著名西點學校進修過,照片下方羅列著他參加過的許多比賽。他介紹了幾款甜品,什麽朗姆酒特調奶油,生可可奶酪之類的,駱鳴玉聽得迷糊,但也被那些聽不懂的名詞也唬住了,最後一聽價格更是令人咋舌,一款巴掌大的小蛋糕也要八十塊,要知道她小時候過生日,駱明買的大奶油蛋糕也才二十五塊,她要吃三天呢。

駱鳴玉看中了一款深藍色蝴蝶的款式,淋面果醬做出水面漣漪的效果,幾只半透明的蝴蝶輕巧地落在上面。蝴蝶是用糖漿做的造型,冷卻後固定,制作過程跟糖畫似的,她想會不會是一個味兒。

這款要258,對現在的她來說簡直是天價,她這一身從頭到家也不到三百塊,能穿好幾年,而蛋糕幾天就吃光了,變成排洩物沖進馬桶裏。

可她還是想買,那是他的十八歲,至少在無人在意的世界裏,他們還能珍視彼此。

那時候她還小,小到天真地以為成年之後世界就會變好,會擺脫貧窮、饑餓、偏見、輕視,不會再為了錢低聲下氣。

所以她把成年的日子看得無比珍貴,那是好日子的開始。

她又回到便利店打工,晚上去夜市幫人賣糖水,她找了個去同學家自習的借口把周聞則糊弄過去,就這麽作息顛倒地幹了一個多月,工資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家私房蛋糕店買蛋糕。

“是動物奶油的哦,放久了會化掉,盡快食用或冷藏保存。”

她不知道什麽叫動物奶油,只是聽說會化掉,所以即使店主放了冰袋,她也小跑著趕回家。公交車的人太多,她怕被蛋糕被人擠壞。

那天下午陽光燦爛,路面都泛著金光,她一路上都雀躍著,回到家的時候腳趾都被硬鞋底磨紅了,她不覺得累,因為周聞則每天都是這麽上下學的。

晚飯後她把蛋糕取出來,可周聞則在看到燭火的一剎那,眼裏短暫地閃過驚訝後,泛起了淡淡的水光。

“很貴吧?”他問。

“周聞則,成年快樂。”她大聲祝福他。

溫暖的燭光映照著他的臉龐,他的眉眼顯得那麽溫柔,甚至帶有一絲聖母的神性。她曾經看過一段話,擁有母性是對一個人最高的讚揚,意味著他包容、慈悲、隨時奉獻自己。

然而下一刻,所有美夢破碎,燭火瞬間熄滅,他臉上的光芒消失,變成幽冷的色調。

她攢了很久的錢才買到的蛋糕,就這麽被周聞則掀翻在地,奶油和蛋糕碎塊裹著灰塵,“生日快樂”的塑料立牌插在廢墟上,美好的祝福變成一灘爛泥。

周聞則後退幾步,滿臉驚愕,瞳孔震顫。

後悔在瞬間席卷全身,駱鳴玉只覺得在寒冬臘月被人扔進了冰裂的湖裏,渾身像死透了一樣。

“你在幹什麽?”他聲音顫抖,聲帶幾乎發不出聲,一個字一個字地抖出來,質問她。

駱鳴玉站在原地,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像靈魂脫離了軀殼,好半天才回過神,可身上的防禦系統在瞬間彈開,嘴角誇張地揚起,展開一個扭曲的笑臉,她反唇相譏:“我媽可以,我就不行?”

話音剛落,她看到對面還驚懼著的人瞬間僵硬,臉色白得可怕。

“啪!”

一個結結實實的巴掌落在她臉上,她被扇得踉蹌一下,手肘碰到了開關,客廳的燈瞬間亮起,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仍舊倔強地仰起頭,故作輕松:“開個玩笑而已,別那麽認真。”

她只不過親了他一口。

“你最好是。”他的語氣很冷,聲音還是不大,卻再也不像蚊子叫,初融的雪水又一次把她澆得透心涼。

周聞則的十八歲,過得這樣難堪。

駱鳴玉工作後的第一個生日,沒有室友也沒有他,下班路過蛋糕店,櫥窗裏展示著一款藍紫色的蝴蝶紋蛋糕,玻璃倒映著她的影子,面容模糊,但肩膀和腰背都松散垮塌,仿佛有什麽墜物將她往下拉,身後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目的地,她一個突然陷入往日回憶裏的人是那麽孤獨。

駱鳴玉想,不能苛責周聞則在過早失去父母的、無知的年紀裏,分清依賴和愛情,正如那時她對他的情感。

周聞則生日後不久,駱鳴玉在學校聽到了他戀愛的傳言,他和班裏的一個女孩子走在一起。高三最後一個學期,幼苗即將成熟時又被重新區分,每個重點班掐走好苗子,組成一個五人的清北班,周聞則赫然在列。

她起初不信,每個學校的年級第一都或多或少被過度神話,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產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傳聞。

某天周五放學,她照常到他的教室外等他一起回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一個女同學靠得很近,似乎正在討論問題,她對此習以為常,但下一秒,女同學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他沒有躲。

晚上她不經意間問起,他坦然承認。

“我們準備一起考到燕大,順利的話等大學畢業就結婚。你也要努力啊,鳴玉。”他笑得春風和煦。

周聞則的“官宣”在生日之前。

春節放假回來調休,大家都患上節後綜合癥,沒精打采的,只有一個女同事在各個房間穿梭,抱著一個大紅籃子發喜糖。

“啥時候結的婚?”

“昨天啊,你沒看朋友圈?”

“我看看...哇,她男朋友面相看起來挺和善的。”

身後兩個組員在討論,駱鳴玉剛被熱情地塞了一把喜糖,摸出手機想給對方發一個新婚祝福,點開朋友圈,第一條最新動態是周聞則發的,這讓她有點意外,因為他從來不發朋友圈。

他更新了一張合照,是三個人的,背景是一間寬敞的客廳,中間的老人她見過,是周聞則高中時代的班主任老楊,周聞則坐在老楊左側,楊韻薇依偎在老楊右側。

沒有文案,但照片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下方有一條消息:

薛寧:恭喜。

周聞則:謝謝。

駱鳴玉把手機塞回衣袋裏,穿上實驗服開始今天的實驗內容。她想專註手頭上的事情,可那張照片一直在她腦海裏,不斷印刷,不斷清晰,從客廳墻面的花紋到沙發的布藝再到三個人臉上細微的表情,在她腦海裏放大再放大,直到有人喊她。

“比例有問題,”薛寧突然出現在她身後,“而且你加錯了。”

她看了一眼試劑瓶的標簽,櫃子下方的標簽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換掉,她順手拿錯了。

“不識字麽,”薛寧斜了她一眼,“這麽心不在焉,不如請假回家,實驗做錯了不算什麽,我怕你把硫酸當水喝。”

“那我先毒死你。”駱鳴玉反嗆他。

薛寧笑起來:“晚上要不要跟我去喝酒,就在公司門口,我打車送你回家。”

“不去。”

“怎麽,你叔叔對你下門禁了?”

駱鳴玉一怔,想到晚上還得回家吃周聞則做的飯,於是點頭答應:“行。”

不過她不是去喝酒的,純粹是去吃飯,他剛一官宣她就買醉,太丟人了。

公司隔壁的一條街都是大排檔,塑料棚搭著,看似簡陋卻十分有煙火氣,顧客大部分都是周圍的上班族,這一桌在吐槽老板,那一桌在吐槽甲方,剩下那一桌在對天敬酒求財神。

駱鳴玉這桌聲音不大,她和薛寧大部分時間都在各自埋頭吃飯。

“你是真能吃啊,”薛寧感慨,“這是第二份炒蝦了。”

“你請客,不吃白不吃,待會兒我還要打包一份。”駱鳴玉“嘿嘿”一笑,對請客的薛寧難得有了一點好臉色。

薛寧手撐著頭,看著對面的姑娘吃得歡,她的長相一直不是驚艷他的類型,但勝在讓人看得舒服,她的吃相也不算優雅,就是莫名讓人覺得這炒蝦是真的香。

“他是我師兄。”薛寧突然說。

“誰?”

“周聞則。”

聽到他的名字,她的大腦像突然被電了一下,很受刺激,她停頓了幾秒才壓下情緒。

“他很厲害,你知道麽,我畢業的時候導師還在說,如果他留下來就好了。”

駱鳴玉喊來老板娘,又加了一道蒜蓉粉絲蝦。

“你想追他?”她對著薛寧挑了一下眉毛。

薛寧面無表情:“我佩服你的想象力。”

“那你這麽‘照顧’我,是因為他?”

“有部分是,”薛寧也不避諱,“另一部分是,你真的挺厲害的,我喜歡和你一起工作。”

“那你加工資麽?”駱鳴玉隨口問。

“加。”

薛寧答得很快,令駱鳴玉微微楞了一下,他繼續說:“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初,項目做成我大概要晉升,到時候你就是我的頭號心腹,所謂一人得道,雞犬——”

“你才是雞犬!呸!”

駱鳴玉笑起來,工作以外的薛寧其實挺鮮活的,當然,嘴巴也挺賤。

薛寧把駱鳴玉送回紅興小區,兩人在門口分別。

“說真的,考慮一下我。”薛寧說。

駱鳴玉回過頭,薛寧不知道什麽時候取下了眼鏡,那張臉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像大學生,眼眸清澈透亮,一眼就望得到底,看不出一絲雜念。

她的視線越過薛寧的肩膀,看到周聞則正慢慢走過來。

“好。”她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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