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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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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可

周環恭驟然擡眸,不可思議地望著他,幾乎以為自己出了幻覺。

周寧邕淡淡看著他:“我知曉你做的那些事,不過,我並不在乎。今日這一箭,算是了卻你我恩怨。”

周環恭錯愕不已,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敢置信:“那……你呢?”

他把爵位給他,他要什麽?

總不能別無所求吧?

周寧邕道:“把父親交給我便是,其餘的,你不必管。”

周環恭沈默良久,問:“……你要殺了他?”

周寧邕:“不。”

他落下這一個字,便不再看他,調轉了馬。

四周騎兵還圍在這裏等著他,他望著那人的背影,他真是從來沒有看透過他。

但想來,他對父親的恨,應當不比他少。

他垂了下眼眸,從雪泥裏起身,伸手折斷了箭矢,來到馬前,重新翻上摟住她,安撫道:“……沒事了,心淑。”

她側坐在馬上,忽然伏在他胸前,淚水決堤,崩潰哭道:“我父親……我阿姐……”

周環恭嘆了口氣,握緊韁繩,被金羽衛擁簇著往回走。

成王敗寇,從來如此。

若今日輸的是太子,皇宮照樣伏屍血流千裏。

他救不了她的家人。

只能默默摟緊了她。

從此以後,他們會是彼此唯一的親人,那樣……也好。

未央殿中,侍女太監匍匐跪了一地,小太監順和站在一旁,道:“貴妃娘娘,陛下體恤您是五皇子生母,特賜您自縊,請吧。”

樂貴妃還穿著那一身雪白素衣,神情頹然地癱在榻邊,掃了眼順和手裏端著的托盤,上邊擺著一盞毒酒。

她冷冷笑了一聲,削蔥般的手指捏起一盞酒,稍稍傾斜,撒了幾滴酒,順和看出她的不屈之意,便提醒道:“娘娘,您可得想想五皇子,陛下可還念著這份親情。”

只要白家除盡,五皇子一個無知幼子,陛下便是顧慮仁德的名聲,也不會追究。

但若是貴妃不識好歹,那就未必了。

樂貴妃也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緩緩閉上了眼,她的孩子……

她仰頭,將毒酒一飲而盡。

金盞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順和望著倒在地上的女子,眼底眸光微閃,吩咐人將屍體用草席裹上,送出宮禁,草葬亂葬崗。

幾個小太監將屍體往腐爛腥臭的亂葬崗裏邊一扔,胡亂了了事。

這地又荒涼又幽深,還有野狗在吠,無人願意多待,匆匆離去。

一道人影在他們走之後飛快趕來,那剛扔上去的屍體草席微微散開,一頭長發散落出來,粘上了旁邊快要腐爛的屍體。

男子走到她身前,低嘆了口氣,揮開一堆嗡嗡亂叫的蒼蠅,將女子幾分僵硬冰冷屍體抱起。

走出亂葬崗,這裏提前準備好了一輛馬車,車夫和長深並排坐著,一擡眸,就見他家大人抱著人回來了。

長深不由撇撇嘴。

他家大人跟這位貴妃娘娘從前是舊識,這事他知曉,卻沒想到,他家大人還挺在乎這樂貴妃的生死,早早就買通了順和,等在此處。

車門被打開,茍衍之抱著人上去,將人放在軟席上,從懷裏取出一瓶小藥瓶,倒出唯一一粒紅色的藥丸,用手指塞進了她嘴裏,強行推進了喉嚨。

等了約莫一刻鐘,藥效才開始發揮,她僵硬冰冷的身軀漸漸有了溫度,胸腔開始微弱起伏。

又等了一會,她睫毛一顫,猛然睜開眼,望著頭頂的車梁,好半響,都沒反應過來。

她……不是死了嗎?

耳畔傳來青年的聲音:“……心汀姐。”

她面容一頓,似乎不用看,就知道她身邊的男子是誰。

這樣的稱呼,已經許久未曾聽過了,她竟有一陣的恍惚。

仿佛回到了她還未入宮的日子,還在襄城,父親還只是一個小小的襄城縣令,她也仍是那個不谙世事的閨閣少女,總是喜歡趴在閣樓的窗前,偷望隔壁那寒窗苦讀的少年郎。

她閉了下眼,掐了掐手心,痛覺將她從回憶中拉回現實,聲音有些幹啞:“你……救了我。”

茍衍之將她扶起來,讓她靠在車壁上,望著她,道:“心汀姐,離開京城吧。”

白心汀掀起眼皮,看著他,眼底些許譏諷:“離開?我又能去哪?”

茍衍之神色覆雜:“我讓人送你回茍家老宅。”

茍家老宅,自是在襄城。

白心汀卻冷笑道:“茍家的人怕是不會接納我。”

茍衍之沈默一瞬,道:“我會想辦法,你要活下去,心汀姐。”

白心汀神色有了一絲波動,她看向他:“你當年……不願與我父親為伍,不願娶我為妻,如今,又在乎起我的生死來?”

茍衍之微微蹙眉,眸光卻毫無退縮地盯著她:“心汀姐,不管如何,你我自幼相識,我總歸不忍見你暴屍荒野。當年的事,我也並不後悔,再來一次,我也會給你同樣的答案。”

當年……

白心汀眸光微動。

六年前,她和小妹隨父遷京,那一年,父親還只是任職吏部員外郎。

而同年科考,茍衍之奪得雙科狀元,走馬觀花從街過,一日看盡長安花,何等的意氣風發少年郎。

一時成了無數京中閨閣的少女心事,連她,也不例外。

可她不一樣,她也以為自己不一樣。他們都是襄城人士,曾是一墻之隔的鄰居,他比她小半歲,總愛心汀姐心汀姐地喚她。

他待別的姑娘,總是漫不經心的揶揄,毫不客氣地拒絕。

唯獨她,他從不會說任何過分的話。

她甚至好長一段時間,她都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

所以在第二年,戶部尚書職位空缺之際,父親在這個時候提出要將她送進宮中時,她第一個想到的人,便是他。

那時他剛入翰林一年,雖然根基不穩勢單力薄,卻頗得天子賞識。

只要他開口請婚,父親斷不會再將她送入宮中。

她向他表明心跡,本以為他會欣然同意,卻不曾想,他竟是拒絕得毫不留情。

他竟然說,他對她從未有過男女之情,他一直敬她,猶如親姐。

只因,他幼妹自幼無雙親,小時候最是黏她,她也將茍依依當作自己親妹妹般疼愛,他這才對她多有幾分耐心和寬和。

可他卻不知,她這麽做的初衷,是因為他。

她那時被拒,自尊深受打擊,也因此服從父親的安排,毅然入了宮。

一入宮門深似海,父親在外節節高升,而她在傾軋的後宮中,為了不折手段地往上爬,獲取權力,手上又沾了多少鮮血?

連她自己也記不清。

她早已面目全非,不覆當年模樣。

再看這眉眼依舊俊朗的青年,官場多年的磨礪,也早已磨平他的意氣和菱角,變得從容沈穩。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聰明剔透的男子,有朝一日,也會為了一個女子,主動踏進汙泥攪渾水。

她太了解他的性格了。

從不會委屈自己,也從沒有舍身取義的奉獻精神。否則當初,也不會那般狠心又堅定地拒絕她。

回過神來時,馬車已經開始平穩地往京城郊外駛去。

她忽然問:“你以後……會成婚嗎?”

茍衍之目露詫異,似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白心汀便笑道:“上次你和信世子搶女人的戲碼,我還記憶猶新呢。”

茍衍之默然片刻,卻是道:“我也不知。”

他其實,向她求過婚了。

不過那家夥,似乎還是沒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情根,似乎都種在信世子一人身上了。

白心汀唇色蒼白,牽起一抹勉強的笑:“我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不怕告訴你,我飲下那杯毒酒後,最後想的,還是當年你辜負我的事。”

都說死前人的一生會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回放,她也的確想了很多,悔悟很多,恨和不甘亦然很多,但最後的最後,忘不掉的卻是那一年春日,墻頭馬上,桃花正濃,意氣風發的狀元郎仰眸時,那一笑。

狀元郎游街必經的閣樓上,無數女子的驚呼聲響起,唯有她,以為自己不一樣。

她道:“我入宮這些年,才深深明白一個道理,有些東西,不去爭不去搶,只會一無所有。你別看我失敗了,即便我不爭不搶,我也會是這個下場。”

權利的漩渦,是會將人拽進去的,無一幸免。

茍衍之道:“我真沒想到,你會和我說這些。”

白心汀笑道:“我雖然敗了,可我卻不後悔。倒是你……若我猜的不錯,那位信世子根本沒有死,否則親衛軍不會叛變如此迅速……這種事,你自己定然也想的明白。”

茍衍之聞言,面色平淡,對於他來說,誰做江山之主,並無分別,他一直堅守自己的信念,做個不黨之臣。

白心汀又道:“餘生何其漫長,和一個不愛的人度過的每一刻都是煎熬……”她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久違的好友,笑道:“衍之,你當真不去爭一爭嗎?”

馬車已經出了城門,守衛見是兵部尚書的牌子,並未過多檢行。

茍衍之聽了這話,一笑置之:“心汀姐,我就送你到這裏了。”

白心汀眸光微動,馬車暫緩停下,茍衍之起身離去前,又回眸看她:“心汀姐,你妹妹有信王府庇護,請你,務必也要好好活著。”

他竟看出了她的求死之心。

白心汀眸色變而覆雜,想到妹妹,緩緩柔和幾分:“……我知道了。”

待茍衍之和長深離去馬車後,白心汀的神情又漸漸變得冰冷。

馬車忽然停下,外邊響起車夫的悶哼倒地聲,她推開車門,窺出半截身子,瞥了眼倒在雪泥地的車夫,又看了眼那手握長劍的男子,冷道:“叛徒,還有臉回來。”

血滴順著他的劍流下,扶桑望過來,他那張臉即便不笑,也如鬼魅般魅惑,眼眸是深邃的幽碧色,猶如一條危險的毒蛇,潛伏多時,只為將獵物一擊斃命。

他看向白心汀:“我帶你走,跟我回狄國。”

白心汀面色微微一變:“你是狄國人……”

扶桑將劍回鞘,駕上馬車,將後背留給她,道:“八年前,狄國內亂,我在大梁走失,是你救了我。”

“我救了你?”

“……在襄城,那個從山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的少年,是我。”

白心汀慢慢回憶良久,才想起來這一樁舊事。

八年前,她母親還未去世,但卻久病纏身,藥石無醫。她到襄城香火最旺的寺廟為母親祈福,卻在山路中,救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最嚴重的,就是摔斷了一條右胳膊,她雖受了驚嚇,但當時年幼,尚心懷善念,仍舊將人送到了醫館,並付了診金。

可是,他那時昏迷,滿臉是血,他應當也並未見過她才是。

扶桑似料到她有所疑惑,便道:“你給我包紮的錦帕,繡有你的名字。”

心汀。整個襄城,只有她一人是這個名字,是以找人時,並未費多少功夫。

可在白心汀的記憶裏,他只是個父親五年前,秘密培養的死士。便冷問:“我救了你,你為何還要背叛我父親?”

扶桑眼裏流過一絲暗光。

狄國內亂早已肅清,他在大梁潛伏多年,雖有間諜之意,但卻一直在等待時機,將她帶走。

這一等,就是五年。

至於背叛丞相?那只能怪那老匹夫自己不爭氣,鬥不過新帝和信世子,否則,若能徹底引起大梁內亂,他狄國才更有機可乘。

可惜了。

如今也只能先將她帶走。

見他不搭話,白心汀不由面色一變,怒道:“停車!”

扶桑不予理會,白心汀便要從敞開的車門中跳出去,扶桑猛然勒住車,已是反應極快,車顛簸一下,她滾落了下去。

她性子,竟是這般剛強?

她摔得渾身發疼,被人扶在懷中,她冷眸望他,忽地,反手扇了他一巴掌,“啪——”的響亮一聲,訓斥道:“叛徒就是叛徒,滾。”

扶桑半邊臉被扇紅,不惱,慢悠悠地看著她,道:“跟我回狄國,我一樣保你榮華富貴,衣食無憂。”

“呵。”白心汀冷笑一聲:“這些我早就擁有過了,誰稀罕?”

扶桑道:“那你想要什麽?”

白心汀打量著他,問:“你在狄國,什麽身份?若只是一個間諜……”

扶桑微微瞇起眼,她眼裏滿滿浮現出輕蔑,到底是浸淫權利多年的女子,還真是眼高於頂。

他將她抱起,再次塞入車廂,道:“恐要叫你失望了,我只是個間諜。”

她道:“那你可以滾了。”

扶桑卻道:“我對恩人,一向有恩必報,若報不了,我會幹脆殺了。”

白心汀一噎,譏諷道:“狄國人都這般野蠻?”

扶桑看她一眼,又繼續去駕車:“還有更野蠻的。”

“……”

她想到他殺人不著眼的劍,非常識時務為俊傑,不再亂動,而是旁敲側擊:“我見你氣度不凡,想來身份應當不簡單才是。”

“……”

“你來大梁的目的是什麽?如今新帝登基,根基不穩,何不進諫狄國大王,舉兵攻打?”

“……”

“你……”

“白心汀。”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十分字正腔圓。

白心汀皺起眉,就聽他道:“你想為你父親報仇?”

白心汀眼皮一跳:“那倒也沒有,我只是單純的不甘心。”

“……你比我想象的要堅強。”

白心汀冷哼一聲,她和白相的父女情分,早在他一次次利用她時,就消磨殆盡了。

更何況,當初他為了除掉信王和信世子,還將淑兒也強行嫁給了她不愛的男子。

其實白相沒了,對她反而是種解脫。這麽多年,為了他的權,他的利,她付出的青春已經夠多了。

她道:“你打算如何報答我?光是錦衣玉食?”

扶桑:“……還想要什麽?”

白心汀倏爾道:“我想要救出我妹妹。”

扶桑道:“不在我的報恩範圍之內。”

白心汀無語:“那你的範圍是什麽?”

“你。”他言簡意駭。

周寧邕此次回京,依舊住的芳菲苑,只是他死而覆生的消息,到底還是傳得滿京城飛。

不過,他已上書新帝,將世子之位讓給周環恭,並以信王久病不醒為由,奏請新帝,為新世子封爵。

此時距離國喪過去了大半月,新帝拿著這份書折,久久未批閱。

只要一想到,一旦他批下這份奏疏,周寧邕就可以徹底了無牽掛去到禾城,他就心生煩悶和焦躁。

他還不想讓他就這麽輕易地如願以償。

他該和他一樣,永遠陷在泥潭之中。

他想到那一雙神采奕奕的杏眸,想到她看向堂兄時總會流露出的溫柔……

那些他都不敢妄想的事情,那個連他都不敢心生貪戀的人,堂兄卻將她完全占有……

他仰靠在龍椅之上,慢慢閉上了眼。

堂兄該和他是一樣的人,既然他都可以不折手段的去擁有,他為什麽又不可以?

她既然可以原諒堂兄,也該可以原諒他才是……

他慢慢掀開眼皮,他如今已是帝王,想要一個人,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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