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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寂，絮雪紛飛，今夜的皇宮似乎比以往更為肅殺冰冷。
乾正殿外的玉階上，烏泱泱跪了一大片太醫宮妃內侍，眼瞅著天子快要不行了。
殿內唯有樂貴妃一人在內侍疾，天子躺在龍床上，身瘦如枯木，渾濁的雙眸凹陷，一副油盡燈枯的面貌。
樂貴妃將他摟在懷裏餵著湯藥，他喝了也吐，褐色的藥汁從他嘴角流淌出，滴在了明黃的榻上。
召見的重臣還未來。
樂貴妃輕柔地用帕子擦拭他嘴角的藥汁，笑道：“陛下別等了，兵部尚書茍大人，還有禮部尚書江大人，他們都不會來了。”
準確來說，是來不了了。
肖明被軟禁，整個皇宮都已在她和他父親的把控下，包括三十六親衛軍。
信世子身故，如今執掌親衛軍的人，是她父親的人。
天子說不出話來，只用一雙眼珠陰鷙地盯著樂貴妃。
樂貴妃渾不在意，她等今日等得太久了，她淺淺一笑，嬌美的容顏卻姝麗無比：“陛下的傳位詔書，應是擬好了吧？藏在哪裏呢？”
她不經意地打量著乾正殿的每一個角落，天子卻忽然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樂貴妃裝作受了驚嚇一瞬，又慢慢笑著毫不費力地揮開了他的手。
她悠悠道：“陛下不必心急，一會臣妾父親就來了，他可是您的股肱之臣呢。”
天子的目光幾乎恨得要將她生吞活剝。
樂貴妃笑道：“陛下怎麽這般看臣妾？你早該料到有這一天的，不是麽？”
白家，也曾是天子的刃，也曾是天子的刀。
這些六七年來，白相替天子辦了多少見不到光的事？
養寇自重，從江浙的富商手裏壓榨捐銀，借由雪月樓一筆一筆運送入京，又轉由國師的手，充入國庫。
可其中要經過多少運作，才能無聲無息？白相的手，自然不能幹凈，就連戶部，也因此和丞相捆綁一體。
飛月樓，本該是天子飛升失敗，國師妖言惑眾，抄家繳銀的結果，結果呢？
天子背刺了白家。
這把刀，被他磨得太鋒利了。他需要借助另一把刀，來斬斷。
就為了給他心中的儲君鋪路。
信世子，就是那把最快最狠的刀。
飛月樓一朝被燒了幹凈，溢王洵王被毀，白家勢力大大受挫，空虛已久的國庫也得到了緩解。
只待那個人登位，留給他的，便是一個朝政平衡，國庫充盈的朝堂。沒有外戚專權，沒有權臣控政。
還有一把極為順手的刀——信世子。
天子不愧為天子，年輕時專斷獨行，手段狠辣，踩著兄弟的屍骨上位，為了邊疆戰事，求娶嘉國女子為後，為保證兩國友好，那讓溫柔無害的女子在傾軋的後宮中，依然穩坐後位三十年。
可，那又如何？
他算得面面俱到，卻唯獨對他們白家無情，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她白心汀入宮陪伴服侍他四載，為他九死一生生下一子，她的孩子，就不配坐上儲君之位了嗎？
——最是無情帝王家。
白相來到乾正殿外，這裏是天子居所，由親衛軍之一的禦林衛嚴守，禦林衛的指揮使，被天子親封的安遠侯，正一身衷甲服飾守在此處，左臉戴著半塊天子特許的玉制面具。
所有想進乾正殿看望天子的人，都被禦林衛攔下。
唯獨丞相到時，安遠侯令人放了行。
丞相踏進殿內，掃了眼坐在病榻旁的樂貴妃，行禮道：“陛下，臣來了。”
無人回話，他走近兩步，和榻上的天子對望，君臣無言。
當年的白相被調任入京時，滿懷野心抱負，卻遭同僚欺壓，無從施展。
卻被天子看中，一步一步將他扶持到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
他也沒有讓天子失望，從一個鄙夷拉幫結派貪汙勾結的清流文官，漸漸變為了一個權傾朝野的權臣。
也漸漸滋生出了私心。
也許就是因為這份私心，被天子察覺，才致使君臣離心，走到了今日這一步。
他嘆了口氣，道：“陛下，八萬糧草被水淹，太子只怕回不來了。”
即便能回來，這宮中也將變了天下。
天子聽了這話，雙眸猛地放大，皮包骨滿是青筋的手微微擡起，掙紮像是要去抓住什麽，半響，無力垂下，咽了氣。
樂貴妃將天子的眼皮合上，落淚哀痛：“陛下！”
大梁宣偵三十年冬月十二，天子崩逝。
冬月十三日，皇宮陷入灰白沈重的氣氛，四處掛滿素色長帆和白色燈籠，乾正殿的梓宮前，宮妃重臣宗室身著素衣哭臨。
丞相宣讀遺詔：“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五子天資聰穎，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爾貴妃白氏，端惠慈淑，著冊皇太後……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傳位聖旨一念完，一片嘩然。
太子尚在位，天子怎麽可能突然改傳位於五皇子？
這分明是矯詔！
但下邊已有一半的官員伏拜聖旨，尊五皇子為新帝。
江家派系卻不認此詔，聲稱：“太子在上，豈有另立新君之理？何況，還是個尚在繈褓之中的幼子！”
丞相卻道：“此乃先皇遺詔，汝等不從，是想抗命嗎？”
他聲音低沈而威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禦林軍已是紛紛抽刀，對準那些對遺詔有質疑的官員。
氣氛劍拔弩張，宗室卻在此刻搖擺不定，信王和信世子都不在，他們該站一隊？
此時，一道掌聲慢慢從宗臣身後響起。
“丞相真是好大的膽子。”
這道聲音……
眾人尋聲回望，果見大殿敞開的門處，太子一襲勁裝走進，瞧那風塵仆仆的樣子，竟似乎是才趕回來。
他眸光含雪一一掃過大殿眾人，江家派系立馬高呼跪拜：“恭迎太子回朝。”
丞相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一片駭然，太子入京，為何他一絲風聲也未收到？
扶桑？宮中親衛？為何無一稟報？
他腦中白光一閃，幾分恍惚，而禦林軍手裏的刀，也從江家派系的脖頸間，調頭對準了以丞相馬首是瞻的官員。
白相望著這一幕，閉眼悵然一笑，沒有發瘋，沒有發狂，平靜地接受了這兵不見血的敗仗。
他終究……還是棋差一步。
大太監肖明此時才抱著真正的傳位聖旨匆匆趕來，宣讀詔書。
新君即位，定年號崇元，尊母後為仁孝皇太後，追封生母為仁安太後。
太子妃江氏冊封為皇後，提拔禮部尚書江嚴為丞相。
而白相因為涉及勾結外邦禍亂內政，結黨營私謀權篡位，白氏一族全下了獄，新帝下令，夷三族，涉事官員，革職流放。
寒冷的冬夜，京城郊外的山道中，馬蹄急速踏雪泥而過，男子將懷中女子緊圈，策馬狂奔。
他們的身後，是追殺而來的一眾騎兵。
感受到懷裏女子的顫栗和抽泣聲，周環恭的聲音在冰冷的夜風中低低響起：“……心淑。”
她沒有回應，應是被突然來的變故嚇傻了。
在這場詭譎的風波中，她是最無辜的一個。
她什麽都不知道，卻被父親長姐連累至此。
周環恭只能將馬策得更快些，他得將她送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或許下一瞬，身後的騎兵便會射出鋪天蓋地的箭雨，但……
他會用命護下她。
一只修長的手拉滿了弓，箭矢奔雷而出，破風的聲音犀利至極，精準地刺穿了周環恭的右肩。
他悶痛一聲，白心淑卻看見了貫穿他的肩膀的箭矢，血濺進了她的眼睛，她瞳孔放大：“你、你……”
他強忍著痛，還欲提速，無數箭雨落下，截斷了他的去路。
他猛然勒馬回頭。
——對方似乎不打算要他們性命。
金羽衛將他們包圍，黑夜飛雪中，手握長弓的男子高坐馬上，與他相望。
月光映亮雪地，周環恭恨恨地盯著他：“你竟沒死！”
白心淑也望去，那身形，那面容，她再熟悉不過，只需一眼，她便認出那是誰。
信世子。
他果然沒死。
周寧邕淡淡掃過他們，道：“跟我回去。”
他語氣輕描淡寫得仿佛是在呼喚不懂事的孩子回家吃飯。
周環恭險些氣笑：“休想！跟你回去，送死麽？”
周寧邕饒有趣味地看著他，道：“那你想如何？死在這裏？荒郊野外？”
周環恭手攥緊了韁繩，幾乎不甘心地掐出了血絲，良久，閉了閉眼，道：“請兄長……放了她。”
周寧邕的聲音有些無情：“她是罪臣之女。”
“可她是無辜的！”周環恭語氣激動：“……她什麽也不知曉！”
周寧邕笑了：“她不知曉，你難道還不知曉？”
周環恭臉色頓時煞白，幾乎無所遁形，原來，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他神色頹然一瞬，自嘲一笑，慢慢下了馬，肩膀的痛楚讓他無比的清醒，他輸得有多徹底。
他仰望了他一眼，卻是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副明明什麽都擁有，卻什麽都不在乎的模樣。”
周寧邕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弟弟，以他的脾性，他從不屑於和他解釋什麽，但此刻，他望著他眼底浮動的恨光，不由反問：“我什麽都擁有？”
“難道不是嗎？”周環恭的聲音有些澀然。
同樣是那個人的孩子，他一出生，便是金尊玉貴的世子，錦衣玉食，得天獨厚；而他和他的母親，卻要擠在破舊的狹縫中辛苦生存，春不避雨，冬不避雪。
甚至，還要承受世人的冷辱和嘲笑。
所以，他恨父親，也恨這個嫡兄。
周寧邕多盯了他兩眼，道：“……回去吧。”
周環恭再次閉眼，額角冒著冷汗，道：“敢問兄長，如何才能放過她？”
周寧邕只好再次提醒他：“新帝下了令，誅白家三族。”
周環恭道：“只要兄長想，定然有辦法的，不是嗎？”
周寧邕沈默一瞬，周環恭卻誤會了他的意思，猛然跪下，渾身發抖，聲音緊繃卻又無比清晰：“我願以命謝罪……求兄長，給她一條活路。”
周寧邕眸色劃過一絲詫異，他對白心淑的感情，似乎遠比他想象中之深。
他本不該心軟，他深知斬草不除根的風險。
他不禁看了眼那白心淑，卻見她坐在馬上，似乎不知道怎麽下來，滿臉是淚的臉蛋驚慌無措地望了望他，又望了望跪在地上的男子。
他想到什麽，黑眸劃過一絲思忖，慢慢道：“我並非來殺你，信王爵位，還需你來繼承，至於她……王妃之位，或可免除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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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寂，絮雪紛飛，今夜的皇宮似乎比以往更為肅殺冰冷。
乾正殿外的玉階上，烏泱泱跪了一大片太醫宮妃內侍，眼瞅著天子快要不行了。
殿內唯有樂貴妃一人在內侍疾，天子躺在龍床上，身瘦如枯木，渾濁的雙眸凹陷，一副油盡燈枯的面貌。
樂貴妃將他摟在懷裏餵著湯藥，他喝了也吐，褐色的藥汁從他嘴角流淌出，滴在了明黃的榻上。
召見的重臣還未來。
樂貴妃輕柔地用帕子擦拭他嘴角的藥汁，笑道：“陛下別等了，兵部尚書茍大人，還有禮部尚書江大人，他們都不會來了。”
準確來說，是來不了了。
肖明被軟禁，整個皇宮都已在她和他父親的把控下，包括三十六親衛軍。
信世子身故，如今執掌親衛軍的人，是她父親的人。
天子說不出話來，只用一雙眼珠陰鷙地盯著樂貴妃。
樂貴妃渾不在意，她等今日等得太久了，她淺淺一笑，嬌美的容顏卻姝麗無比：“陛下的傳位詔書，應是擬好了吧？藏在哪裏呢？”
她不經意地打量著乾正殿的每一個角落，天子卻忽然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樂貴妃裝作受了驚嚇一瞬，又慢慢笑著毫不費力地揮開了他的手。
她悠悠道：“陛下不必心急，一會臣妾父親就來了，他可是您的股肱之臣呢。”
天子的目光幾乎恨得要將她生吞活剝。
樂貴妃笑道：“陛下怎麽這般看臣妾？你早該料到有這一天的，不是麽？”
白家，也曾是天子的刃，也曾是天子的刀。
這些六七年來，白相替天子辦了多少見不到光的事？
養寇自重，從江浙的富商手裏壓榨捐銀，借由雪月樓一筆一筆運送入京，又轉由國師的手，充入國庫。
可其中要經過多少運作，才能無聲無息？白相的手，自然不能幹凈，就連戶部，也因此和丞相捆綁一體。
飛月樓，本該是天子飛升失敗，國師妖言惑眾，抄家繳銀的結果，結果呢？
天子背刺了白家。
這把刀，被他磨得太鋒利了。他需要借助另一把刀，來斬斷。
就為了給他心中的儲君鋪路。
信世子，就是那把最快最狠的刀。
飛月樓一朝被燒了幹凈，溢王洵王被毀，白家勢力大大受挫，空虛已久的國庫也得到了緩解。
只待那個人登位，留給他的，便是一個朝政平衡，國庫充盈的朝堂。沒有外戚專權，沒有權臣控政。
還有一把極為順手的刀——信世子。
天子不愧為天子，年輕時專斷獨行，手段狠辣，踩著兄弟的屍骨上位，為了邊疆戰事，求娶嘉國女子為後，為保證兩國友好，那讓溫柔無害的女子在傾軋的後宮中，依然穩坐後位三十年。
可，那又如何？
他算得面面俱到，卻唯獨對他們白家無情，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她白心汀入宮陪伴服侍他四載，為他九死一生生下一子，她的孩子，就不配坐上儲君之位了嗎？
——最是無情帝王家。
白相來到乾正殿外，這裏是天子居所，由親衛軍之一的禦林衛嚴守，禦林衛的指揮使，被天子親封的安遠侯，正一身衷甲服飾守在此處，左臉戴著半塊天子特許的玉制面具。
所有想進乾正殿看望天子的人，都被禦林衛攔下。
唯獨丞相到時，安遠侯令人放了行。
丞相踏進殿內，掃了眼坐在病榻旁的樂貴妃，行禮道：“陛下，臣來了。”
無人回話，他走近兩步，和榻上的天子對望，君臣無言。
當年的白相被調任入京時，滿懷野心抱負，卻遭同僚欺壓，無從施展。
卻被天子看中，一步一步將他扶持到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
他也沒有讓天子失望，從一個鄙夷拉幫結派貪汙勾結的清流文官，漸漸變為了一個權傾朝野的權臣。
也漸漸滋生出了私心。
也許就是因為這份私心，被天子察覺，才致使君臣離心，走到了今日這一步。
他嘆了口氣，道：“陛下，八萬糧草被水淹，太子只怕回不來了。”
即便能回來，這宮中也將變了天下。
天子聽了這話，雙眸猛地放大，皮包骨滿是青筋的手微微擡起，掙紮像是要去抓住什麽，半響，無力垂下，咽了氣。
樂貴妃將天子的眼皮合上，落淚哀痛：“陛下！”
大梁宣偵三十年冬月十二，天子崩逝。
冬月十三日，皇宮陷入灰白沈重的氣氛，四處掛滿素色長帆和白色燈籠，乾正殿的梓宮前，宮妃重臣宗室身著素衣哭臨。
丞相宣讀遺詔：“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五子天資聰穎，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爾貴妃白氏，端惠慈淑，著冊皇太後……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傳位聖旨一念完，一片嘩然。
太子尚在位，天子怎麽可能突然改傳位於五皇子？
這分明是矯詔！
但下邊已有一半的官員伏拜聖旨，尊五皇子為新帝。
江家派系卻不認此詔，聲稱：“太子在上，豈有另立新君之理？何況，還是個尚在繈褓之中的幼子！”
丞相卻道：“此乃先皇遺詔，汝等不從，是想抗命嗎？”
他聲音低沈而威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禦林軍已是紛紛抽刀，對準那些對遺詔有質疑的官員。
氣氛劍拔弩張，宗室卻在此刻搖擺不定，信王和信世子都不在，他們該站一隊？
此時，一道掌聲慢慢從宗臣身後響起。
“丞相真是好大的膽子。”
這道聲音……
眾人尋聲回望，果見大殿敞開的門處，太子一襲勁裝走進，瞧那風塵仆仆的樣子，竟似乎是才趕回來。
他眸光含雪一一掃過大殿眾人，江家派系立馬高呼跪拜：“恭迎太子回朝。”
丞相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一片駭然，太子入京，為何他一絲風聲也未收到？
扶桑？宮中親衛？為何無一稟報？
他腦中白光一閃，幾分恍惚，而禦林軍手裏的刀，也從江家派系的脖頸間，調頭對準了以丞相馬首是瞻的官員。
白相望著這一幕，閉眼悵然一笑，沒有發瘋，沒有發狂，平靜地接受了這兵不見血的敗仗。
他終究……還是棋差一步。
大太監肖明此時才抱著真正的傳位聖旨匆匆趕來，宣讀詔書。
新君即位，定年號崇元，尊母後為仁孝皇太後，追封生母為仁安太後。
太子妃江氏冊封為皇後，提拔禮部尚書江嚴為丞相。
而白相因為涉及勾結外邦禍亂內政，結黨營私謀權篡位，白氏一族全下了獄，新帝下令，夷三族，涉事官員，革職流放。
寒冷的冬夜，京城郊外的山道中，馬蹄急速踏雪泥而過，男子將懷中女子緊圈，策馬狂奔。
他們的身後，是追殺而來的一眾騎兵。
感受到懷裏女子的顫栗和抽泣聲，周環恭的聲音在冰冷的夜風中低低響起：“……心淑。”
她沒有回應，應是被突然來的變故嚇傻了。
在這場詭譎的風波中，她是最無辜的一個。
她什麽都不知道，卻被父親長姐連累至此。
周環恭只能將馬策得更快些，他得將她送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或許下一瞬，身後的騎兵便會射出鋪天蓋地的箭雨，但……
他會用命護下她。
一只修長的手拉滿了弓，箭矢奔雷而出，破風的聲音犀利至極，精準地刺穿了周環恭的右肩。
他悶痛一聲，白心淑卻看見了貫穿他的肩膀的箭矢，血濺進了她的眼睛，她瞳孔放大：“你、你……”
他強忍著痛，還欲提速，無數箭雨落下，截斷了他的去路。
他猛然勒馬回頭。
——對方似乎不打算要他們性命。
金羽衛將他們包圍，黑夜飛雪中，手握長弓的男子高坐馬上，與他相望。
月光映亮雪地，周環恭恨恨地盯著他：“你竟沒死！”
白心淑也望去，那身形，那面容，她再熟悉不過，只需一眼，她便認出那是誰。
信世子。
他果然沒死。
周寧邕淡淡掃過他們，道：“跟我回去。”
他語氣輕描淡寫得仿佛是在呼喚不懂事的孩子回家吃飯。
周環恭險些氣笑：“休想！跟你回去，送死麽？”
周寧邕饒有趣味地看著他，道：“那你想如何？死在這裏？荒郊野外？”
周環恭手攥緊了韁繩，幾乎不甘心地掐出了血絲，良久，閉了閉眼，道：“請兄長……放了她。”
周寧邕的聲音有些無情：“她是罪臣之女。”
“可她是無辜的！”周環恭語氣激動：“……她什麽也不知曉！”
周寧邕笑了：“她不知曉，你難道還不知曉？”
周環恭臉色頓時煞白，幾乎無所遁形，原來，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他神色頹然一瞬，自嘲一笑，慢慢下了馬，肩膀的痛楚讓他無比的清醒，他輸得有多徹底。
他仰望了他一眼，卻是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副明明什麽都擁有，卻什麽都不在乎的模樣。”
周寧邕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弟弟，以他的脾性，他從不屑於和他解釋什麽，但此刻，他望著他眼底浮動的恨光，不由反問：“我什麽都擁有？”
“難道不是嗎？”周環恭的聲音有些澀然。
同樣是那個人的孩子，他一出生，便是金尊玉貴的世子，錦衣玉食，得天獨厚；而他和他的母親，卻要擠在破舊的狹縫中辛苦生存，春不避雨，冬不避雪。
甚至，還要承受世人的冷辱和嘲笑。
所以，他恨父親，也恨這個嫡兄。
周寧邕多盯了他兩眼，道：“……回去吧。”
周環恭再次閉眼，額角冒著冷汗，道：“敢問兄長，如何才能放過她？”
周寧邕只好再次提醒他：“新帝下了令，誅白家三族。”
周環恭道：“只要兄長想，定然有辦法的，不是嗎？”
周寧邕沈默一瞬，周環恭卻誤會了他的意思，猛然跪下，渾身發抖，聲音緊繃卻又無比清晰：“我願以命謝罪……求兄長，給她一條活路。”
周寧邕眸色劃過一絲詫異，他對白心淑的感情，似乎遠比他想象中之深。
他本不該心軟，他深知斬草不除根的風險。
他不禁看了眼那白心淑，卻見她坐在馬上，似乎不知道怎麽下來，滿臉是淚的臉蛋驚慌無措地望了望他，又望了望跪在地上的男子。
他想到什麽，黑眸劃過一絲思忖，慢慢道：“我並非來殺你，信王爵位，還需你來繼承，至於她……王妃之位，或可免除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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