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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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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好麽

話說秦觀山上那場突如其來的雷火,將飛月樓燒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徹底淪為了一片焦黑廢墟。

三十萬黃金,似乎就這樣打了水漂。

天子屍身被挖出來時,已是燒得幹焦,面目全非,看不出人樣。

百姓們聞聲載道,稱這是天子聽信讒言佞語,妄求長生,觸怒了天道,那道詭異的驚雷,便是天罰。

盡管朝廷嚴令禁止民間談論此事,可流言蜚語還是不脛而走,遍布京城大街小巷,相信不日便會傳遍天下,讓這代天子,徹底淪為一個笑話。

但國不可一日無君,為了鞏固朝政,首當其沖的,自然還是推舉新君登位。

就在百官為了推舉哪位皇子登基而搖擺不定、爭吵不休時,丞相一派始終保持緘默。

以江家為首的清流世家,卻紛紛站隊推舉漓王,說什麽,也要拖到漓王回京。

而那些以信王馬首是瞻的官員們,一個個猶如鵪鶉,縮頭縮腦,不敢生事。

只因為信王如今病重,信世子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竟幾日沒來上朝。

朝堂亂作了一團時,洵王卻突然拿出了聖旨,讓大太監肖明宣讀,竟是一冊封溢王為太子的詔書!

據說,是天子早就擬定的詔書,被藏在了乾正殿的玉階之下,只有大太監肖明知曉。

肖明對此保持沈默。

溢王洵王兩派的勢力立刻擁立溢王為新君,並齊齊上陳,國事為重,先帝國喪和新君即位大典應緊連舉行,以穩朝局。

有官員不知死活地質疑詔書真假,卻血濺太和殿,金磚上綻開了無數血花,一度震懾了些勢單力薄的官員。

就在大局將定未定時,三十六親衛軍將太和殿層層包圍,侍衛們擡著金玉雲緞的輿轎慢慢步入殿內,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直到內侍將轎內的天子背上了龍椅,以雷霆之勢,肅清了溢王洵王兩派的勢力,並清算了飛月樓之事。

據說那日飛月樓失火,國師趁亂逃跑,剛坐進早準備好的馬車裏時,就被一支親衛軍當場捉住。

而後被秘密關在刑部地牢三天三夜,嚴刑逼供,才招出了實情。

那建築飛月樓的黃金,被他貪汙了一半,至於飛月樓為什麽會失火,他是真不知。

國師府被抄家,只抄出了幾千兩白銀,敲碎了墻,才發現,青墻灰之內,竟是一面金燦燦的黃金墻。

又順著國師層層往下盤查,戶部、工部,竟都有牽扯,天子震怒,京城腥風血雨了一月,才將啃食兩部多年的蛀蟲連根拔起,繳獲的貪銀盡數充了國庫。

並為一名褚姓男子賜爵,封為安遠侯,賜良宅,賞食邑千戶,並授封三十六親軍之一禦林衛的指揮使,近身保護天子安危。

可謂一飛沖天。

只因當初天子險些在飛月樓中葬身火海,是這名男子,不顧生命危險,沖進樓內,救護住了天子。

此等救駕之功,理應受此大封,滿朝文武雖不乏眼紅者,卻無人敢置喙一句。

猶記得那夜飛月樓火勢滔天,稍微靠近都得被那炎炎火氣給灼得皮膚焦燙,誰敢沖進去?

也就如今那位安遠侯,不怕死,命大,硬是活下來了,雖說飛黃騰達了,卻也毀了容,終日覆面上朝,不見真容。

朝堂一朝風雲變幻,勢力大清洗,有人扶搖直上,也有人淪為了階下囚。

譬如洵王,因假傳聖旨,被削去了爵位,流放寒寂遼遠的嶺城;又譬如溢王,事變突然,立馬翻臉無情,將黑鍋全扣在了洵王身上,口口聲聲稱自己是被洵王所逼,把洵王氣得當場砍了一刀,沒死成,被天子終身幽禁了。

至此,這場飛月樓引發的腥風血雨,才算徹底落下了序幕。

秋雨連綿,一連落了十數日,淅淅瀝瀝,紛紛飛飛,剪不斷理還亂。

檐下雨珠如簾,玄袍男子垂袖靜立在長廊之上,望著雨霧浸濕籠罩的庭院,發著呆。

冷風一吹,袍帶翻飛,瘦骨伶仃,皮膚帶著幾分大病未愈的蒼白,猛咳兩聲。

肩上多了一件披風,男子神色絲毫未變,唯有那冷面小少年滿目擔憂地望著他。

距離飛月樓失火那一日,已過去了一月,那個人,也從這裏離開了一月,杳無音訊。

而這一月,世子爺總是反覆生著病,身子始終不見大好,日漸消瘦,病氣纏身。

請了大夫來看,藥日日喝,卻毫無成效;又不遠千裏,休書一封,從昆山派請來了顏梨,可顏梨只把了把脈,便搖頭嘆息,說心病難醫。

心病。

那日世子爺縱馬狂奔追出京城,他便是用輕功,也不能立刻追上,等他趕到時,他永遠也不能忘記那一幕——

那個素來愛幹凈,無時無刻都端莊矜貴的男子,竟然會被那般狼狽地丟棄在了荒郊泥道,倒在那裏。

那是阿照生平頭一次,滋生出了一絲恨意。

恨樓遙竟當真那般狠心絕情,拋棄世子爺拋得如此徹底。

將世子爺扛回芳菲苑,昏沈了半夜,醒來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去刑部審訊國師;去接褚遇和天子;率領親衛軍包圍太和殿;做天子的刃,做天子的刀,鏟除異黨,雷厲風行地肅清了六部……

沒日沒夜地連軸了大半月,終於,暈倒在了太和殿,告了病假,到今日,也才休息了五日。

而就在五日前,漓王被召回了京,因為賑災平亂有功,天子下詔,封為儲君,大典在即。

這條路,世子爺走了太久太久。

如今朝堂之上,丞相勢力被大削,安遠侯為天子近臣,儲君也已定下,三方勢力互為牽制,平衡得不能再平衡。

唯有世子爺,落葉無依,寒燈相伴,他想要的,始終沒有得到。

長廊盡頭走來一名青衣男子,和阿照對視了一眼,有些無奈,拱手道:“世子爺,禾城……沒有她的消息。”

小七,從京城離去後,竟是沒有回禾城,也不知去了哪,就連他們也無從查起。

這人和人之間便是如此,情深緣淺,若非世子爺一心糾纏,又豈會落到今日情傷深重的地步?

周寧邕沈默許久,忽然道:“……去江湖查。”

徐淮詫異了下,卻是抿唇,勸道:“世子爺,屬下以為,小七既然執意入江湖,您又何必……”

話還未說完,周寧邕便淡淡看了過來,黑眸了無一絲生氣,徐淮只好閉上了嘴,不敢再言,默默嘆了口氣,下去了。

真真是孽緣。

魚燈點綴畫船坊,河面波光粼粼,畫船坊歌舞陣陣,胡姬舞姿妖嬈,一派徹夜狂歡之象。

和早早就宵禁的京城不同,皖城,乃是不夜之城。

今夜,是皖城富商王富貴的場子,皖城一大半的權貴都來了。

誰不知,這王富貴,是皖城第一會玩的人物?而他開的場子,就是玩死了幾個男女老少,皖城的官也不敢說一句話。

原因無他,沒有這王富貴,就皖城當地官員的那點俸祿,壓根不夠塞牙縫。

典型的官商勾結,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殊不知,這王富貴,今夜將大難將至!

只因隔壁的畫船坊上頭,早已蹲守了三個籍籍無名的江湖殺手。

一男兩女。

男子名喚墨嶼,身形挺拔,一襲精簡夜行衣,腰纏鐵鞭,雙眸犯困,眼皮耷拉。

他左邊蹲著的那位女子,則是身量嬌小玲瓏,名喚夜枝。手握著一根長棍,同樣也是一襲夜行衣,一邊盯著下方的動靜,一邊不停地往嘴裏塞葡萄幹。

而墨嶼右側的那名女子,手持銀槍,一雙杏眸專註地盯著下方宴會上形形色色的人,耳朵豎起,緊張得不行。

今夜,是她第一次出任務。

夜枝見她小臉緊繃,笑嘻嘻地安撫道:“別怕,有我跟老墨,你這單必成!是不是呀?老墨?”

墨嶼打了個呵欠,鼻孔放大,懶懶散散,眼角泛淚花,敷衍道:“是啊是啊。”

樓遙瞥了眼他倆,嘴角一抽,道:“我就是有你們在,才害怕……”

夜枝驚詫:“遙遙,此話怎講?”

樓遙:“……你倆心裏有數。”

這一個多月了,樓遙就見他倆接了兩個暗殺榜的任務,沒一個是完美成功的。

第一次,因為墨嶼刺殺人的時候,太困,直接在目標房梁上睡著了,結果掉在了人家老爺小妾的床中央……險些任務失敗被反殺。

第二次,夜枝混進晚宴,結果一見滿宴的美食就走不動道,吃得太撐,殺完了人險些跑不動被擒……

關鍵這兩人還不讓她出手,讓她在暗中學習前輩們高超的刺殺技巧,美名曰:她還是個新手。

要說她怎麽認識這倆奇葩殺手的,還得從一個月多前說起,她從京城逃離,就在半道上,遇上了這倆。

那時墨嶼和夜枝皆是身負重傷,渾身灰黑,被官兵追殺。

見她有匹馬,便同時威脅她,要她的馬,樓遙當即和他們打了一架,這兩人身負重傷,自是不敵,便齊齊下跪,大喊饒命。

樓遙這才了解到,他倆是從飛月樓逃出來的,因為刺殺天子的任務失敗,才被官兵追殺。

一聽他們敢刺殺天子,樓遙二話不說救了他倆。

而後才從他們口中知曉,飛月樓失火,混亂之中,他們才逃了出來。

一問他們師從何門,才知他倆只是兩個初出茅廬的江湖殺手,因為太貪財,才接下了刺殺國師的孤榜,不僅沒得到錢財,還險些把命都搭了進去。

夜枝見她對江湖很是好奇,又武功高強,便想拉她入夥,並給他們三人取了個響當當的稱號:牛牛牛三俠客!

本來,是牛牛雙客。

樓遙一度因為稱號太白癡,拒絕了。

結果,就被夜枝死纏爛打上了,只因……他倆身上分文沒有,窮鬼一雙。

樓遙本來是打算去天嬰派的,誰料半道上,就被這倆吃窮了。

迫於生計,只能跟著他們去了江湖的暗市,看著他倆接了兩個暗殺榜,賺取了兩筆傭金。

夜枝說,江湖暗殺榜上發布的任務目標,並非全都是壞人,也有可能是好人,只看有沒有殺手會接。

有良心的殺手,只接那些目標是壞人的榜;而沒良心的殺手,什麽榜都接,好人殺多了的話,也會上惡名昭彰榜,遭江湖人唾棄。

樓遙聽得玄乎有趣,便尋思著自己反正也要是去江湖闖一闖的,不如做個有良心的殺手,殺殺壞人,還能賺點錢。

於是,樓遙入夥了。

回過神來時,墨嶼已經趴在畫船坊上睡著了,夜枝繞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低聲道:“目標出現了,遙遙。”

樓遙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便見下邊舞姬退開兩側,目標王富貴負手走到主位,一坐下,肚子上的肉就彈了彈,與宴席上的客人們談笑風生。

絲竹亂耳,不多時,十個少男十個少女被拴著繩子帶到了宴會中央跪著,任由這群豪紳撥衣挑選。

眼看場面就要□□不堪,夜枝一腳將墨嶼踹了下去:“你去打頭陣!”

鐵鞭如蛇甩出,絞住了船梁,如猴掛樹似的,一腳逼退船坊中的眾人,直踹王富貴而去!

王富貴大驚,電光火石之間,一把大刀斜插過來,逼退了墨嶼——乃是王富貴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花高價請來的俠客。

夜枝觀望著那拿大刀的男子,道:“那刀似乎有點眼熟……好像是殺手絕風的刀!”

“絕風?”樓遙問。

“哦,上過惡名昭彰榜,殺手榜排行第三十一名,絕風,殺人如麻,啥錢都賺,不是好人。”

眼見墨嶼被那大刀逼得有些應接不暇,夜枝落下一句:“你快去把王富貴殺了!我去幫老墨!”

說罷,手握長棍跳了下去,大喝一聲:“看你姑奶奶的六親不認棍!”

立時棍刀相接,打得不分上下,宴會混亂不已,酒水亂飛,桌案斷裂,客人驚慌失措,四處躲避尖叫。

樓遙眼角一抽,也跳了下去,便見王富貴抱著頭,賊眉鼠眼地躲在屏風後邊,見眼前突然多了個女子,衣著和那兩個殺手無異,頓時驚得大叫:“啊!別殺我!!”

樓遙掃了眼那二十個跪地的少男少女,他們身上,大多都是被繩子勒出的血痕,給他們穿的,也是衣不蔽體的薄紗,年紀最小的,瞧著也不過十一二歲。

她登時一怒,長槍一出,準備了結他的性命時,那把大刀又橫了過來,樓遙錯愕,只得提槍一擋,和絕風交起了手。

回眸一看,便見墨嶼夜枝跑得飛快。夜枝:“我們不是他對手,加油,遙遙!”

墨嶼:“打不過就跑!”

樓遙:“……”

果然……就沒有靠譜的時候!

耳發被刀鋒削去了一縷,樓遙眸光一寒,一個回馬槍挑起,槍氣如刃,身法如雷,快得幾乎看不清她的招式。

絕風被這靈活多變的長槍逼得節節敗退,心中一凜,震驚地看著她:江湖何時有這般人物了?!

沒聽說過殺手榜上,有用槍厲害的高手?!看身形,是個女子!

他身上多處負傷,眼神一狠,一腳蹬起身前的案幾,踹飛過去,樓遙一槍劈開兩半,緊接著一把寒光大刀迎頭劈來。

樓遙正咬牙打算硬接,只覺腰間一緊,盡是率先一步被鐵鞭纏住,將她飛速往後拽離。

而後絕風被夜枝偷襲,當頭一棍,滿頭鮮血。

他憤怒回刀旋去,樓遙又被長鞭甩了回去,一□□進了他的心臟。

絕風不可置信地低眸,望著貫穿自己胸膛的槍,嘴唇顫動,不甘心地倒進了血泊裏。

夜枝拇指擦過鼻頭,驕傲道:“我們牛牛牛三俠客,可不是白叫的!”

樓遙:好羞恥。

腰上一松,鐵鞭又圍在了墨嶼的腰上,他打著呵欠對她使了個眼色。

樓遙回去,穿過滿地狼藉,面無表情地了結了王富貴的性命。

又來到那群被捆住的少年少女面前,用槍將斬斷他們身上的繩子,和夜枝墨嶼一同躍入夜色中,離去了。

貪官汙吏,豪紳惡霸,殺也殺不盡,此間行走江湖,只盼所到之處,片刻安寧。

“你殺了絕風,可以取代他的排名了。”夜枝的聲音飄蕩在夜風中。

樓遙一楞:“可我未自報家門,誰知道是我幹的?”

“哎呀,江湖中人大多認招式,認武器,比如本女俠,六親不認棍一出,無人不識我夜枝大名!”

她驕傲的拍著胸脯,又笑嘻嘻道:“還有墨嶼的哭爹喊娘鞭,只是沒我的有名氣啦!

樓遙道:“這都什麽名啊?”

“我取的呀,我也給你取個,我想想……我知道了!就叫鬼哭狼嚎槍!怎麽樣!”

樓遙:“……”

她這取名的天賦,真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絕了。

良久,她無奈笑道:“好啊。”

三人坐在皖城熱鬧街上的一處樓頂,人頭攢動夜市喧鬧,燈火璀璨。仰望星空,便見滿天繁星,彎月如鉤。

墨嶼側在一邊倒頭就睡,他總是有睡不完的覺。

夜枝嘰嘰喳喳地和她聊著什麽,樓遙也不覺得厭煩,邊聽邊答。

直到夜枝講累了,不知不覺靠在她肩膀睡著了,那熟睡的墨嶼又突然醒來,將夜枝抱走了。

樓遙:“……”

好罷……

他倆自幼相識,一個師傅教出來的,青梅竹馬浪跡江湖,若不是夜枝非拉著她入夥,想必墨嶼那家夥,定是十分不情願的。

他們應該是回客棧去了。

樓遙仰頭抱著槍躺在了紅瓦之上,夜風徐徐,吹亂了她的發絲。

原來,這就是浪跡江湖的感覺。

從懷裏慢慢摸出那枚玉扳指,拇指輕輕摩挲,上邊似乎還殘著她懷裏的體溫,溫熱的。

世子爺……你過得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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