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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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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休

夜色寒涼,燭燈添色,將屋內的棋子映得流光溢彩。

白相手中黑子落下,對面青年瞬間陷入死境,他不慌不忙,落下一子,局勢瞬間扭轉,至死地而後生。

白相笑呵呵道:“年輕人,有魄力啊!”

周環恭拱手笑道:“是大人謙讓了。”

白相擺擺手:“你我不必如此客套。”他嘆笑:“我到底是老了,玩不過你們這些年輕人咯!”

周環恭淡淡笑著,卻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道:“願為大人解憂。”

白相笑道:“環恭此話怎講?”

周環恭望著這一盤棋,稍稍撥弄棋子的位置,道:“調虎離山,斬草除根。”

白相一雙風霜卻精明的眼眸流過一絲暗光,笑道:“環恭且去罷。”

周環恭起身行禮,離去前又問了一句:“大人,白二小姐她……”

白相笑容不變:“環恭放寬心,有本相在,她鬧不出什麽幺蛾子。”

周環恭垂下了眼,倒也沒說什麽,離去了。

這門婚事,是他求來的,也是和丞相的交易。

雖心裏知曉,她定是不情願,可他卻再無回頭路。

父親已經被他下了毒,神智不清,下一步,本該是拔除兄長,可芳菲苑實難插手進去,還叫兄長反將了丞相一軍。

這個兄長,當真是手段了得。

什麽都敢想,什麽都敢做,連飛月樓都敢拿來利用,借機除掉國師,鏟除溢王洵王,就這麽給漓王把路鋪嚴實了。

真是可怕,看來,他必須得除掉他了,否則丞相怕是不會叫他得償所願。

白相望著周環恭離去的背影,待著人徹底離去後,沈思片刻,讓人喚來了扶桑。

扶桑進到屋內,拱手道:“大人。”

白相道:“你去虞城,幫本相辦件事……”

虞城,乃是邊疆要塞之地,北銜狄國。

扶桑顫了下眼睫,不動聲色道:“是。”

周環恭回到王府,去了父親的居所,承安居。

揮手遣退一幹女侍和仆從,來到榻前,信王雙眸緊閉躺在床上,因為五麻散的功效,即便他是醒著的,也口齒不清,行動困難,日常甚至需要輪椅出行。

他這副樣子,哪裏還有昔日那威嚴慈愛的父親半點模樣?

周環恭神情浮起一抹快意。

就是這男子,背信棄諾,拋妻棄子,害得他母親受盡世人的冷眼薄待,淪為京中貴族間的笑話。

而他呢,天潢貴胄手握重權,即便拋妻棄子,世人也沒有半點唾沫星子是吐在他身上。

呵,憑什麽?

從他母親死的那一刻,從他決定跟著這父親回到王府的那一刻,他就在想著,該如何讓這父親也嘗嘗失去一切的痛苦?

只是讓他的身體垮掉,還不夠,他還要讓他失去權力,失去風光,失去那個,他引以為傲的……嫡長子。

周環恭退出了承安居,叫來了自己的心腹,長隨六安,問:“之前叫你調查的消息,如何了?”

六安拱手道:“回公子,江湖中有一個門派名為靈昭閣,據說全是江湖中的頂級殺手,只是價格上……”

周環恭道:“錢不是問題,我要保證此次刺殺,萬無一失。”

他如今掌控著整個信王府,錢,自然不是問題。

六安汗顏道:“是……公子。”

這些年,已經不知道這是公子第幾次安排人刺殺信世子了,卻偏偏,每次都能讓周寧邕活著回來。

這才讓他去江湖打聽厲害的殺手,看樣子,公子是不殺了信世子,絕不罷休。

秋風蕭瑟,楓葉飄零,落了滿庭。一封來自江城的信,一則來自江湖的信息,打破了芳菲苑的平靜。

外爺病重,想見遠嫁的女兒和外孫最後一面;二是——樓遙,江湖殺手排行榜第二十七,至今接了三起任務,暫無敗績。

這則消息,是徐淮利用了昆山派同門師兄弟的人脈,在江湖暗市中多方打聽,才得來的。

他也很意外,小七,竟然做了殺手。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小七並非江湖世家出身,又沒加入哪門哪派,這闖蕩江湖,沒錢到哪都寸步難行,這做殺手雖然危險,但好歹也能有份收入。

不像某個頂級殺手,殺人賺錢只為了買煙抽,後來殺膩了人,不殺人又沒錢抽煙,才幽幽怨怨地投靠了世子爺。

想到這裏,徐淮不禁感嘆,若是小七也抽煙的話,世子爺還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轉念一想,又心道:也不好,小七好好一孩子,抽什麽煙?這不學壞了嗎。

他將這則消息匯報完,窩在秋千裏看信的男子支著額頭,那張蒼□□致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不一樣的神情。

“殺手?”

他的語調有種飄渺的妖異,短短兩月,已是瘦如怨鬼,下巴尖得幾乎透骨。

良久,徐淮聽見了一聲久違的輕笑,低低怨怨,陰陰森森。

他背脊發涼:世子爺的精神……還正常嗎?

又聽周寧邕道:“去問問顏梨,還要多久才能煉好?”

徐淮頭皮發麻:“……是。”

顏梨從半月前,就開始閉關煉藥,據說,她要煉制出一種能讓人武功盡失的絕世毒藥,徹底蓋過左鳧大師妙手神醫的名聲。

之前就跟世子爺提過一次,那時,世子爺拒絕資助,可如今……

徐淮又憂心忡忡嘆了口氣。

臨近秋末,邊關戰事忽然吃緊,連吃敗仗,本就鬧得人心惶惶,結果誰知,支援前線的十萬石糧草在半道上被一夜燒毀了個幹凈。

據說,是天幹物燥,自燃引起的。

此噩耗由兵部傳入京中時,正趕上太子大婚,紅燭羅帳洞房夜,卻被連夜召進了宮中。

乾正殿內燈火通明,天子強撐著病體,緊急召見了丞相、太子,還有兵部尚書、戶部尚書。

天子面容枯槁地坐在軟塌上,自飛月樓燒毀後,他猶如老了二十歲,滿頭雪絲,雙眸渾濁,精力越發不濟。

他視線掃過這一眾臣子,聲音深沈虛浮:“十萬石糧草被毀……丞相,你可有應對之策?”

白相沈吟,道:“陛下,如今邊疆戰事嚴峻,戰士斷不可一日無糧。糧草被毀,只怕軍心浮動,當務之急,應先穩住軍心,再從京倉加急調運糧草至邊境。”

天子道:“丞相的意思是?”

白相拱手道:“只怕得請太子殿下親臨邊境,以安撫軍心,震懾敵國了。”

天子道:“太子今日才大婚……”

太子淡淡道:“父皇,狄國猖獗,屢犯我邊境,兒臣願遠赴邊境,率兵親征。”

天子盯著他,微微蹙眉,良久,道:“罷,你去吧。”

太子道:“兒臣領命。”

天子又道:“至於糧草,兵部、戶部,重新調撥八萬石,務必一月內送往邊境。”

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應下,天子這才擺了擺手,遣散眾臣。

待大臣都散去後,那離去的兵部尚書又去而覆返,來到天子面前,拱手道:“陛下。”

天子似乎也不意外,對他道:“糧草被燒毀一事,衍之怎麽看?”

茍衍之坦然道:“只怕絕非偶然。”

“嗯,你說說,怎麽辦?”

茍衍之道:“臣以為,為防止不測,應雙路並行。明面上,照舊讓戶部發運八萬石;暗地裏,暗渡陳倉,再運八萬石糧草到邊境虞城,以防小人作祟,壞我國運。”

天子思忖道:“此事,交由你秘密去辦吧。”

茍衍之:“臣領命。”

翌日,身體抱恙多日的信世子進了宮,向天子告假,稱江城來信,趙老太爺病情陡然加重,欲攜信王妃回江城探親,天子望著他消瘦的身形,默默應允了。

卻不料三日後又傳來噩耗,信世子和信王妃在回江城的途中,遭遇刺殺,不幸掉落山崖。

天子派人去搜尋信世子信王妃,足足搜了半月,卻只搜回了被野獸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兩具屍體。

唯有那身上殘破的衣物,可以辨認出兩人的身份。

親侄近臣驟然身故,天子悲慟不已,下令厚葬,天下聞喪,示哀禁樂。

彼時樓遙和夜枝墨嶼二人正在前往虞城的路上,就在三日前,接了一樁新的任務。

據悉,有個虞城的商會會長,正趁著邊疆戰火連天,糧食短缺,卻囤糧奇居,發著國難財。

此次的任務目標,便是虞城虞昌商會的會長,姜牧。

而且,傭金十分不菲,足足一百金呢。

幾人趕路途徑霞城時,已近黃昏,便決定在此歇腳一夜。

進到霞城,三人走在街上,便見來往行人皆是衣著素衣,茶樓酒肆連個說書先生都沒有,更別提秦樓舞樂之類的娛樂活動了。

似乎,冷清得有些過分。

在外邊找了間酒樓吃飯,夜枝興沖沖地一連點了十八個菜,墨嶼依然呵欠連連,唯有樓遙好奇多問了一句:“為何你們霞城這般冷清?”

小廝道:“害,別提了,客官有所不知,官府前兩日發文,聽說京裏邊……”他壓低了聲,才道:“死了個什麽人,皇親貴胄,還有剿匪功勳,全城都得禁樂二十七日呢。”

夜枝聽得津津有味:“哦?死的是誰?”

小廝撓撓頭:“皇子還是誰來著……小的給忘了。”

他訕笑道:“不過,這都和咱們小老百姓沒啥關系,這皇親貴胄享的福可比咱們多多了,這死了,還舉國聞喪呢。”

夜枝就嗤笑道:“可不是嘛,他死就死他的唄,還讓我們也跟著湊熱鬧。”她胳膊一支,輕輕撞了下身邊的姑娘:“是吧,遙遙?”

半響無人回應,她側目看去,便見樓遙白著一張臉,倏爾,起身往外沖去。

夜枝一驚:“遙遙,你去哪?”說著,一巴掌拍醒墨嶼,拽著他追了出去,小廝在後邊呼喚:“哎,客官,你點的菜……”

夜枝邊跑邊擺手道:“一會再說!”

官府張貼公示的告示欄前,樓遙在貼得亂七八糟的一堆公文中掃視,一張一張地看,一個也不放過。

終於,在最上層的那一排中央,找到了那張黃綾哀詔。

信世子,宣偵二十九年十一月六日,薨。

虞城這地兒,離邊境近,北風幹燥,刮得人臉生疼。尤其是入了冬,積雪深厚,街上日日掃雪,路邊的雪堆砌得老高。

已是深夜,瓊華街上沒什麽人,這裏的府宅住的都是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非富即貴。

兩輛華麗的馬車在街上平緩行駛,停在了趙宅前,趙京衡從馬車上醉醺醺地下來,被仆從攙著走,一步三晃,酒氣沖天。

走了兩步,想起什麽,回眸看去,便見他那端莊的表弟從車上下來,毫無醉色。

不由有些不滿,甩開仆從,幾步回去,指著他的鼻子:“你……”

話還沒說完,這表弟已是神色自若地踏進了宅院,趙京衡連忙追上去,臉色泛著酡紅,喚住他,道:“等等!”

周寧邕腳步一頓,見仆從將大門緊閉後,才看向這醉醺醺的表兄:“什麽事,表兄?”

趙京衡就一副要吐不吐的模樣,苦兮兮道:“我說表弟啊,我這都幫你擋了四五日的酒了,再這樣喝下去,我真要不行了!”

周寧邕淡淡一笑,肌膚蒼白如雪,道:“再忍個幾天就好了。”

“忍忍,又要忍,咱們都到這虞城七八天了,除了去逛千香樓,就是去陪那群糧商飲酒作樂……而且,就我陪著喝,還要替你擋酒,我真要吐了……”趙京衡一股腦兒地倒著苦水。

這事,還得從半月前這表弟詐死說起。

半月前,周寧邕秘密來到江城,將他那姑母丟在趙家,便拖著他日夜兼程趕來了虞城。

問他是來做什麽的,他說賺大錢,又問他具體是做什麽的,他便笑而不語。

這個表弟,說話總是這樣,三分真七分假,含含糊糊。

又整日拉著他去千香樓,千香樓,虞城有名的秦樓楚館,一連四日,給頭牌瀟瀟怒砸千金,只為了聽她彈曲。

而後在千香樓,結識了虞昌商會的會長,姜牧。

便日日赴那姜牧的邀請,和商會的那群商人觥籌交錯,結果攀交的是他,喝酒的還是他。

別人問這表弟怎麽不喝,此人就自稱病體抱恙,不宜飲酒。

說起來,這個表弟許久不見,身體瞧著倒是比以前差好些,問他怎麽弄的,他也不說。

也罷,反正,他也沒把他這個表兄當哥哥。正如是想著,就聽這表弟淡淡道:“快了。”

趙京衡一陣無語,胃裏立時翻江倒海,他趕緊跑到庭中的花壇前趴著,猛地狂吐。

“嘔——”

周寧邕看了眼他的背影,吩咐老孟去給他煮完醒酒湯,便穿過庭院,回了弱風居。

窗外白雪深深,黃梅綻放,冷香幾許。

面如美玉的青年坐在書案前,望著案上的紫檀木匣,聽阿照道:“世子爺,她明日應當就到了。”

青年眸光微微流動,阿照抿了下唇,退下了。

周寧邕這才伸手撫上木匣光滑的邊緣,素白的指尖挑開匣扣,打開木匣,一瞬銀光亮澤,華光十色,露出裏邊做工精巧的鐵鏈。

鐵鏈很細,只有一指寬左右,鏈長三寸,兩端都焊接著銀圈環,環身皆鑲嵌著七顆五彩斑斕的寶石,環口處的機關設計精妙,只要一扣上,這世上除了他能解,再也無人能打開。

鎢鐵所造,刀槍不斷。

他拎起這條鐵鏈,鏈條相撞,發出輕靈的聲響,令他睫毛一顫,眼尾輕揚。

寒風從窗外吹進屋內,他輕咳幾聲,卻是緩緩笑了。

東風惡,歡情薄。春如舊,人空瘦。縱被無情棄——

不能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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