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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鼓鳴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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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鼓鳴冤

夜裏,樓遙吃過晚飯,憂愁地趴在書案前,眼前的法典都快看不下去了。

都過去五日了,一點進展都沒有。

別看她表面平靜,其實心裏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抓心撓肺得厲害。

不多時,窗臺前走來熟悉的人影——這大人,最近幾乎夜夜都要翻墻過來問她一遍,進展如何了?

樓遙已是習以為常。

反正這大人,永遠找不到她家大門在何方。一說他吧,他還理直氣壯,毫無愧色。

青年倚在窗外,瞧她愁眉苦臉的,就知她還是沒搞定那個張廖,不由笑道:“你這樣要浪費時間到何年何月?要本官說,多的是手段逼他交出來。”

樓遙瞥了他一眼:“什麽手段?用他家人威脅他?還是用他的性命威脅他?我若那樣做了,和大理寺卿,又有何區別?”

這幾日夜裏,他們也不是沒有談論過這個話題,茍衍之每次都一笑了之,今夜卻忍不住笑問:“你何必這般執拗?你不願意用這些手段,可別人未必,老是活得這般光明,哪裏鬥得過小人?”

樓遙本就心煩意亂,聽他如此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哎呀!我已經夠煩了,大人就別給我添堵了!”

茍衍之嗤笑一聲,道:“誰給你添堵?我可是給你送情報來了。猜猜我這幾日查到了些什麽?”

樓遙不耐煩的臉色一頓,立馬換上了一副期待好奇的表情:“查到了什麽?”

茍衍之彎唇瞇眼笑:“叫聲衍之哥,我告訴你。”

樓遙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衍之哥。”

茍衍之就笑:“這時候又能屈能伸了?”

“嘖,快說。”她催促道。

茍衍之便細細講來:“我去調查了一下雲窈生前的交際圈。除了雲申,她還有一個閨中好友,名為孫熙,也是商賈之女。這孫熙,比雲窈年長兩歲,是溢王如今的侍妾。雲窈能和溢王扯上關系,和這孫熙,應當脫不了幹系。”

“孫熙……”樓遙呢喃著這個名字,道:“溢王的侍妾,那我要如何接近她?”

茍衍之倏爾露出一個神秘的笑:“明日你就知道了。”

又是明日?

翌日未時,蒼穹懸日,天氣炎熱。

溢王府的側門處,一輛馬車侯在這裏,不多時,一名模樣十六七歲婦人打扮的女子被女侍攙扶著上了馬車。

一路趕往孫宅。

孫家雖也是商賈之家,但論起資產來,在京中實在排不上號。

何況孫家這代家主,也沒什麽經商頭腦,家中一子一女,盡想著攀高枝,走仕途改變命運。

奈何兒子也不爭氣,雖然中了個舉人,但卻始終賦閑,最後才將女兒送到了溢王府上做妾,給自己兒子謀了份差事,就在大理寺當評事。

孫熙在王府並不受寵,也跟一年多以前的那事有關,但聽說父親病重,她還是去求了溢王,準許她回家探親。

溢王心不在焉地同意了。

回到孫宅,卻見那聲稱病弱膏肓的父親,半點毛病也沒有,而是將她領去客廳,見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她久居深院,並不認識這兩人,但父親卻對著那男子點頭哈腰,十分敬畏的模樣。

仔細聽了聽,才知那男子原來是朝中重臣,兵部尚書。

那女子,是聖上親封的嘉雲縣君。

父親離去前,還叮囑她,好好招待兩位貴客。父親一貫如此,趨炎附勢,阿諛奉承,孫熙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她去給兩位貴客行了禮:“見過大人,縣君。”

也不知這兩人費盡心機來尋她一個王府侍妾,是有何事?

樓遙打量著這個孫熙,十六歲的模樣,雖生得柔美,但臉頰消瘦,身骨單薄如紙,眉目含愁,竟是沒有半分這個年紀應有的活潑與明媚。

她開門見山:“我想問問,雲窈的事。”

一句話輕輕落下,卻驚得孫熙臉色發白,她攥緊了手帕:“妾……不知。”

樓遙蹙起了眉,每一個聽見雲窈的事的人,都這副驚恐的模樣。

看來當初那個大理寺卿,為了替溢王壓下那樁醜事,費了不少心力呢。

樓遙道:“她與你難道不是自幼相識?”

當年雲家和孫家可是互為鄰居,雲窈與這孫熙,可是從小就玩在一塊,情如姐妹。

孫熙咬唇道:“妾,認識她,但別的,什麽都不知道。”

樓遙看了眼茍衍之,茍衍之對她聳聳肩,才對孫熙笑道:“你今日見到的事,說的話,本官向你保證,不會有任何人傳出去。”

樓遙便接著道:“我是雲申的朋友,我來,就是為了給雲窈翻案。我想知道,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孫熙不可置信地盯著她:“縣君……要給阿窈翻案?”

樓遙直視她:“對,但是當年的事情被抹得太幹凈,我只能想辦法見見你了。”

孫熙搖頭道:“已經過去那般久了,這怎麽可能呢?”

樓遙道:“你只管將事情完整的與我說。就像尚書大人說的,今日我們三人見面的事情,天知地知,便是你父親,也不敢亂傳。”

孫父不敢得罪溢王,自然也不敢得罪兵部尚書,夾在這中間,最好的保命方法,自然是裝作一無所知。

孫熙面露猶豫:“可……”

樓遙面色凝重:“阿窈也是你的朋友。”

孫熙沈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其實這事,和妾關系並不大。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她看向樓遙,這個眉眼清麗,雙眸澄澈的縣君,慢慢回憶往事:“前年冬日,我才十四,父親便與我說,要將我送給溢王……”

說到這裏,她神情微微一黯:“我初時如何都不願,我父親便與我說溢王如何如何好,並且帶著我去拜見了溢王,溢王便看上了我。”

“備嫁那些時日,阿窈見我時常哭泣,便十分厭惡溢王。她會些拳腳,就時常躲在溢王府外邊,曾多次戲弄於他,可溢王卻並不生氣……並且後來還問我,阿窈是哪家的姑娘。”

“我進了王府過了半月,便傳來了阿窈的死訊。我……我並不知阿窈究竟因何而亡……”說到這裏,她眼眶微微紅了一圈。

樓遙就冷笑道:“就是被溢王害死的。”

孫熙用手帕抹了抹眼淚:“當初聽說,是阿窈與人茍合,羞愧跳河自盡,我本就不信的……可這事,我真不知,和溢王殿下有無關系。”

樓遙仔細盯著她:“臘月初二那日,你可有見過她?”

孫熙面色僵了一下,卻是道:“妾……未曾見過。”

從孫家出來,已是申時末,外邊熱浪翻湧,曬得人熱汗連連。

樓遙和茍衍之並肩走在熱鬧的朱雀大街上,兩側吆喝聲不斷,她擦了一下臉頰的汗,問身邊的青年:“大人,你覺得孫熙說的話可信嗎?”

茍衍之被火辣的陽光刺睜不開眼,慢悠悠道:“半真半假吧。”

樓遙腳步一頓:“從何得來?”

“她若真覺得雲窈的事和溢王沒有關系,一開始就不會不願意說了。”

樓遙神色凝重:“她也害怕。”

“誰不怕呢?”茍衍之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也就你,鐵了心往泥塘裏栽。”

樓遙反而側目看他:“那大人呢?大人怎麽就不怕?”

茍衍之一挑眉:“本官有什麽可怕的?我充其量,只是做了些輔助的事。”

街上人來人往,茍衍之忽然看向她,半邊臉都被曬出金光,笑瞇瞇道:“樓遙……這條路,只有你自己在走。”

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快死去一兩年的人,只有她。

可樓遙望著過往的路人,卻道:“不對,這條路,明明有很多人在走。”

他輕輕嗤笑一聲,道:“罷了,我一會回衙門去了,你呢?”

樓遙望了望火光烈焰的天,尋思還早,就道:“那我順道再去一趟張家。”

“行。”

知曉她又要去找那個張仵作,茍衍之也不管她,擺了擺手,離去了。

反正,她固執得很。

樓遙頂著烈日再次孤身前往那條南城小巷,照舊穿過發黴陰暗潮濕的長街,來到盡頭。

這個時間,張仵作應該差不多下了衙回來了,樓遙眼角一瞥,卻見門並未落鎖,虛掩著。

她一楞,已經回來了?

可張仵作一人獨居,一向到了家,就會將門關得嚴實,今日為何留條縫?

樓遙稍稍推開了一些門,朝院子裏張望一番,輕輕喚了一聲:“張仵作?”

半響,無人回應。

樓遙正疑惑,裏頭卻突然響起什麽東西碎落的聲響,她一驚,裏邊果然有人!

直接推門而入,穿過雜亂的小院,便見屋門緊閉,裏邊發出細小掙紮的聲音。

她眸色一凜,再不猶豫,一腳蹬開了房門,便見裏邊亂成了一團,桌子椅子都摔在了地上,東西散亂一片,張仵作的脖子被一條白綾死死絞住,雙腿亂蹬,兩眼發白,嘴唇烏黑,口吐白沫。

一道黑影趁樓遙進來時,已經翻窗逃走。

樓遙猛驚,飛快追出去時,已不見了蹤影。

她又趕緊回去,將張廖扶起來,緊張道:“張仵作!”

張廖張嘴啊呀好一會,卻是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用一只枯瘦的手,飛快地指了一下鐘馗的畫像,隨後雙眸瞪大,手猛地垂下,瞳孔渙散,竟是死不瞑目!

樓遙慌得六神無主,使勁掐他的人中……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懷裏的身體已然開始冰冷,樓遙顫著手將他的雙眸覆上,牙關打顫,手腳發寒。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才發現張廖身側掉落的碎陶碗片,下邊殘留著些許液體。

再看張仵作嘴角的白沫,和脖子上的白綾,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對方似乎是打算先毒死張廖,再偽造成上吊自縊的模樣。

總之,絕不給張廖活路。

樓遙渾身發抖,突然想到什麽,猛然看向那副鐘馗畫像,她將張仵作的屍體輕輕放下,站起身來時踉蹌了一下。

逼著自己來到鐘馗畫像前,將畫像取下,灰墻上果然有一塊凸起的地方,她扣開這塊墻面,將裏邊那巴掌大的木匣取出。

拍去灰塵,將木匣打開,裏邊放著一些碎銀銅錢,還有兩張疊好的、泛黃的薄紙。

樓遙取出兩封紙,顫著手打開,一份遺書,一份……屍格草標。

她看了眼地上冷掉的屍體,沖了出去。

長安門外,鼓聲鳴天。

登聞鼓一響,必有大冤。

附近的百姓聞聲而來,很快將這裏圍堵得水洩不通,竊竊私語,卻又不敢大聲喧嘩。

宮門附近的守衛也聽見了鼓聲,面面相覷,將登聞鼓包圍住,仰頭一望:“何人在此擊鼓?!”

燦爛的陽光落在高臺上女子單薄的身上,她卻感受不到一點溫暖,她放下手裏鼓槌:“嘉雲縣君樓氏樓遙,為雲氏之女雲窈,鳴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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