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準備後事

關燈
準備後事

守衛長高喊:“縣君,請將狀紙呈上!”

樓遙走下高臺,迎著刺目的陽光,將早已準備好的狀紙鄭重地交付到守衛長的手中:“請務必上陳天子,臣女求天子重審此案!”

守衛長正要應下,樓遙卻突然對著宮門跪地,高喊道:“臣女要狀告溢王,玷汙良家庶女,戕害性命!臣女還要狀告大理寺卿,顛倒黑白,濫用職權,替溢王掩蓋真相,不惜殺人滅口……求天子明鏡高懸,重審此案,以雪沈冤!”

守衛長聽得面色發白,圍觀的百姓一片嘩然,紛紛交頭接耳。

“什麽?!溢王戕害玷汙良家女?!!”

“真的假的?!”

“這能假?!這都狀告天子了!要是假的,給我一百個膽也不敢擊鼓啊!!”

“那可不是!這要是無故擊鼓,可要挨一百杖刑!!”

“我聽說,那大理寺卿還是溢王的舅父呢!!說不準啊,還真是!”

“那溢王,早就聽說了,府上全是些年輕小姑娘,據說,都是他……”

長深風風火火沖進衙門,臉色比鬼還嚇人:“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茍衍之剛回來喝了口茶水,就見長深這個冒失鬼沖進來,皺了一下眉:“都說了,這是衙內,禁止嚷嚷。”

長深大喘了口氣:“不是……真的不好了大人!小人……我剛才看見……樓……那個嘉雲縣君……擊鼓鳴冤……”

茍衍之眸色一變:“什麽?”

長深急道:“真的大人!圍了好多人!她說要告溢王,奸殺少女,還要告大理寺卿,濫用職權,替溢王遮掩真相……”

茍衍之眉頭緊蹙,不對。

分開時,她還好好的,怎麽這麽一會功夫,她就如此沖動行事了?

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他猛然擡眸,盯著長深:“你快帶些人,去張廖家看看,記住,不要讓任何人動現場。”

長深忙點頭,匆匆跑去辦事了。

茍衍之沈思片刻,出了衙門,進宮去了。

天子自從上次暈在太和殿上,就一直身體抱恙,越發虛弱,一連省去了五日的早朝。

今日好不容易有點精神了,把信世子叫進了宮,在禦花園的千秋亭裏設了玲瓏棋局。

下來下去,信世子都是輸。

天子就不耐道:“認真跟朕下!”

對面的青年一襲圓領寬袖常服,面若冠玉,微微笑道:“臣自是認真的。”

天子有些惱這孩子不實誠,肖明就神色幾分倉皇來報:“陛下!嘉雲縣君敲了登聞鼓!”

天子皺起眉,看了眼對面神色未變的青年,才道:“就那個樓遙?”

肖明道:“是……這是長安門呈上來的狀紙。”

天子一挑眉,接過了那頁折好的狀紙,打開一目十行,驟然暴怒,將狀紙扣在棋盤上,無數棋子被彈飛,劈裏啪啦砸在地上。

“荒唐!”

天子怒容滿面,下令道:“傳令,嘉雲縣君汙蔑皇子,即刻緝拿下獄!!”

肖明心頭一顫,這時小太監安生神情惶恐來報:“陛下,茍大人來了!求見陛下!”

天子怒道:“讓他滾!”

肖明小心翼翼道:“陛下……”

天子陰冷的目光一掃,肖明只得垂眸,低眉順眼下去傳令了。

這嘉雲縣君……當真是膽大包天,不怕死……這下,怕是徹底觸怒龍顏了!

一個皇子,再怎麽不堪,那也代表著皇家臉面,她如此公然挑釁,無異於將皇家顏面按在地上摩擦。

天子為了保全溢王,保全皇室顏面,自然會選擇舍棄嘉雲縣君。

即便,天子曾對樓遙印象不錯。

等肖明和安生都下去後,天子胸膛此起彼伏,好一會,才平緩了些情緒,對面的青年才淡淡開口:“陛下保重龍體,動怒傷身。”

天子盯著他,渾濁的眼珠銳利如鷹目,緩緩開口:“朕記得,你喜歡那個女子。”

周寧邕道:“她已拒了臣。”

天子道:“你不怕朕砍了她?”

周寧邕平靜道:“她任性妄為,藐視天威,若是如此,也是她咎由自取。只可惜……”

天子瞇起眼:“可惜什麽?”

周寧邕笑道:“只可惜殺了她,也換不來溢王清白,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天子冷哼道:“你少在朕面前陰陽怪氣,朕這次,真要摘了她腦袋!這丫頭,簡直不知死活!”

周寧邕默然,天子打量他兩眼,見他不動如山,奇怪道:“真不著急?”

周寧邕道:“她若死了,臣也不活了。”

“……”

周寧邕起身行禮:“臣告退。”

天子摁了下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站住,朕讓你走了嗎?”

周寧邕垂首站在一側,天子皺眉掃了他一眼,卻是沈吟問:“……趙家那邊如何了?”

周寧邕:“回陛下,臣先前已給外爺去信,不日便會輸栗入奚城。”

天子默了會,周寧邕便又是拱手道:“陛下若沒別的事,臣先退下了。”

天子厭煩地看了眼他:“你急著去幹什麽?”

周寧邕:“準備一下後事。”

“……”天子神情古怪不已:“就為了個女子,你要死要活的?”

周寧邕緘默不答,天子就不耐煩道:“去傳朕旨意,明日即三法司會審,重審此案。此案牽涉大理寺卿游仲成,暫時停職待勘,改由少卿代任,由刑部主審此案,你從旁監審。”

周寧邕拱手道:“是。”

天子就冷道:“你也別高興太早,若是拿不出證據,她照樣得落汙蔑皇子的罪。敢登登聞鼓者,一樣要先受二十杖刑。”

周寧邕垂睫道:“臣明白。”

禦花園外,安生還在苦勸跪在這兒的青年:“大人,天子正發著火,說了不見……您還是回去吧!”

茍衍之充耳不聞,目不斜視,視線裏一道人影卻款款走來他面前,居高臨下審視他。

茍衍之擡眸,錯愕了下:“信世子?!”

周寧邕淡淡看了他會,忽然笑道:“大人,不用跪了。”

肖明這時趕來掐著蘭花指,彎腰去扶茍衍之:“大人,快快請起,天子已經令刑部受理此案了!”

茍衍之一下明白過來,起了身,神色覆雜地看著周寧邕:“是你。”

周寧邕瞥了他一眼,往宮外走去,茍衍之幾步跟上,皺眉道:“你早知會有今日?”

周寧邕不答,可茍衍之卻已了然於胸。

只怕這幾日他和樓遙做的事情,都在這位信世子眼皮子底下,可他卻不動聲色,又是為何?

他哼笑一聲,幾分譏諷,冷冷道:“信世子果然神機妙算。”

青年玄色的袖擺搖動,神情淡漠,道:“大人這幾日為阿遙的事奔忙,辛苦了。”

茍衍之額角一跳,咬牙切齒:“用不著你來說!”

這黑心狐貍,臉皮比他還厚!

頓了頓,卻是道:“我以為,你不會幫她插手此事。”

周寧邕道:“我的確不願。”

豈止不願,簡直想將她直接捆回來,捆在芳菲苑,可那樣做,只會讓她怨恨他。

他從不做讓阿遙厭惡他的事。

他骨子裏流了一半商人的血脈,那樣做,太虧本。

更何況,還有一個兵部尚書,若那樣做了,只會襯得他陰險惡毒,不近人情。

反而襯得茍衍之為人善良正義。

他絕不會做將阿遙推入別人懷抱的蠢事。

只是,他也是真不願她走到這一步,他什麽都可以替她兜住,唯獨這二十杖棍刑,他沒法替她承受。

還有……

周寧邕眸光一閃。

茍衍之沈默了一路,一同從西門出去,看了眼信世子的背影,果見他往刑部去了。

去接誰,一目了然。

他嘆了口氣,回了兵部。

長深也回來了,不出他所料,張廖遇害,成了壓垮樓遙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以為,只要張廖沒交出草標,樓遙在這案子上,就不會有進展,也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他其實一開始,也有私心,他也不願她走到這一步,明著幫她,實則不然。

可張廖卻遇了害。

即便他沒有洩密,也沒有交出證據,可那些人終究不是樓遙,一點風吹草動,就起了殺心。

說來也奇怪,這件事,應當不會傳到大理寺卿耳中,為何還是讓張廖出了事?

……哪裏出了意外?

獄卒將牢門打開,對裏邊靠在角落裏神情呆滯的女子道:“縣君,天子下了旨,受理了您上訴的案子,您可以走了。”

好一會,樓遙才聽明白了他的話,起身有些麻木地跟著走了出去。

獄卒就恭敬道:“不過您登聞擊鼓,按規矩,是要受二十杖棍刑,這是免不了的。”

樓遙唇色蒼白地點了點頭,出了昏暗的監獄,外邊已是夕陽落山,霞光萬道。

來到行刑臺,樓遙跪在上邊,咬著唇,平靜地挨了二十棍,後背火辣辣一片。

她起身,平靜地走下了行刑臺,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直到,眼前多了一雙玄色暗紋長靴,順著鶴紋衣擺緩緩往上移,對上了一雙漆黑溫柔的眼眸。

她垂了下眼睫,往旁邊移了幾步,準備越過他離去,卻被拽住了手腕,強行拉上了他的馬車。

樓遙也沒反抗,任由他帶著走,上了馬車,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一動不動。

周寧邕便靜靜地看著她。

等到了縣君府,周寧邕又拉著她下了馬車,踏進府內,前來迎接的嫣霞小姑娘望著他一楞,而後鳳姑趕來行禮:“世子爺,縣君。”

周寧邕便道:“去給她上藥。”

鳳姑忙應下,樓遙倒沒說什麽,木納的跟著鳳姑進了屋,將上衣褪去,露出紅腫發青發紫的後背,任由鳳姑給她擦藥。

等藥擦完了,鳳姑才溫聲道:“我去給姑娘做些好吃的。”

可樓遙也沒什麽反應,依然木偶似的點了點頭,鳳姑便輕嘆一聲,退出了房間。

這些日子,縣君府上的消息,都是她在傳遞,她是最清楚樓遙最近在忙什麽的人了。

是以也最清楚,她今日大抵發生了什麽。

何況,登聞鼓擊鼓鳴冤的事,早就鬧得滿京城沸沸揚揚。

她看了眼等在屋外的男子,擔憂道:“世子爺,縣君她似乎……”

周寧邕已擺了擺手,鳳姑只得下去了。

站在滿是茉莉花香的庭外,他微微蹙眉,推門而入,便見樓遙伏案而泣,肩膀細顫,嗚咽聲幾乎了無。

連帶著他的心也跟著一窒。

一雙手將她撈入懷中,安撫道:“阿遙。”

她差點吸不上來氣,臉埋在他的胸前,打濕了一大片,雙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上氣不接下氣:“都……都怪我……都怪我……我……都怪我……”

他忽然抱緊她:“不怪你,阿遙。”

“不……你不知道……我害死了他……是我……”她斷斷續續道:“我錯了……我不該的……”

她不該的,她太自以為是了,以為自己真的可以的查出真相,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對抗權力。

都是她的錯,是她害死了張廖。

是她為了另一個無辜的人,害死了另一個無辜的人。

都是她的錯。

她太天真了。

周寧邕沈默半響,漆黑的眼眸深邃不見底,手掌貼在她的後腦,指腹慢慢輕揉她的頭,低聲道:“這件事,不是阿遙的錯。”

當初張廖為了活命,只能造假屍格,可那又如何?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嚴實。

他若是執行者,他也不會手軟,甚至,只會更殘忍。

張廖也的確無辜,可真正害死他的,不是樓遙,是這世上本就不公平的法則。

弱肉強食,成王敗寇。

為了讓她認清這一點,他放縱了她這一次。目的也達到了,可他此刻,卻隱隱又心生不忍和悔意。

他從來不是奔著毀了她而來。他只是希望她能更信賴他一些,更親近他一些。

他可以為她處理好一切,讓她永遠站在光明之中,披光帶霞。

而他,本就是泥潭掙紮之人,又有何懼?

唯一懼怕的,也不過是她從自己世界中消失。

懷裏的人漸漸停止了抽泣,她從懷中坐起身來,雙眼紅腫,臉色泛白,道:“我要去給張仵作收屍。”

周寧邕嘆了口氣:“已經交給刑部了。”

她迷茫地看著他,周寧邕便道:“是茍衍之的人,將屍體送到了刑部進行查驗。”

本來是想偽造自殺的景象,結果被樓遙撞破,而後長深帶著人將屍體先一步送到了刑部,那背後之人,怕是該惶恐不安了。

樓遙眼底恨光閃爍:“一定是大理寺卿,一定是他!”

“嗯,這案子由刑部主審,阿遙放心。”

她臉色一僵,忽又看向他,不確定問:“是世子爺……”

周寧邕笑道:“我可什麽都沒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