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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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老了嗎
仵作都是賤籍，即便是為刑部辦事，地位也並不高，也買不起什麽大房子豪宅之類的，都住在南城那犄角旮旯。
刑部沒有案件的時候，仵作張廖就極為清閑，早早下了衙，不過申時，便快到了南城。
穿過挨挨擠擠的街巷鋪子，街角潮濕幾乎有些發黴的味道，破爛掉灰的墻面，再往裏走些，就快到家了。
今日天氣不太好，陰沈沈的，沒有一絲陽光。
街角盡頭的灰瓦白墻的那間房子，便是張廖的家。
不算十分破敗簡陋，規規矩矩。
大門上了鎖，外邊站著一男一女，衣著光鮮亮麗，與這灰暗的一角，格格不入。
張廖疑惑上前：“二位是？”
一男一女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眼他。張廖也端詳著這兩人。
女子只粗略掃了兩眼，看向男子時，迷茫的眼神漸漸清明，忙拱手道：“小人見過茍大人！”
茍衍之挑了下眉，他今日可就隨便穿了身便服，便問：“你認得我？”
張廖恭敬道：“自然，大人不似尋常官員，出行多用馬車，自是見過。”
何況，他是如此氣度不凡，身挺俊顏，奇葩之名在外，京中但凡和官場沾上點關系的，都沒有不認識他的。
茍衍之便介紹樓遙：“這位，是嘉雲縣君。”
嘉雲縣君？好像聽說過，前不久天子親封的縣君，一封縣君，就離了京，本不合規矩，但天子似乎也不管。
他拱拱手：“見過縣君。”頓了頓，有些謙卑和謹慎道：“不知大人和縣君找小人是有何事？”
茍衍之便笑道：“這站在門口也不方便說話。”
張廖心生駭浪，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兩位來，怕是沒好事。
可礙於身份，他也不能讓兩位貴人在外邊站著，太失禮數，便拿出鑰匙開了鎖，將兩位迎了進去。
一方不大不小的院子，兩邊囤滿了扁擔籮筐幹柴之類的雜物，顯得有些擁擠。
來到不算寬敞的客廳，一側墻上掛著一副鐘馗畫像，下邊供臺上的香灰爐中還插著燃盡了的香，供臺上邊卻十分幹凈，看樣子時常有清理。
另一側桌上放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盞油燈，人體書籍畫冊之類的，瞧著很是淩亂。
兩把椅子還搭了幾件不穿的外衣，張廖去收拾了一下，空出椅子來，尷尬道：“寒舍小了些，二位請坐。”
茍衍之倒沒客氣，拉著樓遙坐下來，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張仵作一個人住？”
張仵作汗顏道：“回大人，正是。”
張仵作看上去已是天命之年，衣著樸素，兩鬢斑白，唯有一雙眼睛還很清明。
可這個年紀，怎麽也該結婚生子了。
茍衍之似笑非笑：“本官聽說，張仵作不是有個兒子麽？”
“……是，他早早成了婚，分家了，跟兒媳在東城那邊開了家紙紮鋪子。”
茍衍之笑道：“張仵作別緊張，本官和縣君來，就是問你點事。”
“是、是。”
茍衍之看了眼樓遙，樓遙也看了眼他，這才說了進屋以來的頭一句話，問：“張仵作，我們就是想問問，前年末，有具女屍，從清運河中打撈出來，是你驗的屍，你可還有印象？”
張仵作道：“回縣君，小的從事這行十數年，實在記不清了。”
樓遙問：“當真？她叫雲窈，你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張仵作為難道：“真不記得了。”
樓遙笑道：“我從前聽我爹說，你們仵作驗屍，都會自己暗暗留一份草標，你這應該也有吧？”
張仵作汗流浹背：“真沒有，縣君，小的常給刑部辦事，絕不敢私藏草標。”
樓遙眸光一冷，又道：“那你為何要做假的屍格？”
張仵作道：“縣君說話要講究憑據，小人從事這行這麽多年，從不做假。”
樓遙拍案一怒：“你胡說八道！”
“小人不敢啊！”張仵作惶恐道。
茍衍之拍了拍樓遙的肩，安撫了下她，才慢悠悠地對張仵作笑道：“張仵作，我聽說你們這行，欺屍瞞天，陰魂不散，必遭報應……”
張仵作身子微微一抖，卻是跪了下去：“大人！真的不關小人的事啊！”
茍衍之笑著起身扶起他，笑道：“張仵作，日日被噩夢驚擾，冤魂纏身的感覺，應當不太好吧？”
張廖滿目驚恐的望著他：“大人……”
茍衍之笑：“張仵作真的不記得了嗎？那個小女孩，才十三歲，她是怎麽死的？你們這行不是有句俗語嘛，叫什麽屍體會說話？”
張廖又要顫著身子跪下去，茍衍之卻扶得他死死穩住，不讓他跪，笑吟吟道：“張仵作給她驗屍的時候，她的魂魄，有沒有在對你說話？你寫假屍格的時候，她有沒有對你喊冤？本官……還真是好奇呢。”
張廖哀悵道：“大人啊，這事，與您和縣君有何關系？！為何執著不放？！”
樓遙驟然起身，怒道：“那是一條生命！”
張廖身形一晃，卻突然面色一變，目光如利刃刺向她，厲聲道：“可又有誰在乎呢？！天潢貴胄，視人命如草芥！我不過一介賤籍，如何能抵抗？！大人和縣君身份尊貴，自是不一般，若真這般在乎人命，何不去狀告天子？！卻要來逼迫我一個小小的仵作？！”
樓遙愕然，張了張唇，半響沒說出一個字。
張廖眼裏露出一抹譏諷，掙脫開茍衍之的手，冷漠拱手道：“二位請回吧。”
茍衍之皺眉，還想再說什麽，張廖便已背過身去，不願再交談。
樓遙卻是失神地邁出了屋子，茍衍之見狀，只好跟上。
二人走在挨挨擠擠的巷子裏。
茍衍之便問：“這是怎麽了？”
樓遙回眸望了眼幽深陰暗的小巷盡頭，低聲道：“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受了賄，才做假。可一個受賄的人，又怎麽會因為良心不安，而在家中掛鐘馗像呢？一個受賄的人，又怎麽會住在這般破舊的地方？”
良久，她嘆了口氣：“他說的對，他也只是個百姓，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為難他，好像就是在為難自己。自打接觸過皇權開始，她便深知這種無力感。
腦門突然被拍了兩下，她擡眸，就見茍衍之笑著看她：“腦袋挺小，想得倒多。”
她臉耷拉得厲害，像只失落的落水狗。
茍衍之嘆道：“樓遙，這世上，很多事情沒有兩全之法，你想要為雲窈翻案，註定要牽扯出很多人，無辜的，不無辜的，甚至，連你自己，也不能獨善其身。現在想放棄，還來得及。”
放棄？
她迷茫地看著他。
要放棄嗎？
她這樣問自己。
若說上一次江南七俠被卷入權利鬥爭的漩渦，被陷害，她感到了無窮的委屈和不解。
那這一次，她感到了憤怒，無盡的憤怒。
她不甘心。
為什麽，為什麽無辜的人永遠枉死？為什麽受冤的人永遠的得不到正義？為什麽？憑什麽？
她不甘心。
她不願意屈服。
她道：“我不要。”
“我不要放棄。”
她再次回眸看了眼深巷。
她要走到底，如果不走到底，那她和死了有什麽區別？她的善良，她的心氣，都會隨著真相一並埋入黃土。
如果連這層枷鎖都不敢沖，那她還談什麽闖蕩江湖，鋤強扶弱？！
身邊響起了一聲輕笑。
她側目不滿地看著他，茍衍之就偏頭，瞇眼笑吟吟看著她：“那你想怎麽做？”
樓遙冷哼道：“我明日再來！”
鮮艷的絲帶和長發飛快飄過，茍衍之望著女子的背影，笑了笑，幾步跟上去，悠悠道：“年輕就是好啊……”
“……大人很老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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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都是賤籍，即便是為刑部辦事，地位也並不高，也買不起什麽大房子豪宅之類的，都住在南城那犄角旮旯。
刑部沒有案件的時候，仵作張廖就極為清閑，早早下了衙，不過申時，便快到了南城。
穿過挨挨擠擠的街巷鋪子，街角潮濕幾乎有些發黴的味道，破爛掉灰的墻面，再往裏走些，就快到家了。
今日天氣不太好，陰沈沈的，沒有一絲陽光。
街角盡頭的灰瓦白墻的那間房子，便是張廖的家。
不算十分破敗簡陋，規規矩矩。
大門上了鎖，外邊站著一男一女，衣著光鮮亮麗，與這灰暗的一角，格格不入。
張廖疑惑上前：“二位是？”
一男一女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眼他。張廖也端詳著這兩人。
女子只粗略掃了兩眼，看向男子時，迷茫的眼神漸漸清明，忙拱手道：“小人見過茍大人！”
茍衍之挑了下眉，他今日可就隨便穿了身便服，便問：“你認得我？”
張廖恭敬道：“自然，大人不似尋常官員，出行多用馬車，自是見過。”
何況，他是如此氣度不凡，身挺俊顏，奇葩之名在外，京中但凡和官場沾上點關系的，都沒有不認識他的。
茍衍之便介紹樓遙：“這位，是嘉雲縣君。”
嘉雲縣君？好像聽說過，前不久天子親封的縣君，一封縣君，就離了京，本不合規矩，但天子似乎也不管。
他拱拱手：“見過縣君。”頓了頓，有些謙卑和謹慎道：“不知大人和縣君找小人是有何事？”
茍衍之便笑道：“這站在門口也不方便說話。”
張廖心生駭浪，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兩位來，怕是沒好事。
可礙於身份，他也不能讓兩位貴人在外邊站著，太失禮數，便拿出鑰匙開了鎖，將兩位迎了進去。
一方不大不小的院子，兩邊囤滿了扁擔籮筐幹柴之類的雜物，顯得有些擁擠。
來到不算寬敞的客廳，一側墻上掛著一副鐘馗畫像，下邊供臺上的香灰爐中還插著燃盡了的香，供臺上邊卻十分幹凈，看樣子時常有清理。
另一側桌上放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盞油燈，人體書籍畫冊之類的，瞧著很是淩亂。
兩把椅子還搭了幾件不穿的外衣，張廖去收拾了一下，空出椅子來，尷尬道：“寒舍小了些，二位請坐。”
茍衍之倒沒客氣，拉著樓遙坐下來，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張仵作一個人住？”
張仵作汗顏道：“回大人，正是。”
張仵作看上去已是天命之年，衣著樸素，兩鬢斑白，唯有一雙眼睛還很清明。
可這個年紀，怎麽也該結婚生子了。
茍衍之似笑非笑：“本官聽說，張仵作不是有個兒子麽？”
“……是，他早早成了婚，分家了，跟兒媳在東城那邊開了家紙紮鋪子。”
茍衍之笑道：“張仵作別緊張，本官和縣君來，就是問你點事。”
“是、是。”
茍衍之看了眼樓遙，樓遙也看了眼他，這才說了進屋以來的頭一句話，問：“張仵作，我們就是想問問，前年末，有具女屍，從清運河中打撈出來，是你驗的屍，你可還有印象？”
張仵作道：“回縣君，小的從事這行十數年，實在記不清了。”
樓遙問：“當真？她叫雲窈，你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張仵作為難道：“真不記得了。”
樓遙笑道：“我從前聽我爹說，你們仵作驗屍，都會自己暗暗留一份草標，你這應該也有吧？”
張仵作汗流浹背：“真沒有，縣君，小的常給刑部辦事，絕不敢私藏草標。”
樓遙眸光一冷，又道：“那你為何要做假的屍格？”
張仵作道：“縣君說話要講究憑據，小人從事這行這麽多年，從不做假。”
樓遙拍案一怒：“你胡說八道！”
“小人不敢啊！”張仵作惶恐道。
茍衍之拍了拍樓遙的肩，安撫了下她，才慢悠悠地對張仵作笑道：“張仵作，我聽說你們這行，欺屍瞞天，陰魂不散，必遭報應……”
張仵作身子微微一抖，卻是跪了下去：“大人！真的不關小人的事啊！”
茍衍之笑著起身扶起他，笑道：“張仵作，日日被噩夢驚擾，冤魂纏身的感覺，應當不太好吧？”
張廖滿目驚恐的望著他：“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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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廖又要顫著身子跪下去，茍衍之卻扶得他死死穩住，不讓他跪，笑吟吟道：“張仵作給她驗屍的時候，她的魂魄，有沒有在對你說話？你寫假屍格的時候，她有沒有對你喊冤？本官……還真是好奇呢。”
張廖哀悵道：“大人啊，這事，與您和縣君有何關系？！為何執著不放？！”
樓遙驟然起身，怒道：“那是一條生命！”
張廖身形一晃，卻突然面色一變，目光如利刃刺向她，厲聲道：“可又有誰在乎呢？！天潢貴胄，視人命如草芥！我不過一介賤籍，如何能抵抗？！大人和縣君身份尊貴，自是不一般，若真這般在乎人命，何不去狀告天子？！卻要來逼迫我一個小小的仵作？！”
樓遙愕然，張了張唇，半響沒說出一個字。
張廖眼裏露出一抹譏諷，掙脫開茍衍之的手，冷漠拱手道：“二位請回吧。”
茍衍之皺眉，還想再說什麽，張廖便已背過身去，不願再交談。
樓遙卻是失神地邁出了屋子，茍衍之見狀，只好跟上。
二人走在挨挨擠擠的巷子裏。
茍衍之便問：“這是怎麽了？”
樓遙回眸望了眼幽深陰暗的小巷盡頭，低聲道：“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受了賄，才做假。可一個受賄的人，又怎麽會因為良心不安，而在家中掛鐘馗像呢？一個受賄的人，又怎麽會住在這般破舊的地方？”
良久，她嘆了口氣：“他說的對，他也只是個百姓，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為難他，好像就是在為難自己。自打接觸過皇權開始，她便深知這種無力感。
腦門突然被拍了兩下，她擡眸，就見茍衍之笑著看她：“腦袋挺小，想得倒多。”
她臉耷拉得厲害，像只失落的落水狗。
茍衍之嘆道：“樓遙，這世上，很多事情沒有兩全之法，你想要為雲窈翻案，註定要牽扯出很多人，無辜的，不無辜的，甚至，連你自己，也不能獨善其身。現在想放棄，還來得及。”
放棄？
她迷茫地看著他。
要放棄嗎？
她這樣問自己。
若說上一次江南七俠被卷入權利鬥爭的漩渦，被陷害，她感到了無窮的委屈和不解。
那這一次，她感到了憤怒，無盡的憤怒。
她不甘心。
為什麽，為什麽無辜的人永遠枉死？為什麽受冤的人永遠的得不到正義？為什麽？憑什麽？
她不甘心。
她不願意屈服。
她道：“我不要。”
“我不要放棄。”
她再次回眸看了眼深巷。
她要走到底，如果不走到底，那她和死了有什麽區別？她的善良，她的心氣，都會隨著真相一並埋入黃土。
如果連這層枷鎖都不敢沖，那她還談什麽闖蕩江湖，鋤強扶弱？！
身邊響起了一聲輕笑。
她側目不滿地看著他，茍衍之就偏頭，瞇眼笑吟吟看著她：“那你想怎麽做？”
樓遙冷哼道：“我明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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