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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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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

從東門一路步行至乾正殿,殿門外,天子的近身宦官大太監肖明早已恭候多時,遠遠見著周寧邕,立馬堆起了笑容上前恭迎:“信世子!陛下等你多時了!”

周寧邕略一頷首,便越過他進了殿內,剛進去,就是玉盞碎地四分五裂的聲音,屏風之後傳來天子的怒罵聲:“混帳東西!這什麽藥?!為何朕吃了半點成效也沒有?!國師呢?!去請國師!朕的頭要痛死了!”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滾了出來,甚至只來得及匆忙給周寧邕問了個好:“信世子。”

聽見了這名號,裏頭的天子收斂了幾分氣性,幾分威嚴又和藹道:“寧邕來了?進來吧。”

周寧邕入了內,便見天子半靠在軟塌上,面色有些蒼白,便從容不迫地執禮道:“陛下,勿動肝火,保重龍體。”

天子揉著太陽穴:“唉,太醫院那幫不中用的……不說這個了,聽說你今日回京,先去了……四皇子府?”

周寧邕面不改色道:“是,本該先入宮覆命,但聽言四皇子近日身子越發憔悴,念及幼時情誼,便順道去府上探望了番。”

“嗯……”天子沈吟了會,才道:“朕這幾個兒子,老大夭折得早,老二性子文弱,不成大材,老三雖說是正宮嫡子,偏偏又是個智術短淺之人……老四卻自幼體弱多病……”

周寧邕靜靜聽著這番看似家常的嘮嗑話,天子卻突然笑了聲,話鋒一轉:“朕有時都羨慕信王,子孫滿堂天倫之樂,還生了你這麽個聰慧的孩子。”

周寧邕淡淡一笑,道:“陛下又拿臣打趣。”

天子長嘆一聲,正容道:“借銀的事,如何了?”

周寧邕道:“回陛下,趙家同意借銀。只不過三十萬黃金畢竟不是小數,趙家一時拿不出來。臣盡力斡旋,卻也只能先帶回三萬黃金。但臣已和趙太爺談妥,趙府每月都會運送三萬黃金入京,直至滿三十萬金。”

說罷,神色略有慚愧:“寧邕有負陛下重任,請陛下責罰。”

天子又沈默了會,帶著些渾濁而陰鷙的眼珠死死盯著周寧邕,像是一只盯緊了獵物的雄鷹,後者面色卻紋絲不動,半響,他又是閉眼長嘆,像是洶湧的潮水褪盡般,語氣逐漸歸於平和:“你是個好孩子,朕怎會罰你?此趟辛苦了……只是建造飛月樓迫在眉睫,這督察三十萬黃金運送的事,朕便全權交由你。寧邕,莫要辜負朕啊。”

周寧邕垂眸應下:“是。”

“嗯,回去吧。”

周寧邕行禮退出內殿,出殿門時,一名小太監領著一身仙風道袍的中年男子入了內,與他擦肩而過。

周寧邕回眸看去,隱隱聽見裏邊的談話。

“國師,上次你給朕的那凝神丹可還有?朕這頭實在痛得不行了!”

“陛下!此丹極難煉制,又深耗心神,一爐至多三枚。不過臣日後一定加以煉制,只是,這丹終究治標不治本,飛月樓需盡快建造啊!”

“嗯……朕知道,寧邕已經帶回三萬金,國師先用這筆銀子去募招工匠,至於督造飛月樓,就交給國師去辦吧!”

“是,陛下……”

走出皇宮,已是日薄西山,黃昏時分。

阿照一直坐在車轅上守著馬車,見著主子出來,馬上跳下去恭敬道:“世子爺。”

周寧邕回過神來,掃了眼馬車,阿照便心領神會:“世子爺,樓姑娘好像在裏邊睡著了。”

周寧邕正要去撩開車簾,忽而,身後響起一道車軲轆漸近的聲音,回眸一看,那輛馬車在他不遠處停下,一只芊芊玉手撥開簾幕,伴隨著女子矜持悅耳的聲音:“世子,請留步。”

借著女侍的攙扶,女子提著裙優雅地了下馬車,整理好了自己的霜色披帛,才施施然走來,一顰一笑都十分規矩得體,唯獨一雙眼睛柔情似水:“世子風塵仆仆,可是剛從江城回來?”

周寧邕收回了自己的手,溫和而冷淡:“嗯。”

白心淑稍稍失落地垂了下頭,又揚起溫婉的笑:“長姐臨產在即,日日神思不安,我近日便時常入宮陪伴長姐,亦從長樂宮出來,方巧遇上了世子。世子此刻是要回信王府了麽?不如一道……”

周寧邕沒太有耐心,便不冷不熱道:“白二小姐,我尚有急事,失禮了。”

說罷,恍若未看見眼前女子僵硬的臉色,轉身進了車廂。

目送信世子的馬車遠遠離去,白心姝咬住了唇,竟差點泫然欲泣,女侍阿朱瞧得不忍心,便寬慰道:“二小姐,信世子許是真有急事,您莫難過了。”

白心淑神情落寞:“可世子待我,實在太冷淡了些。”

阿朱道:“二小姐多慮了,京中誰人不知,那信世子待誰都疏離,尋常女子連見他一面都難,唯獨能和您說上兩句話。何況,你們二人都相識多年了,二小姐就放寬心吧。”

聽了這甜話,白心淑心中總算舒緩了幾分:“你說的不無道理,回府吧。”

而那遠去的馬車上,樓遙自聽見周寧邕的聲音那一刻,便朦朦朧朧地清醒了,於是世子爺進來時,就正好和她撞上了視線,大眼瞪小眼。

周寧邕本料以為對方還生著氣,誰料那姑娘不過就是睡了一覺,就好似投了回胎,之前的恩怨全都消散了,此刻臉蛋睡得紅彤彤的,神色坦然地問:“方才外邊說話的姑娘是誰?”

周寧邕慢條斯理地坐下來,道:“相府的二千金,白心淑。”

樓遙眨著眼睛,好奇道:“她剛剛說去宮裏陪她長姐,她長姐是哪位娘娘不成?”

周寧邕有問必答:“嗯,她長姐白心汀,是宮中最受寵的樂貴妃。”

樓遙驚訝道:“那她豈不是身份很尊貴?又是相府的千金,又是貴妃的妹妹。”

“可以這麽說。”

樓遙想到什麽,咧嘴一笑:“跟你這個世子比呢?”

周寧邕淡淡笑道:“沒法比。”

這沒法比,有兩個含義,一個是兩者不在一個衡量範圍,一個則是兩者相差巨大。樓遙琢磨了會,估計他說的是後者,神色瞬間就焉了。

她心思都寫在臉上,周寧邕見狀,便問:“樓姑娘好像很失望?”

樓遙擺擺手:“沒有呀,本來和我也沒什麽關系,我就是好奇多此一問。

嘴上如此說,心裏卻在想著,他這個世子爺的身份看來的確很厲害,連官裏邊最大的丞相家的千金都比不上。而這樣的人都不敢直言勸諫皇帝,那這世上還有誰敢?

樓遙想象不出來,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家尋常人家的女兒,迄今為止,接觸身份最高的人,也就是她眼前這位世子爺了。

雖然他不算是個壞人,但也不像是個善人。

果然,話本子上邊唱的痛打貪官汙吏的戲碼,都只是百姓編來唱著慰藉自己的。

不過出來一趟,就窺見了官場陰暗、天子昏聵、世道艱辛,樓遙忽然有些洩氣,小時候的理想頓時變得遙不可及。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連帶著向來神采奕奕的眸子都暗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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