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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緬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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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緬梔子

從哈市遷徙到一座新的城市活,悶熱的天氣、奇特的飲食以及陌的環境都讓我無法快速適應。

因為酷熱和潮濕,我喜歡貓在房間裏,只穿一件白色的背心和短褲,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吹風扇,以此消解玉京的炎夏導致的眩暈。

母親在樓下開了一家雜貨店,還沒有開學,不用去學校,每天都能聽到她和別人用玉京方言交流時發出的爽朗笑聲。我聽不懂,但能感覺出現在的她比在哈市時,快樂了很多。

哈市的夏天短暫,冬日漫長寒冷,果然遠離寒冷的北方以及負心漢才會讓人心情舒爽。

我躺在地上,漫無邊際地想著有的沒的,想我父親酗酒後打我的母親,狠狠地咒罵兩句,然後下一秒思緒飛到外太空,跳躍兩下又潛入海底;或者是幻想自己是頭老水牛,被人驅趕著往前犁地,更或者自己變成一朵蒲公英,風一吹,身體四分五裂,落到山間、田野裏……

在遇見黎葉之前,這樣的幻想無人可以分享,縱然是我在哈市的好朋友老餘,在少年時期對我這些不著邊際的想象表示難以理解。

對牛彈琴彈了兩次,我再也沒跟老餘分享過。

可黎葉不同。

或許是因為他從小喜歡觀察植物,並從中總結出很多經驗,在遇到我之後,他也將我當成了某種植物來觀察,或許是花,或許是樹,也或許是墻角的一小叢青苔。所以,他能從我對著某個東西發呆的時間長短,判斷出我又在神游了。

然後他會問我在想什麽,起初我不太想告訴他,只說在發呆,後來他問的次數多,問得真誠,不知道是從哪一次開始——或許是高一結束的那個暑假,我開始習慣於和他分享自己腦袋裏那些奇奇怪怪的聯想。

他總是耐心地聽我說完,爽朗地笑著,伸手揉亂我的頭發:“你的想象好可愛,不過下次可以站在路邊安全的地方再想,剛剛有車經過,萬一撞到怎麽辦。”

你看,黎葉就是像這樣,直截了當地侵入我的世界。

在他和我擁有共同記憶的第一個夏天,黎葉以吾夢老街為起點,騎著一輛了銹的二八大杠載著我穿梭在玉京的大街小巷。

他說:“葉準昂,讓我帶你認識這座熱烈的城市。”

黎葉推出單車,在仔細打量我蒼白的皮膚後,噔噔噔跑回家,拿出一頂寬大的草編帽蓋在我的頭頂:“哈市是沒有太陽嗎?你像是沒有過光合作用的植物,又瘦又白。”

他還伸出自己的手臂和我的放在一起做比對,一黑一白兩條胳膊形成鮮明的反差。

他的骨架偏大,我在他的面前像只營養不良的走地雞,我有些自卑地縮回手,他卻隔著草帽拍拍我的腦袋:“太不健康了,以後多吃飯多曬太陽。”

仲夏的午後,鳳凰花開滿玉京。

我坐在單車的後座,跟隨黎葉在滾滾熱浪中晃晃悠悠地游走在火紅一片的城市。

黎葉在街道口的小店買了兩份椰奶清補涼,一份給我,一份掛在車頭。

熱汗從我的兩鬢滑下來,清補涼進入口腔後帶來一絲絲涼意。

那時候我還不懂為什麽可以很快接受黎葉闖進自己的世界,後來我想,那是人類的“雛鳥情節”,也可能是他琥珀色的眼睛讓我想起太陽——人對耀眼的事物總會不由自主地向往。

就像玉京無盡的夏日。

黎葉帶我去看山川,我們走進尚未完全開發的森林,他走在我的前面,為我介紹蜿蜒小道兩旁的每一棵樹。

高山榕、桃金娘、閉花木、不老松……熱帶氣候造就了玉京這座植物王國,我在哈市從未見過這樣機勃勃的樂園,停下來凝望的時間越來越長。

在一棵盛放的緬梔子下,我駐足不動。

那些花朵從中心往外擴散,形成黃白的漸變,跟黎葉後來送我的薔薇一樣顏色。

“這是雞蛋花,又叫緬梔子,花瓣的觸感像絲綢,等我,我去給你撿一朵。”

大概是我的視線過於執著引起了他的註意,黎葉從小道下去,三兩步走到雞蛋花樹下,撿起一朵掉落的花回來,放在我的手心裏。

我摸了摸花瓣,觸感確實像絲綢,但更像蛋糕上的奶油。

“哈市是不是沒有這種花?”黎葉問我。

我小心翼翼捧著那朵五瓣花,點了一下頭:“哈市太冷了,這種花活不下來。”

“玉京沒有冬天,我還挺想去北方看看。”

“那哈市有什麽花?”

“雪花。”

茫茫一片,漫長的冬天都是大雪。

很多年後,我和他從北京出發,坐綠皮火車去哈市看雪。在松花江上滑冰,在中央大街分食同一支馬疊爾冰棍,被凍到鼻涕直流,互相笑著打趣對方,最後在無人的雪夜裏牽手,接吻。

那時候我的腦袋裏想到的就是雞蛋花,我對他說:“黎葉哥,玉京的雞蛋花開到了哈市的冬天。”

我和他的故事是一場候鳥的遷徙,從北方到南方,再回到北方。然而黎葉走後,我再沒有勇氣回到南方了。

黎葉短暫的一裏送過我很多花。

他成為C大最年輕的教授後,每天下班的路上會路過一個種滿海棠的公園。花開的季節,他會做壞事,偷偷折了兩支海棠帶回家,插到我們自己做的陶土花瓶裏;也會老實從花店為我買兩束白色月季,不要精美的包裝,單單拎著花束遞給臨窗伏案寫作的我。

他說,北京雖然不像玉京,但花可以讓我們短暫地回到過去。

花,盛放的花,一如黎葉燦爛的愛意。

那朵雞蛋花被黎葉別在我的鬢角,我們氣喘籲籲爬到山頂,俯瞰山對面一望無際的湛藍大海。

“山海相逢處,聚散皆是緣。”

我小聲地說了這麽一句,被黎葉聽見了。他笑我:“小小年紀,怎麽會說這種話?像個小老頭。”

他手卷成筒狀,攏在嘴邊,朝著前方大喊:“應該說,‘山海相逢處,來日皆可期’。”他聲音回蕩在山野之間,最後連著熱氣消散在大海裏。

我回頭看他,覺得他像玉京一樣充滿了蓬勃的命力。

我在這個夏天學會了騎單車,學會了游泳,學會了和黎葉漫無目的地記錄每一種植物。

高一臨開學前,母親感嘆道:“你終於不是整天躲在房間裏看書了,挺好,多跟黎葉一起玩。”

開學後,我和黎葉上了同一所高中,黎葉每天早上會在家門口等我,一起上學。

黎葉比我大一級,我的教室和他們高二所在的啟航樓隔著一大片鳳凰木,一到中午,他和符浩會不厭其煩地穿過樹林,在樓下等我一起吃飯,等到了放學,又會等我一起回家。

我記得,樓下也有一棵雞蛋花樹,某天他們拖堂了,我提早下去站在樹下等他們,仰著頭看著滿樹黃白漸變的花朵發呆。

一朵花掉落,我彎腰去撿,再擡頭時身邊多了三個人高馬大的同班同學。

少年時期學校裏總會有幾個討人厭的學,喜歡玩霸淩的游戲。

他們三角形一樣圍著我,嘲笑:“喲喜歡花,你是不是想學黛玉,準備葬花?”

我不太理解他們的想法,只覺得他們好蠢,低頭把花放進書包裏,想往外走。結果被攔了下來。

其中一個人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惡狠狠道:“你不是哈市來的嗎?怎麽長得跟個小雞仔一樣,還沒有我高。”

我只說了“讓開”兩個字,對方又重重推著我往後踉蹌兩步,“不讓,除非你答應幫我寫作業。”

彼時我在想什麽?

我在想,老餘在這裏的話,早就一腳踢上去跟對方幹起來了,在哈市,能動手絕對不嗶嗶,這種人揍一頓就好。可惜我對打架不感興趣,並且自知他們人多勢眾,我打不過。

於是平靜地看著他們,想著大不了挨一頓打回去再想辦法告狀。

對方還在推我,又拽我的書包帶子,一直把我逼到花壇邊。

黎葉出現的時候,我正想要不還是打一架吧,雖然力量懸殊,但我有點煩了。

“餵!幹什麽?!”

黎葉風一樣跑過來,風從他的衣服下擺吹進去,鼓成一只白色的氣球。他把我死死地護在身後,像頭憤怒的小牛:“想搞校園暴力?!”

對面三個人見苗頭不對,打著哈哈:“沒有,跟同學鬧著玩呢。”說完就溜了。

紙老虎一個。我在心裏罵了一句,拉住還想沖上去的黎葉,“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黎葉和符浩輪番給我做思想工作,說什麽你怎麽呆呆地讓他們欺負,下次要打回去,打不過就罵,就咬,就踢,不能讓他們好過。

末了,我說:“我打不過,準備挨打了再去找老師告狀的。”

黎葉一楞,笑得彎了腰,等站直後摸我的腦袋:“你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麽?”

“我在想,挨打了有傷更有說服力。”

最後連帶著符浩都跟著笑了起來,他說:“小葉弟弟,你還真是有點與眾不同。”

我以為這次沒完成的校園暴力就這麽翻篇了,結果第二天放學後黎葉沒出現,符浩激動地把我拉到學校後門的小巷子裏。我看見不遠處黎葉背對著我們,手裏拎了條木棍,氣勢洶洶地面對巷子口。

“都說了你黎葉哥哥心眼很壞,等下看好戲。”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黎葉打架——把頭天堵我的那三個男往死裏揍。

“我弟弟都敢欺負,來,欺負我試試。”

後來黎葉回憶起這段往事,捏了一把我的臉,聳聳肩:“那時候氣了一整夜,氣不過,就約了架,少年該是有點血氣方剛才能叫少年。”

那場鬥毆最後被對方告到了學校,因為黎葉下手太狠了,被叫了家長,寫了檢討,周一升旗時當著全校師的面大聲讀出來。

我站在臺下,聽鼻青臉腫的黎葉聲情並茂地讀完八百字,心想這個人很好,但是下次不要讓他再因為自己打架了。

黎川很氣,晚上把黎葉關在家裏又揍了一頓,我記掛著他身上的傷,又苦於不知道該怎麽去求情,只能在黎葉家門口踮著腳越過眾多植物想要看清楚裏面打完了沒有。

過了很久,黎葉齜牙咧嘴地從家裏出來,意外發現了在夏夜中徘徊的我,於是朝我招手。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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