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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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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芒果

大部分的故事,似乎總是以一次遠行開始。我和黎葉的故事免不了俗套,但對我來說,我們的故事更像是一場候鳥的遷徙。

在我十五歲那年的夏天,我的母親終於無法忍受和葉明支離破碎的婚姻,下決心離婚,並只身帶我回到玉京老家。

大概是哈市的冬天太冷了,候鳥又總是向往溫暖的南方。我看見她悲傷地站在家門口,說:“小昂,冬天到來之前,我們去一個溫暖的城市活吧。”

我們拖著兩個行李箱,坐了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穿越幾乎整個中國版圖,抵達位於北緯19°32′的南方島城玉京。

然後,我在漫天的晚霞中,見到了十六歲的黎葉。

他是個皮膚黝黑的少年,但瞳仁卻像琥珀一般,如雨水沖刷過,很亮。他站在一輛用來拉水果的車旁,車身上貼著“符家水果店”五個大字,其中“符”字和“店”字掉了幾筆,變成“付”和“占”,只留下依稀可辨的膠水印子。

我正在思考來接我們的這家人是不是姓“符”,就看見黎葉的爸爸黎川高興地和母親擁抱,說:“老林,你總算回來了!”

黎川也是個皮膚黝黑的男人,戴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鏡,看上去像個教授。而他確實是個植物學的教授,在玉京植物研究所工作,經常在國內外的森林裏奔走,為拯救瀕危植物努力。

黎葉的一受到他的影響很大,不,或者是黎葉的一受到他父母的影響很大。黎葉的母親也是植物學的教授,在省大學教書,一次外出勘探時遇上山體滑坡,不幸遇難。

在我迷茫於人理想時,黎葉告訴我,他要走母親走過的路,去看母親看過的風景。

他基因裏繼承了父母對植物的熱愛,又有著母親的堅定、勇敢與固執。

我們坐進那輛拉水果的車,車的一角還堆著一箱芒果,黃澄澄的皮,比我的拳頭還要大。我已經很多年不敢回憶起和黎葉的初遇,因為明亮的黃色、鼻息間的芒果香氣會變成無形的手把我拉回十五歲的夏天。

我會忍不住想要死在那些明艷的記憶裏。

黎川說:“我的車壞了,我借了老符家的車來接你們,他們已經在家裏做飯,回去我們幾個老同學好好喝一頓,不醉不休。”

他從後視鏡裏看了看我,又說:“小昂?是叫小昂嗎?這是我兒子黎葉,比你大一歲,以後在玉京,他就是你的哥哥。”

我看向我對面的黎葉。

十六歲,他的身高已經超過一米七,長手長腳,蜷縮在一張小板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感受到我打量的目光,沖我笑了笑,一雙琥珀的眼睛刺得人不敢直視。

於是我將視線落在他的手掌上,手指頭上沾了一些油彩,我想,他是在學畫畫嗎?

前排黎川和母親正在愉快地回憶往昔,我初到玉京,受不了這裏夏日的悶熱,以及有些暈車,就將下巴搭在車窗上透氣。

忽然,黎葉伸手戳了戳我的手臂,動作很輕,輕到像是稍微用力就會把我戳破了一樣,我感覺到一點瘙癢,扭頭,看到他把一個碩大的芒果舉到我的眼前。

“你熱嗎?可以先吃一個芒果。”

他特意用沒有沾到水彩的手捏著,我楞了一下,緩緩地接過,道了一句謝謝。

我十五歲時,芒果在遙遠的哈市屬於昂貴的熱帶水果,母親為了省家用,從來沒有買過,她喜歡說:“等哪一天回老家了我們吃個夠。”

因此我並不知道,我對芒果過敏。

當我扒開芒果皮,一口接著一口吃完芒果後,我嘴巴腫起來,渾身上下發出紅疹子,呼吸急促,幾乎喘不上來氣。

老家的房子還沒看到,黎川焦急地一打方向盤,我直接被送進了醫院急救。

當我被推出急救室時,一眼看到滿臉內疚,手足無措的黎葉。

很多年後,某個冬天的傍晚,我因為沒有靈感獨自一人出門,到出租屋旁邊的小公園裏散步。黎葉下班回家沒看到我,就來尋我。

他在暗沈的暮色中找到坐在長椅上發呆的我,碰了碰我被冷風吹得冰涼的臉頰,然後解下帶著他體溫的灰色圍巾圍好我的腦袋。

他在我旁邊坐下,肩膀抵著我的肩膀,說:“沒看到你在家,我有點慌。”

那段時間我正陷在是為理想創作還是為金錢創作的痛苦境地,即使黎葉說他的工資能夠支持我無憂無慮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但我還是無法避免想要為黎葉提供更好的活,我不想我們一直蝸居在北京的出租屋裏。

北京的冬夜很冷,是和玉京兩個極端的冷。黎葉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有一刻,他突然牽起我的手,把我冰冷的手掌放進他風衣的口袋裏,我們的手在口袋裏十指緊扣。

他說:“我想起第一次見你的那天也是這樣驚慌,因為我給了你一個芒果,很多年了,只要回想起你滿臉通紅,腫得像只小豬躺在病床上,就會止不住內疚。”

“你才是小豬。”我笑著曲起手指撓了一下他的手心,很快被他用力地握住。

“葉準昂。”

黎葉表情嚴肅地叫我的全名。

“怎麽了?”

“芒果過敏,那我們就不吃,不想寫的劇本也可以不接,我知道你在考慮什麽,但我不需要優渥的活,我想要的,是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他的印象中,我始終是那個會因為芒果過敏的小孩,而我思想上的憂慮,就像芒果一樣讓我痛苦。他感覺到了,所以他來開解我。

他一直就是這樣,在我需要他的時候始終陪在我的身邊。

就像我因為芒果過敏要連續兩天去醫院報道打點滴,他會騎著單車帶我穿過吾夢老街,我坐在車後,悄悄地拉著他的一片衣角,說:“謝謝你。”

我其實是個性格慢熱的人,而那個意外的芒果,反而讓我和他在初見時就沒了隔閡。

吾夢老街位於玉京市的瓊山區,我母親從小在這裏長大,後來我又在這裏活了數十年。

老街的房子是南洋風的白色騎樓,樓下賣貨,樓上住人。我家的房子在老街的尾巴,黎葉家在我家的隔壁。

黎葉家不賣貨,在門前用大大小小的花盆種了很多植物,甚至在西南方向挖了一個大坑,栽了一棵高大的柚子樹,遠遠看去,像微縮版的熱帶雨林。

每天早上,黎葉會趿拉著拖鞋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打著哈欠給那些綠植澆水,澆完了會隔著一扇半人高的籬笆叫我。

“葉準昂,去醫院了。”

“葉準昂,出去玩了。”

“葉準昂,上學要遲到了。”

在玉京活的第一個夏天,他帶著我認識了很多人,其中就有符浩。

符浩跟黎葉同歲,是個咋咋呼呼、熱情過頭的男,聽說我剛來就因為芒果進了醫院,始作俑者是黎葉,於是拉住黎葉一頓批評教育。

“你說你是不是缺根筋,人剛來就讓你害進醫院,你看小葉弟弟這個脆弱的小身板,還好人沒事。”

黎葉好脾氣道歉:“我的錯,你就別罵了。”

符浩勾住我的肩膀,叮囑我:“小葉弟弟,你看著太單純好騙,以後陌人給的東西別亂吃啊。”

我看著黎葉,聲如細蚊:“他不是陌人,他也不是故意的。”

“咦喲,你黎葉哥哥人面獸心,心眼壞著呢,聽我的,以後離他遠點,跟浩哥混,浩哥保你在玉京吃香的喝辣的。”

我很難將黎葉和符浩的形容聯系在一起,因為在我看來,黎葉對我始終是溫柔、有耐心。

直到,我開學上高一,被人欺負,黎葉把欺負我的人堵在巷子裏揍了,我才知道,符浩說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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