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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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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薔薇

2045年的深秋。

老餘給我發消息,說院子裏的薔薇好像病了,我匆忙結束新書見面會回到北京家中,沿著枝條一點點尋找它的病因。

當看到那個從根部折斷形成的巨大的、參差不齊的豁口時,我忽然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二十三年前,我不遠萬裏從玉京把它移栽到這裏,其間它過大大小小的病,蟲蛀、營養不良、葉子枯黃,最嚴重的一次是拳頭大小的冰雹把它砸到千瘡百孔。

但命是如此的頑強,每一次遭重它都挺過來了,按時發芽,開出繁花。

依照時間往前推算,從黎葉把它從一粒堅硬的種子催芽,到如今爬滿整個院子,這棵薔薇竟然已經陪伴我度過三十九年的光景。

只要再過一年,它就陪我走過四十年了。

命是消耗品,一個人又有多少個四十年。

黎葉在時,種花養花的重任全權交由他來負責。他與俱來對植物的熱愛過愛我,我倒不至於吃花花草草的醋,我只會覺得,何其有幸遇見他,並分得他一半的愛。

在他走後,養仙人掌都會死的我開始瘋狂學習如何種花,澆水、施肥、松土……我認為簡單的活兒都變成了難題,磕磕絆絆系統學了三年,雖比不上黎葉專業,但已經足夠保護那滿院的薔薇。

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多年來它四散的枝丫安靜地蟄伏在院子的高墻之上,遒勁的枝幹粗如成人手臂,分出的旁支重重疊疊,遠看像一條蟄伏的蟒蛇,盤踞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它不應該死的。

我悲慟地想,至少它不應該先我一步死去。

黎葉曾說,世間萬物中植物最能肆意長,如果沒有天災或者病禍,它們可以在一片土地上存活成百甚至上千年。

它們在一場場的風雪、一次次的日月更疊中目送歲月匆匆的遠別,它們看滄海桑田,看往事巨變,它們靜默著傾聽前人與後人的喜悅與嘆息。

而當一個人百年後歸為塵土,又會順著土壤融進不同植物的身體之中,順應時節,在春天發芽,在夏天長大,在秋天落葉,在冬天休眠。

他說,伸手觸摸每一株植物就是在觸摸每一個亙古不滅的靈魂。

往事種種湧上心頭,薔薇已經中空的根部如黑洞吞噬著我廣袤無垠的悲傷。

沈重的悲痛壓彎我的脊背,我不得不佝僂著腰雙手撐住膝蓋,以緩和心口呼嘯而來的悲戚和因過度悲傷痙攣的胃。

恍惚間,我似乎看見老餘風一樣從對面的家中跑過來,冷風吹翻他花白的頭發,肥胖的身子在此刻意外靈活。

他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在深秋的天氣裏只著一件黑色的緊身秋衣,衣服緊貼著他圓滾滾的肚皮,活脫脫像一只朝我狂奔而來的黑色皮球。

有點滑稽。

該提醒他控制體重了。

這樣想著,不等我直起腰,一陣痛苦的胃痙攣襲來,我眼前一黑,頭朝地上栽了下去。

我做了一個很遙遠的夢。

夢中我看到了十八歲的青澀黎葉。他站在滿樹火紅的鳳凰花下,左手托著一個褪了色的綠色畫夾,右手握著HB鉛筆,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頭上的花,低頭在畫紙上速寫。

我提著兩支冰棍貓著腰無聲地接近他,先是拍了一下他的左肩。他朝左看,沒看到人,我又拍了一下他的右肩,笑著叫他:“黎葉哥。”

他往右看,沈靜的臉龐瞬時露出燦如繁花的笑:“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秘密。”

我把一支老冰棍遞給他:“太熱了,我請你吃冰棍。”

我們坐在樹根底下,背靠著一人將將才能抱住的樹幹,嗦著涼絲絲的冰棍,視線飄向樹蔭外被烈陽炙烤著的世界。

熱氣翻湧,遠處的大海邊有螞蟻一樣的人在水裏撲騰,縱使隔得遠,我依然能想象出他們在海水裏快樂撲騰的聲響。

位於北緯19°32′的玉京就是這般,有連綿不絕的墨綠色山川,有湛藍的海水,以及漫長的夏日。

黎葉突然出聲,讓我別動。

他伸手拂過我的頭頂,再放下來時手裏多了一朵不知道什麽時候落在我頭發上的鳳凰花。大概是花的重量太輕,以至於我竟然沒有感知到它的存在。

“手給我。”黎葉說。

我依言照做,遞出自己的右手,不解地看著他。

他輕輕將花放在我的掌心之上:“送給你的小禮物。”

這朵花後來被我夾在《托斯卡納艷陽下》的書頁裏,很多年後我無意間翻開這本書,發現了這朵已經幹枯的花,一瞬間泣不成聲。

在我們尚且年少時,黎葉曾問我的夢想是什麽。

我忐忑片刻,小聲說,我想成為一個作家。我忐忑是因為,我怕他會像其他人一樣嘲笑我的空想主義,同時我願意述說,是因為傾訴的對象是黎葉。

只要是他,好像這樣的夢想不至於難以啟齒。

黎葉果然沒有嘲笑我,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腦袋,說:“是一個很浪漫的夢想,我相信未來有一天,你會成為作家葉準昂。”

然而,許多年後,當我成為“作家葉準昂”時,你卻已經不在我的身邊了。

年少時我沈迷閱讀,通過文字觸摸每一個遠方的故事;青年時,我開始書寫文字,書寫每一個不切實際的故事。

可我的一寫過很多光怪陸離的故事,卻從未書寫過黎葉。

幾十年的時光沈重如山,懸在筆尖,總讓我無法走筆成文。

時間進入2045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在找了無數個花匠試圖拯救薔薇,得到的都是已經枯死的結果後,我不再掙紮了。

這是它的宿命,也是我宿命。

那一天,我坐在溫暖的書房裏,窗外是簌簌落下的大雪,而我手邊也擺放著一份醫的診斷書,再過三個月,我的命就會走到盡頭。

腹痛從去年年初就開始折磨我,那時候我就該警醒的。人到了這個年紀,能威脅到命的東西,只剩下病痛。

氣數將盡時,很多人會回顧自己的一。家人、朋友、年少時的夢想,以及那些未曾填補的遺憾。

如果說我的人還有什麽遺憾,那應該只剩下黎葉了。

我突然想要試著書寫過去,也是試著書寫你。

我想用文字抵達那座墨綠色的城市,抵達那段漫長的夏日,以及抵達你。

你——叫作“黎葉”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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