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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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金身自鍍

朱一行回到家裏只覺得空,他也說不上來是哪裏空。

他洗了個澡,給自己開了一瓶長相思,然後從冰箱裏拿了個番茄開始啃。番茄汁水多,他溜達到島臺抽了張廚房用紙墊在手上,然後拉了個椅子坐到了餐桌邊。

朱一行身後的落地窗裏裝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城市夜景,面前的手機裏裝著深不見底的虛擬世界。

他看了眼輿情,開心姐在第一時間就站隊了。

——他不是那種人。

朱一行不用問就知道,她那邊的運營老師八成也瘋了,運營老師們正在朝著四方拜一拜,求梁開歲別真幹了這事。

朱一行一想到這還覺得有點好笑,笑完又覺得自己掉功德。

“我可不是看你面子。”開心姐跟朱一行通視頻“這點判斷能力都沒有,姐白混了。”

開心姐起身去洗手池摘面膜,她家展示櫃在背景裏一閃而過。

“你架子上那玩偶,怎麽這麽像我們開歲呢?你暗戀我們開歲啊?”

“我看你才暗戀我們開歲,旁邊還有個豬你怎麽看不見?”開心姐知道瞞不過他,就老實交代了“開歲不懂這些粉圈的規矩,你別找他的事兒啊。”

朱一行理直氣壯:“叫個跑腿,給我送過來。”

“你怎麽想的啊,朱一行?”

“開歲就喜歡這些手工做的小玩意。他之前看了一眼我車頭的牛仔小豬,我說摘下來送他,他不要。”

“開歲說那小豬是手工禮物,不能亂轉送。這玩偶在你這,他心裏肯定難受。”

開心姐服了,她抓起來那對玩偶給他打包上了,打包的時候還隔空抽了那豬兩下。

“到付,你自己付。”

開心姐想著跑腿叫都叫了,又給朱一行塞了一兜沒拆封的產品。

“這唇膏好用,你拿著玩兒吧,沒顏色。”

“開歲上次抹嘴的那個你有沒有?”

“那叫唇釉。”

開心姐起身去儲物架子上去給他找。

“真是煩你們男的。”

“送你牛仔小豬的人也是倒黴,開歲多看一眼小豬你就要送他。我多看了你家大平層一百眼呢,你也沒說送給我啊。”開心姐一邊收拾一邊念念叨叨:“你要是知道開歲心思細,就少招惹他,別光圖自己爽了。”

“我哪招惹他了?”

“你這麽火辣一男的,天天對他噓寒問暖的,圍著他團團轉,你註意點吧。”

“我只是對開歲做了一些全天下有良知的人都會做的事兒。”

“包括一個人在家喝長相思嗎?”

“家裏這幾天水果多我才開長相思的,跟你說不明白。”

“二百五,到時候玩脫了,你以死謝罪吧。”

開心姐給視頻掛了,沒給朱一行還嘴的機會。

跑腿師傅不到半個小時就來了,朱一行把那倆玩偶扔洗烘套裏洗了,然後擺到了客房枕頭邊。他想著下次開歲來家裏時,能還給他。

朱一行給自己弟弟發消息,讓自己異父異母的弟弟再照著牛仔小豬的款式做一對玩偶出來,做一只豬和一只小羊。

弟弟問他是不是給自己找嫂子了,朱一行坦誠交代了是準備送給梁開歲的。弟弟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自己要有男嫂子了。

“你信不信我給你拆成女弟弟?”

朱一行罵了對面一頓就把電話掛了。

朱一行在客房的床上躺了一會兒,拿著倆玩偶看了又看,他不明白大家怎麽都覺得自己和開歲不清不楚的。

“開歲是好看,我也不賴。”他琢磨:“是因為這樣嗎?”

“過兩天去攀大牛直播間找他玩去。”朱一行想:“最近要多跟別的男的賣一賣,不能讓人編排開歲,開歲的黃謠對象是自己也不行。”

“是別人就更不行了。”

朱一行這次不準備給梁開歲辟謠了,他知道,對面公司要搞梁開歲,一個謠言下去就會有一個謠言上來,不如直接讓對面公司去死吧。

朱一行長期失眠,他抱著玩偶,難得的在前半夜睡著了。早上他從客房出來,撓著頭去洗漱,他後半夜還是做夢,睡醒了也累。

朱一行進辦公室的時候,張渺問他。

“問題解決了,咱這邊還插手嗎?”

朱一行還挺意外的。

“誰幹的?廖總?不應該啊。”

“不是。”張渺打開網頁給老板看。

有個視頻的熱度遠遠碾壓過了造謠的內容。

“爆了啊?來的神人啊?”

“自己看吧。”

朱一行見這視頻拍攝得實在是粗制濫造。在這個人人追求出片的時代,這視頻像個誤入了繁華城市的怪物一般。

出鏡的是個女人,看不出年齡。

朱一行見過很多看不出年齡的女人,但她們隱藏住年齡,靠的是金錢、精力還有長久的自律,這個女人則是因為她被時間磨損得太厲害了。

女人馬尾松散,從未被保養過的皮膚在低像素的畫面裏都溝壑明顯。她穿著一件紅黑格的勞保服,裏面塞的衣服很厚,厚到看不出她原本的身形。

她的拍攝背景是一面土墻,燈光昏暗,她人和墻壁靠得太近,鏡頭的焦段也沒調整。原本就差的畫質上全是噪點,人像也呈現出一些畸形。

朱一行不忍心細看她。

“她說什麽了?”

張渺點開播放鍵。

視頻裏的女人認認真真給鏡頭鞠了一躬,她雙手合十,緊張又局促,聲音和人一起發抖。

“開歲,求求大家不要再罵他了,他不會做壞事的。”

這女士看起來很害怕鏡頭。

比起職業博主,她的口播焦急又混亂。

她告訴了大家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她在死守著一家救助站。

梁開歲兩年前來求助過。梁開歲那時候還是未成年,他撿了一只三花,不到一歲的小貓肚子裏憋滿了死胎。他給小貓送到寵物醫院,醫生說救不活,不敢接他這一單,勸他給小貓做安樂死。

梁開歲搖頭。

醫生拿他沒轍,告訴了他一個救助站的地址,讓他死馬當成活馬醫,去試試吧。

救助站的老獸醫說了,包救不包活,能試試。他最後收了梁開歲67塊8毛的獸用藥錢,小貓活了。

梁開歲答應老獸醫會常來看他。

這兩年,梁開歲有空就會回救助站幫忙。他個子大,有力氣,總是悶頭不語地做一些臟活累活,像是清洗又臟又臭的狗籠,搬運物資種種。

女人提起關於梁開歲的種種細節時焦急嗚咽,生怕旁人不信,她把打印出來的照片舉到鏡頭前給大家看。

“舉太近,沒對上焦。”大海打岔。

“閉嘴。”朱一行讓他少說話。

視頻熱評前三,點讚破萬,其中沒有一個人是博主。

普通人不懂網絡運營技巧,也沒推敲字詞。他們只是用一筆筆白描,講述了寵物和自己的緣起,還有今生一些避無可避的緣落。

領養了三花的人也站了出來,她完全不知道救了自己孩子的男大學生就是最近走紅的這位。

她隔著遙遙的網絡和兩年的時間,向梁開歲道平安,告訴他小三花一切安好,她也祝福梁開歲一切安好。

不少志願者和領養人也都坐實了這件事兒。

還有一些人嘻嘻哈哈地在講述自己見到的梁開歲。

【他鏟屎我女朋友誇他是天使,我鏟屎我女朋友讓我多洗幾遍手】

【之前有個黑狗竄稀竄的不想活了,他跟狗打了一架,打贏了,掰嘴餵藥救回來的】

【他沒虐貓,他虐狗,實錘保真。我問他能不能救救我這條單身狗,他寧願說自己喜歡男的。】

人是人。

水軍不是人。

人是人,人和人之間會共振,會感覺到只有人才有的喜怒愛恨。

#梁開歲 虐貓#的詞條在這條滿含真心的視頻下,顯得單薄滑稽到可笑。

朱一行看了看,這條純新號發的視頻能爆,主要還是因為幾個有粉絲量的賬號在早期轉發了這條視頻,一個ID後面帶一個ID,一個又一個人把視頻流量帶了起來。

這些起初轉發視頻的ID都不是全職博主,是一些有粉絲基數的攝影師、造型師、模特服裝品牌的主理人,其中還包括那個被人說像鴨嘴獸的店主姐姐。

梁開歲在與命運無數次微小抗衡中,自鍍了一層金身。

紅豬的各位也意識到了。

紅豬也不過是梁開歲自己結下的無數個或大或小善緣中的一個。

當命運的手再一次用力撥弄他,他只是站在那,就像尋常一般,只是挺著一條清白的脊梁,任誰也推不倒他。

疾風下,方知他卓然挺立,瘦骨錚錚。

朱一行覺得自己心口酸軟成一片,他不敢想梁開歲是怎麽一步步走到現在的。朱一行恨死了自己,他想起來第一個讓梁開歲遭到網暴的人,是他自己。他那會兒只以為他想紅,就順了他心意,他那會兒,還不認識他。

朱一行只恨自己認識他太晚了。

“我出門一趟,你在家看好他仨。”

朱一行囑咐張渺。

“又去找開歲啊?”

“給他那貓接回來,他取名字了,那就是他給自己選的家人。”

朱一行抓著鑰匙出門。他進銀行的時候保安都緊張了起來,一雙雙眼睛警覺地落到朱一行身上。

“怪我,怪我。是我囑咐了,說要有貴客來辦業務。”客戶經理趕緊上前找補。

櫃臺點好錢,交到朱一行手上。朱一行昨天就想去接貓了,但是大額取款不好當天辦。

不到十分鐘車程,他來到梁開歲一直住著的那開間樓下。

這開間在一條很有格調的小街上。街上有很多獨立咖啡館還有烘焙店。店裏的咖啡師能品出一款咖啡裏的三四樣風味。

朱一行想,可惜自己沒有喝咖啡的習慣,不然說不定能早一些年遇到梁開歲。他走到店鋪上面的二樓,找到了梁開歲住過的地方,拆鎖,進去了。

梁開歲看自己買的寵物監控有了動靜,一打開發現這登堂入室的人居然是朱一行。系統裏沒登記他的臉,這會兒APP正在問梁開歲要不要報警。

“你怎麽進去的?”梁開歲問他。

“那你別管了。”

剛剛還紅著眼的人,這會兒沖著鏡頭給了一個飛吻,騷包得收不住。

“你這閨房裏,有沒有什麽我不能見的少男心事,我好規避一下。”

朱一行問他。

“沒有。”

梁開歲房間裏不僅沒有少男心事,甚至都沒有少男。

梁開歲心怦怦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朱一行這種撬門溜鎖的行為嚇著了。他第一次見朱一行,就很怕他早晚被警察帶走。

“那椅子你別坐啊,是個擺設,不承重,女模特都不敢坐實。”

梁開歲怕摔著他。

朱一行把屋裏的鐵藝八鬥櫃拉到正中間,然後往上一坐,靴子蹬在了那把不承重的椅子上。

梁開歲看從屏幕裏看向他,他感嘆,朱一行多好的身材啊,多松弛有型的狀態啊,多沒素質的坐姿啊,這麽沒素質的坐姿還坐這麽好看。

梁開歲還在沈浸式欣賞男色,朱一行聽見了上樓的腳步聲。

“好了,以下就是少兒不宜的內容了。”

朱一行擡手拔掉了屋裏的網線,梁開歲那邊看不到屋裏的情況了。

李守財拎著飽嗝過來,第一眼他以為朱一行在抽煙。朱一行從嘴巴裏抽出來那根白色小棍,讓它立在食指和中指間,本該戴祖母綠的手上,明晃晃閃著一塊兒硬糖。

李守財這才看清,朱一行是在偷吃梁開歲的糖。

朱一行想起來了,這男的他之前就見過。當時這男的追著無人機跑過來打聽哪有洗手間,朱一行還給他指了一條明路。

“是你啊。”朱一行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見啊,財哥。”

【作者有話說】

哪天做個那種夢,X比嘴硬,冷臉洗床單的時候,就老實。[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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