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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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南方的雨持續到第二天午後仍未停歇,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雨水在酒店房間的窗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溪流。尹溫嶠坐在靠窗的扶手椅裏,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旁邊的圓桌上,已經靜默了超過十二小時。

合上電腦,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街道和匆忙穿行的車輛與人影。

他知道,時間差不多了。

最後一次和常少先的通話,是在昨天傍晚。他告訴常少先,晚上要跟一個關鍵線人見面,地點比較偏,可能會晚些回去,信號也可能不好。常少先當時叮囑他註意安全,保持聯系。

然後,從昨晚十點開始,尹溫嶠的手機就進入了“無信號”狀態——他提前設置好了。微信未讀,電話不通,連常少先後來嘗試聯系他住的酒店前臺,得到的回覆也是“尹先生昨晚外出後未歸”。

一場精心設計,卻又異常簡單的“失蹤”。

尹溫嶠坐回椅子裏,拿起桌上已經冷掉的半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水很涼,順著食道滑下去,激起一陣輕微的顫栗。他看著窗外陰沈的天空,眼神平靜得近乎空洞,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緊,洩露出一絲並不平靜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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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遠集團頂層辦公室。

常少先第九次撥出那個號碼,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冰冷而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他掛斷,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墻上的時鐘指向下午兩點。從昨晚十一點發現聯系不上尹溫嶠開始,已經過去了十五個小時。最初的擔心,在聯系酒店、聯系沈培、甚至查詢南方當地交通和醫院無果後,已經發酵成一種冰冷的、攫住心臟的恐慌。

這種恐慌似曾相識——當尹溫嶠失蹤時。

不,甚至更糟。那時至少知道發生了什麽,知道該怎麽辦。而現在,只有一片空茫的未知。尹溫嶠在哪裏?是否安全?遇到了什麽危險?是采訪觸及了不該碰的利益?還是……又有人針對他常少先,而牽連了尹溫嶠?

各種糟糕的可能性在腦海中翻騰、碰撞,幾乎要撕裂他維持了一整夜的、勉強鎮定的表象。

“常董,南方警方那邊回覆了,目前沒有接到符合尹先生特征的意外或案件報告。酒店附近的監控正在調取,但需要時間。”陳傑站在辦公桌前,聲音謹慎,他能看出老板此刻狀態極不穩定,像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

“取消接下來的所有行程,”常少先的聲音嘶啞,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給你半個小時,我要立刻飛南方。”

“是。”陳傑立刻轉身去辦。

半個小時後,常少先坐上了飛往南方的專機。

常少先的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撞擊,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尖銳的痛楚和恐懼。他想起尹溫嶠在境外以為他死掉時的樣子,想起那三天尹溫嶠不吃不喝、眼如死灰的模樣。報應嗎?如果尹溫嶠真的出了事……

下午四點,常少首先抵達尹溫嶠下榻的酒店。他完全失了平日裏的從容體面,只有那股迫人的氣場讓前臺人員不敢怠慢。

“尹溫嶠,住哪個房間?他現在人在哪?”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駭人的壓力。

“先、先生,尹先生他昨晚確實沒有回來,我們也很擔心……”前臺經理戰戰兢兢。

“房間號!”常少先打斷他。

拿到房卡,常少幾乎是用沖的速度上了樓。刷卡進門,房間整齊得近乎冰冷,尹溫嶠的行李箱立在墻邊,電腦和采訪筆記散亂地放在桌上,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仿佛主人只是臨時離開。

常少先在房間裏急速走了一圈,檢查每一個角落,甚至打開衣櫃和浴室。沒有人,沒有任何打鬥或異常的痕跡。他的目光落在尹溫嶠攤開的采訪筆記上,上面是工整的字跡,記錄著食品添加劑工廠的線索。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除了尹溫嶠不見了。

常少先拿起尹溫嶠的外套,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清爽的氣息。他緊緊攥著那件外套,骨節捏得發白,一種無力感和巨大的恐懼徹底淹沒了他。他靠在墻上,緩緩滑坐在地,將臉埋進那件外套裏。

“博嶼……”嘶啞的低喃從齒縫中溢出,帶著絕望的顫音,“你在哪兒……求你,別出事……”

手機在地板上震動。是沈培打來的。

“常董,查到小尹的消息了,”沈培的聲音難得嚴肅,“尹溫嶠昨晚確實約了一個線人在西青區一個廢棄工廠附近見面。但那個線人背景有點覆雜,和幾家被曝光的食品廠有牽連。我現在懷疑,是不是他被……”

後面的話,常少先已經聽不清了。廢棄工廠,背景覆雜的線人,被觸動的利益……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他心上。他猛地起身,因為眩暈踉蹌了一下,扶住墻壁才站穩。

“地址發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風箱。

拿到地址,常少先沖出門。雨勢未減,陳傑提前準備好車,他駕車在南方陌生的街道上穿行,濺起一路水花。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西青區,廢棄工廠附近。常少先停車後沖了進去。廢棄的廠房空曠陰森,彌漫著鐵銹和黴味,只有屋頂漏下的雨水滴答作響。裏面堆滿了廢棄的機器和雜物,光線昏暗。

“尹溫嶠!”他大聲呼喊,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他發瘋般地在雜物間尋找,手被生銹的鐵皮劃破也渾然不覺。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如果尹溫嶠真的在這裏出了事……如果……

“常少先。”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

常少先的身體驟然僵住。他猛地轉身。

昏暗的光線下,尹溫嶠從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後面走了出來。他穿著幹凈整潔的襯衫和長褲,頭發一絲不茍,臉色有些蒼白,但全須全尾,完好無損。仿佛只是在一個不太合適的天氣,來到了一個不太合適的地點。

常少先呆呆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情緒落差讓他的思維幾乎停滯。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尹溫嶠慢慢走近,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雨聲敲打著廠房屋頂,劈啪作響,襯得廠房內寂靜得可怕。他擡眼,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眼睛血紅、仿佛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男人。

“常少先,”尹溫嶠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聲,“聯系不上我,找不到我,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不知道我遭遇了什麽……這種感覺,怎麽樣?”

常少先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死死盯著尹溫嶠平靜無波的臉,終於,所有斷裂的線索、所有被忽視的細節、所有不合邏輯的地方,在他腦中轟然炸開,串聯成一個清晰而殘酷的事實。

沒有失蹤,沒有危險,沒有線人陷阱。

這是一場局。一場尹溫嶠為他精心設計的局。

目的,只是為了讓他也嘗一嘗,那種被懸在恐懼深淵之上、肝膽俱裂的滋味。

常少先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冷,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劇烈震蕩。憤怒、後怕、被愚弄的難堪、以及更深重的、幾乎將他擊垮的懊悔和痛苦,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抓住尹溫嶠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他的眼睛紅得嚇人,聲音破碎嘶啞:“你……你怎麽敢……你怎麽能……”

“我為什麽不敢?”尹溫嶠迎視著他幾乎要噴火的目光,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常少先,這滋味,不就是你曾經給我的嗎?在境外,那三天,我以為你死了的那三天。”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常少先心裏:“只不過,我讓你體驗的,只有十幾個小時。而且,你至少還能動用你的一切資源,瘋狂地找我。而我當時呢?我除了相信Hugh告訴我的‘屍骨無存’,除了躺在那間屋子裏等死,我還能做什麽?”

常少先抓著他肩膀的手,力道松了一瞬,隨即更緊。他的嘴唇顫抖著,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仿佛下一秒就要將眼前的人撕碎。

“所以你就用這種方式報覆我?”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看著我像瘋子一樣找你?看著我擔驚受怕?尹溫嶠,你知不知道我剛才……我剛才以為你真的……”

“我知道。”尹溫嶠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我要的就是你知道。常少先,語言太蒼白了。我說一千遍一萬遍‘我那時很痛苦’,你也無法真正體會。只有讓你自己經歷一次,哪怕只是相似的、縮水版的經歷,你才會明白,你當初的‘計劃’,你所謂的‘保護’,到底帶給了我什麽。”

常少先死死瞪著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黑發滴落,劃過他赤紅的眼睛和緊繃的下頜,混入他臉上無法分辨是雨水還是別的液體。

憤怒在沸騰,但更多的,是一種徹骨的寒冷和後怕。如果……如果這不是局,如果尹溫嶠真的出了事……這個假設讓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將尹溫嶠拉近,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他能看到尹溫嶠眼中自己的倒影,狼狽,瘋狂,脆弱。

“你贏了,尹溫嶠。”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到極致的顫抖,“你成功了。我現在知道了,我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了……生不如死,不過如此。”

他松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他擡起手,捂住臉,寬闊的肩膀在潮濕的空氣裏無法抑制地聳動。那不是哭泣,是一種更壓抑的、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崩潰。

廠房外,雨聲如瀑。廠房內,只剩下兩個男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尹溫嶠站在原地,看著常少先此刻全然崩潰的模樣。報覆的快感並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覆雜的、沈甸甸的情緒。他看到了常少眼底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痛苦,那做不了假。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常少先此刻體會到的,或許不及他當初的萬分之一,但至少,那堵一直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的高墻,被他自己親手,用最激烈的方式,砸開了一道裂縫。

常少先緩緩放下手,臉上濕漉漉一片。他看向尹溫嶠,眼神裏的瘋狂和憤怒已經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憊、無盡的悔恨,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現在,”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滿意了嗎,博嶼?”

尹溫嶠沒有回答。他移開目光,看向廠房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好像小了些。雨聲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在過度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每一次“啪嗒”都像砸在緊繃的神經上。

常少先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那不是一個習慣於掌控一切的男人會輕易示人的姿態。尹溫嶠站在幾步之外,一道帷幕隔絕了從破敗屋頂漏下的零星雨滴,卻隔不開彌漫在兩人之間那沈重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粘稠空氣。

報覆的快感沒有到來,反而是一種更加覆雜、更加疲憊的情緒,沈甸甸地壓在心頭。他看著常少現在的樣子,這本該是他設計這場“失蹤”時,預想中或許會有的“成果”。可親眼看到,感受到那份痛苦是如此真實而劇烈時,尹溫嶠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解脫或暢快。

只有一種更深邃的悲涼。

常少先緩緩放下手,臉上縱橫的水跡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他擡起頭,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紅,布滿血絲,裏面翻湧著尹溫嶠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情緒。憤怒已經熄滅,只剩下被徹底剖開後,血淋淋的痛楚和清醒。

“你做到了,博嶼。”常少先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砂紙打磨過的喉嚨裏擠出來,“你讓我……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那十五個小時……”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仿佛在吞咽某種極其苦澀的東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淩遲。”

他向前走了一步,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滴落,砸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面上。

“我以為你出事的時候,”常少先盯著尹溫嶠的眼睛,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可怕的穿透力,“我告訴自己,那是意外,是於家的報覆,是命運。我可以恨,可以覆仇,可以毀滅一切相關的人來填那個窟窿。但今天……當我以為又是我的錯,是我的存在本身給你帶來危險,是我再一次害了你的時候……”

他的聲音哽住了,眼眶紅得駭人,卻沒有任何液體流下,只有一種近乎幹涸的絕望。

“那種感覺……比死更難受。”他最終說完了這句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如千鈞。

尹溫嶠垂著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常少先的話像鈍器,一下下敲打在他心口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他看著常少眼底那片赤紅的荒原,那裏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有赤裸裸的、無法偽裝的痛苦。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不是嗎?讓常少先感同身受。

可為什麽,他自己的心也像被那荒原上的冷風吹過,又冷又疼?

“所以,”尹溫嶠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常少先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痛苦到極致的抽搐,“知道我那自以為是的‘計劃’,我那該死的‘為你好’,到底有多混蛋,多傷人。”

他又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潮濕的氣息。常少先身上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混合著一絲血腥氣,尹溫嶠身上則是幹凈皂角的清淡氣味。

“但是博嶼,”常少先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下氣音,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度,“你用這種方式報覆我,讓我嘗到這份滋味……然後呢?”

他直視著尹溫嶠,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他所有平靜的偽裝:“然後你就滿意了?我們就兩清了?還是說,你只是想讓我也掉進這個地獄,陪你一起疼?”

這個問題尖銳得讓尹溫嶠呼吸一滯。他設計這一切時,想過要常少先痛苦,要他知道自己的感受,但他沒有想那麽遠。或者說,他不敢想那麽遠。兩清?怎麽可能。陪他一起疼?這念頭讓他心頭發冷。

“我不知道。”尹溫嶠終於移開視線,看向廠房外灰蒙蒙的雨幕,聲音裏透出一絲真實的迷茫和疲憊,“我只知道……如果我不這麽做,那個坎,我可能永遠過不去。你永遠會是你,那個把所有事都計劃好、安排好,包括我的感受也可以暫時‘擱置’的常少先。而我,也永遠會是那個被排除在外、事後只能接受‘解釋’和‘彌補’的尹溫嶠。”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種自嘲:“很幼稚,對吧?用這麽極端的方式。”

“不幼稚。”常少先立刻否認,他的目光依舊鎖在尹溫嶠臉上,眼神覆雜,“很疼,很殘忍,但……不幼稚。至少,它足夠有效。”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接下來的話:“我活該。這是我欠你的。如果這種方式能讓你覺得……稍微公平一點,能讓你心裏的恨和怨發洩出來一點,那我認。”

尹溫嶠猛地轉回頭看他。常少先的眼神坦然而疲憊,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這種平靜,比剛才的崩潰更讓尹溫嶠感到不安。

“常少先,我不是為了讓你‘認’……”

“我知道。”常少先打斷他,扯了扯濕透黏在身上的襯衫領口,“你不是為了懲罰我,是為了自救。為了不讓自己憋死在那份委屈和痛苦裏。”他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我該慶幸,你用的是這種方式,而不是……徹底離開,讓我再也找不到。”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尹溫嶠心臟最深處。他想起自己曾在特區那個房間裏,閃過“如果他不在了,自己這樣跟著去也挺好”的念頭。

恐懼,後怕,還有某種更深的情感,一起湧了上來。

“我不會……”他下意識地反駁,卻不知道要反駁什麽。

“我知道你不會。”常少先替他說完了,語氣篤定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博嶼,你看著溫和,其實骨子裏比誰都堅韌。你不會用傷害自己的方式懲罰別人。”

他再次向前,這次近得幾乎要碰到尹溫嶠。他擡起手,似乎想碰觸尹溫嶠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縮,最終只是輕輕握住了尹溫嶠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雨水也無法冷卻的溫度,而尹溫嶠的手腕冰涼。

“手這麽涼。”常少先低聲說,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腕間冰涼的皮膚,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呵護,“這裏冷,我們先離開。”

他沒有質問,沒有憤怒,沒有要求解釋,甚至沒有追問這場“局”裏那些具體的細節——比如沈培是不是知情者。他只是握著尹溫嶠的手腕,用自己滾燙的掌心試圖暖熱那一小片冰涼的皮膚,然後說,我們先離開。

這種態度的轉變,這種近乎縱容的平靜,反而讓尹溫嶠有些無所適從。他預想過常少可能會暴怒,可能會質問,可能會徹底失望,甚至可能……轉身就走。

唯獨沒有預想過,會是這樣的反應。

常少先已經拉著他,轉身往廠房外走。他的步伐很穩,握著他手腕的力道不松不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尹溫嶠被動地跟著。

廠房外,雨勢漸小,但天空依舊陰沈。陳傑早已趕到現場,幾輛黑色越野停在原地,看到兩人出來,陳傑松了口氣,但沒人上前,只是遠遠看著。

常少先視若無睹,徑直拉著尹溫嶠走向自己的車。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手掌護在尹溫嶠頭頂:“上車。”

尹溫嶠坐進去,常少先關上門,繞到駕駛座。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先打開了暖氣,又從後座拿過一條幹燥的毛巾,遞給尹溫嶠:“擦擦。你衣服也濕了。”

尹溫嶠接過毛巾,卻沒有動。他看著常少先濕透的頭發和襯衫,看著他沈默地啟動車子,將暖氣開到最大,然後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下頜線依舊緊繃,但側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車子緩緩駛離廢棄工廠區,匯入城市主幹道的車流。雨刷規律地擺動,車廂裏只剩下暖氣出風的細微聲響。

“回酒店,還是直接返程?”常少先問,聲音已經恢覆了大部分平靜,只是依舊有些沙啞。

尹溫嶠沈默了一下:“回酒店吧,我的東西還在那裏。”

“好。”

一路無話。常少先專註開車,沒有再看尹溫嶠,也沒有試圖交談。尹溫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街景,手裏攥著那條幹燥柔軟的毛巾。

酒店很快到了。常少先將車停穩,轉頭看向尹溫嶠:“我陪你上去拿行李,然後一起回去。或者,你想在這裏再住一晚?”

尹溫嶠看著他,試圖從他眼中找出偽裝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柔和。

“回去吧。”尹溫嶠最終說。

“好。”

兩人上樓,尹溫嶠快速收拾好行李。常少先沒有進房間,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走廊等著。退房,上車,重新駛向高速公路。

坐上飛機時,尹溫嶠身上那點潮氣早已散去,但他心裏卻像是被那場雨浸透了,沈甸甸的,理不出頭緒。

他報覆了,也成功了。

可為什麽,沒有覺得解脫,反而和常少先之間,陷入了一種更加覆雜難言的境地?

常少先的平靜,是對他的妥協?是另一種更深的算計?還是真的……理解了,並且接受了這種“報覆”?

他不知道。

車子駛入市區時,夜色已深,雨徹底停了,街道濕漉漉的,反射著斑斕的霓虹。

在尹溫嶠公寓樓下,常少先停好車,熄火。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沈默了片刻。

“博嶼。”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

尹溫嶠看向他。

常少先也轉過頭,目光沈沈地看著他,眼底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種尹溫嶠看不懂的深刻情緒。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語:“謝謝你。”

尹溫嶠楞住了:“……謝我?”

“謝謝你還願意用這種方式,”常少先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很輕,卻帶著重量,“讓我去‘體驗’,而不是直接判我死刑。謝謝你……還給我機會,讓我知道到底錯在哪裏,疼在哪裏。”

他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種剖白般的真誠:“疼,我知道了,記住了。以後的路,我會學著,用你需要的方式走。可能還會錯,還會讓你不滿意,但至少……方向不會錯了。”

說完,他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從後備箱拿出尹溫嶠的行李箱,放到他面前。

“早點休息。”他看著尹溫嶠,眼神平靜而柔和,“我走了。”

他沒有等尹溫嶠回應,轉身上車,很快駛離。

尹溫嶠站在原地,看著那點紅色的尾燈消失在街角,手裏拉著行李箱的拉桿,良久未動。

夜風帶著雨後的清寒吹過,他卻不覺得冷。常少先的話,還在耳邊回蕩。

“謝謝你……還給我機會。”

“疼,我知道了,記住了。”

尹溫嶠閉了閉眼,拉著行李箱,轉身走進公寓樓。

電梯上行,鏡面裏映出他略顯蒼白的臉。他知道,經過今天,有些東西被徹底打破了,有些平衡被永久地改變了。

常少先用一場崩潰和一番剖白,接住了他極端而幼稚的報覆,並將這場報覆,變成了某種奇怪關系的轉折點。

他們之間,沒有兩清,沒有和解,但卻有了一條新的、更加崎嶇卻也更加真實的路。

尹溫嶠在公寓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感應燈熄滅,又被他輕微的呼吸聲驚亮。

“謝謝你還給我機會。”

這句話反覆回響。尹溫嶠感到一陣荒謬,一陣空虛,還有一種更深的不安。他贏了這場對局,卻仿佛輸掉了某種主動權。常少先用他的崩潰和後來的平靜,構築了一道他無法輕易跨越的新防線——那道防線由理解、懊悔和一種沈重的決心組成,比之前的隔閡更難以突破。

他拖著行李箱進屋,沒有開大燈,只點亮了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將房間切割成明暗兩半。他將自己扔進沙發,閉上眼睛。

疲憊感從骨頭縫裏滲出來。不僅僅是因為南方的奔波和今天的精神對峙,更是因為長久以來緊繃著的那根弦,在報覆得逞的瞬間,驟然松脫所帶來的巨大虛脫。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拿出來,是邵一堂。

“回來了嗎?南方怎麽樣?沒事吧?”邵一堂的語氣帶著關切,或許是從沈培那裏聽到了什麽風聲。

“回來了,沒事。”尹溫嶠聲音有些啞,“采訪還順利。”

“那就好。對了,笑忘樓那個傳統點心專題,你們那邊有反饋了嗎?”

尹溫嶠揉了揉眉心:“我明天問一下編輯。”

“不急。你剛回來,先好好休息。”邵一堂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只說了句,“早點睡。”

掛了電話,尹溫嶠盯著天花板。常少先此刻在做什麽?回家?還是又像之前那樣,把車停在某個街角,安靜地看著他的窗口?

這個念頭讓他心煩意亂。他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樓下街道空曠,只有零星車輛駛過,沒有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他放下窗簾,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期待什麽?又在害怕什麽?

洗了個熱水澡,身體暖和了些,但心裏的亂麻依舊。他躺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睡,意識卻異常清醒。黑暗中,廢棄廠房裏常少那雙赤紅的、盛滿痛苦和絕望的眼睛,反覆浮現。

那不是演戲。尹溫嶠能分辨得出。常少先當時的恐懼和崩潰,真實得讓他現在想起來,心臟依然會不自覺地收緊。

他真的……只是想報覆嗎?還是說,在內心深處,他也想用這種激烈的方式,逼出常少先最真實、最不加掩飾的反應,以此來確認……確認自己在他心裏的分量,也確認他們之間是否還有可能?

這個念頭讓他悚然一驚,隨即湧上更深的疲憊和自我厭棄。太覆雜了,感情這件事,一旦摻雜了算計、報覆、試探,就變得面目全非,連自己都看不清。

後半夜,他迷迷糊糊睡去,卻睡得極不安穩,夢境裏交替著爆炸的火光、常少先在雨中的崩潰,以及最後那句平靜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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