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3章

關燈
◇ 第63章

第二天清晨,尹溫嶠被生物鐘準時喚醒。頭疼欲裂,眼睛酸澀。他掙紮著起來,給自己沖了杯咖啡,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稍微提振了些精神。

他打開手機,沒有常少先的消息。

這反常的缺席,讓尹溫嶠心裏莫名地空了一下。他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向外看,走廊空蕩蕩的。他打開門,門口確實什麽都沒有,只有清潔工剛剛拖過地的潮濕水痕。

尹溫嶠站在門口,手裏還端著咖啡杯,一時有些茫然。這不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嗎?拉開距離,不再有那些無微不至的“關懷”。可為什麽真的發生時,感覺並不好?

他關上門,自嘲地搖了搖頭。人真是矛盾。

上午,他去了報社,將南方的采訪素材初步整理,跟編輯匯報了進展,也順便提了笑忘樓專題的事。編輯果然很感興趣,讓他跟進具體細節。

“對了,溫嶠,”編輯叫住他,推了推眼鏡,“昨天下午,長遠集團法務部有位高級顧問聯系我,說如果我們這個食品安全調查後續遇到任何法律或取證方面的困難,他們可以提供專業的無償咨詢和支持。說是……常董特意吩咐的。”

尹溫嶠整理文件的手頓住。

“你怎麽想?”編輯看著他,“長遠集團的法務團隊在業內是頂尖的,尤其是處理這類政商關系覆雜的案件。有他們支持,我們調查的底氣會足很多,也能規避不少風險。當然,如果你覺得不方便……”

“沒什麽不方便。”尹溫嶠打斷他,聲音平靜,“既然是集團層面的專業支持,對報道有利,我們沒有理由拒絕。具體對接,麻煩編輯您來處理就好。”

“好。”編輯點點頭,眼神裏有一絲探究,但沒多問。

走出編輯室,尹溫嶠靠在走廊的墻壁上,深深吸了口氣。 常少先這種克制而有效的“存在”,比之前的殷勤更讓他感到一種沈甸甸的分量。

下午,他去了笑忘樓。邵一堂正在後廚跟蘇州來的老師傅研究一道船點的改良,見他來了,擦擦手出來。

“臉色怎麽這麽差?沒休息好?”邵一堂打量他。

“有點累。”尹溫嶠在吧臺坐下,“專題的事,我們編輯那邊初步同意了,具體方案過兩天會有人跟你對接。”

“太好了!”邵一堂很高興,給他倒了杯普洱,“沈培這次可真是幫了大忙。”

尹溫嶠捧著溫熱的茶杯,沒接話。

邵一堂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昨天……聽說常董急瘋了,直接去南方找你。沒事吧?”

尹溫嶠指尖一緊:“沒事。一點誤會。”

“誤會?”邵一堂顯然不信,但也沒追問,只是嘆了口氣,“溫嶠,咱們認識這麽多年,我說句實話。常少先這個人,城府是深,手段也硬,但他對你……至少我看來,是用了心的。於曉飛的事我也聽說了,只是之前一直沒和你提過,我和他是親戚,所以有些話我不便說,但常少先這個人,在我看來確實是不錯的,人這輩子,能遇到一個肯為你發瘋、也肯為你低頭的人,不容易。”

尹溫嶠沈默地喝著茶。普洱的回甘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微澀。

“我知道。”他最終低聲說,“我只是……需要時間。”

“時間當然需要。”邵一堂拍拍他的肩,“但別把時間都用在互相折磨上。有些坎,得兩個人一起邁。”

傍晚,尹溫嶠離開笑忘樓,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公園漫無目的地走。臨近年關,落葉鋪在地上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夕陽將天空染成暖橙色。

他走到公園湖邊,在長椅上坐下。湖水倒映著天空和枯荷,有野鴨悠閑地游過。

夕陽沈入地平線,天色暗了下來,公園裏的路燈次第亮起。

尹溫嶠站起身,慢慢往家走。風很涼,他裹緊了外套。

回到公寓,他沒有開燈,走到窗邊。樓下街道車來車往,霓虹閃爍。沒有那輛熟悉的車。

尹溫嶠靠在窗邊,望著這座繁華而孤獨的城市。

路還很長。餘震未消,心口的傷疤依然會疼。

遠處的天際,隱隱透出黎明前最深的藍。黑夜將盡,晨光總會到來。

臘月二十九的傍晚,常少先發來消息時,尹溫嶠正陪著外婆在陽臺上給幾盆耐寒的植物裹保溫棉。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摘下手套,點開。

“春節怎麽安排?”常少先問得直接,但語氣平和。

幾日沒聯系,這還是常少先那天之後主動給他發來消息。

尹溫嶠看了眼身邊哼著老歌、仔細擺弄著長壽花的外婆,回覆:“和往年一樣,陪外婆在家過。

那邊很快顯示“正在輸入”,卻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發來新消息:“方便的話,三十那天我過來幫忙?買年貨、準備年夜飯,我都可以。”

尹溫嶠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常少先沒有說要“一起過”,而是說“過來幫忙”,將姿態放得很低,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他。

外婆這時轉過頭,老花鏡滑到鼻尖:“博嶼,誰的消息啊?工作上的?”

“不是。”尹溫嶠收起手機,蹲下身幫外婆扶正花盆,“是常少先。他問明天能不能過來……一起過年。”

外婆的手停住了。她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細看著外孫的臉:“少先啊……我都好長時間沒見過這孩子了,他今年不回自己家?”

外婆並不知道他家的事,尹溫嶠低聲回著,“不回。”

外婆沈默了片刻,蒼老的手輕輕拍了拍尹溫嶠的手背:“來吧。人多熱鬧。”

“那我和他說。”尹溫嶠站起身,重新拿出手機,給常少先回了一個字:“好。”

年三十清晨,尹溫嶠被窗外隱約的鞭炮聲喚醒時,天剛蒙蒙亮。他洗漱完走出臥室,發現外婆已經起來了,正在客廳裏擦拭著本就一塵不染的相框——那裏面有一張他和常少先十年前春節時的合影,兩人站在外婆家樓下,身後是紅燈籠,常少先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兩人都笑得毫無陰霾。

這張照片他一度以為丟失了,沒想到是被外婆收起來了。

“外婆,這麽早?”尹溫嶠走過去。

外婆動作沒停,聲音溫和:“人老了,覺少。去給少先發個消息,讓他別買太多東西,家裏都有。”

話音未落,門鈴響了。

尹溫嶠看了眼墻上的鐘,剛過八點。他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到常少先站在門外,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圍巾遮住了小半張臉,手裏沒提很多東西,只拎著一個看起來很沈的環保袋,呼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裏氤氳。

他打開門。

“早。”常少先的目光先落在他臉上,隨即移向他身後,“外婆起來了嗎?”

“起來了,在客廳。”尹溫嶠側身讓他進來,註意到他肩頭有未化的雪粒,“下雪了?”

“一點點,飄雪。”常少先在玄關換了拖鞋。

“少先來啦!”外婆笑著迎過來,“怎麽這麽早?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外婆。”常少先的語氣是尹溫嶠很少聽到的溫和與親近,他將手裏的環保袋放在餐桌上,“帶了些新鮮的菌子和黑豬肉,還有兩條黃魚,中午包餃子,晚上清蒸,您看行嗎?”

外婆湊過去看,連連點頭:“好好好,這菌子好,燉湯鮮。少先你有心了。”

“應該的。”常少先脫下外套,裏面是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袖子已經挽到了小臂。他看向尹溫嶠:“現在去菜市場?趁人還不多。”

尹溫嶠點點頭,去拿外套和圍巾。

清晨的菜市場已經熱鬧起來,空氣裏混雜著蔬菜的泥土氣息、水產區的腥鹹,還有熟食攤飄來的鹵香味。常少先很自然地走在尹溫嶠身側,偶爾擡手替他擋開擁擠的人流。

“外婆牙口不如以前了,筍要挑嫩一點的。”尹溫嶠在一家攤販前停下,低頭挑選冬筍。

常少先彎腰,從筐裏挑了兩根,手指在筍殼上輕輕按壓:“這兩根應該可以。再買點排骨,和筍一起燉,湯鮮肉爛,外婆能喝。”

尹溫嶠看著他熟練的動作,有些恍惚。

“怎麽了?”常少先註意到他的目光,直起身。

“沒什麽。”尹溫嶠移開視線,“再去買點豆腐,外婆喜歡吃麻婆豆腐。”

常少先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好。”

兩人又買了些青菜、水果和調料。常少先很自然地接過所有袋子,尹溫嶠想分擔,他只說:“你拿這個。”遞過來的是一小盒還溫熱的桂花糖年糕,“剛出鍋的,回去給外婆墊墊。”

回到家裏,外婆已經將廚房收拾出來。常少先放下東西,洗了手,就開始處理食材。他動作利落卻不匆忙,切肉、洗菜、備料,井然有序。尹溫嶠在一旁打下手,剝蒜、洗蔥,偶爾遞個盤子。

外婆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笑瞇瞇地看著他們,手裏擇著韭菜,絮絮叨叨地說著街坊鄰居的過年趣事。

“少先啊,你這刀工真好,比我強多了。”外婆誇道。

“外婆您過獎了。”常少先將切好的肉絲放進碗裏腌制,語氣認真,“以前溫嶠總說,您做的紅燒肉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我學了點皮毛,還差得遠。”

尹溫嶠瞥了他一眼。常少先說這話時側臉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事實。但尹溫嶠記得,自己好像只在很久以前,某次吃撐了之後隨口說過一次。

外婆笑得更開心了:“那你今天做一次,讓我也嘗嘗你的手藝。”

“好。”常少先應下,轉頭看向尹溫嶠,“糖在哪兒?”

尹溫嶠指了指上面的櫃子。常少先身高夠,擡手就取了下來。兩人在狹窄的廚房裏轉身、遞東西,肩膀偶爾輕輕擦碰,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遞。

午飯簡單,是兩人一起包的餃子,三鮮餡,皮薄餡大。外婆吃了滿滿一碗,讚不絕口。

下午,常少先和尹溫嶠一起貼春聯、掛福字。尹溫嶠在下面扶著,仰頭看他專註的側臉,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正了嗎?”常少先低頭問。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尹溫嶠心頭微微一跳,移開視線:“左邊再高一點。”

“好。”

傍晚,廚房裏的燉鍋咕嘟作響,香氣彌漫整個屋子。常少先在做清蒸黃魚,尹溫嶠在炒最後一個青菜。外婆坐在客廳裏,電視裏播放著春節特別節目,笑聲陣陣。

年夜飯上桌時,天已經黑了。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處有煙花升起。小小的餐桌擺得滿滿當當:清蒸黃魚、紅燒肉、麻婆豆腐、冬筍排骨湯、炒青菜,還有一小碟外婆腌的臘味。

常少先給外婆盛了湯,又很自然地給尹溫嶠夾了一筷子魚腹上最嫩的肉。

“我自己來。”尹溫嶠低聲說。

常少先“嗯”了一聲,筷子卻還是將那塊肉放進了他碗裏。

外婆看著,眼角的皺紋都笑深了:“好好,吃飯,吃飯。少先,你也多吃點,忙活一天了。”

“外婆您也吃。”常少先給外婆夾了塊紅燒肉,燉得酥爛,適合老人。

三人邊吃邊聊,話題瑣碎而溫暖。常少先說起港口項目的新進展,說起他在新加坡吃到的肉骨茶,說起集團裏一些有趣的小事,語氣輕松,避開了所有沈重和覆雜。

外婆聽得津津有味,偶爾問幾句,常少先都耐心回答。

吃完飯,尹溫嶠要收拾,常少先按住他:“你去陪外婆看電視,我來。”

“一起吧,快。”尹溫嶠沒讓步。

兩人一起洗碗、收拾廚房。水流聲嘩嘩,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常少先負責洗,尹溫嶠負責擦幹放好。誰也沒說話,但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種日常的寧靜。

收拾完回到客廳,外婆已經在沙發上看春晚,身上蓋著常少先下午帶來的新毯子。見他們出來,外婆拍拍身邊的位置:“來,一起看。這個唱歌的小姑娘,嗓音真亮。”

尹溫嶠和常少先一左一右坐在外婆身邊。小品演到搞笑處,外婆笑得前仰後合,尹溫嶠也跟著笑,常少先雖然沒大笑,但眼裏也有真切的笑意。

九點多,外婆開始打哈欠。人老了,熬不住夜。

“外婆,您先去睡吧,我們守歲。”尹溫嶠輕聲說。

“好,好,你們年輕人守。”外婆撐著站起來,常少先立刻起身扶住她的手臂。

“外婆晚安。”常少先送她到臥室門口。

“晚安。今晚……謝謝你。”外婆拍拍他的手,眼神慈愛而通透。

送外婆回房後,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電視裏還在熱鬧地唱著跳著,但音量被調低了些。常少先關了大燈,只留下沙發旁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一小片區域。

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和尹溫嶠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

窗外的鞭炮聲密集起來,遠處天空不時被煙花照亮。電視的光影明明暗暗地映在兩人臉上。

“要喝茶嗎?”常少先問,“我帶了點熟茶。”

尹溫嶠點點頭:“好。”

常少先起身去燒水,很快端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回來。他斟茶的動作很穩,茶湯橙黃明亮,香氣裊裊。

尹溫嶠接過杯子,溫暖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外婆看起來很高興。”常少先說,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聲音很輕。

“嗯。她很喜歡你。”尹溫嶠抿了口茶,回甘清甜。

常少先沈默了一會兒,轉過頭看他:“那你呢?”

尹溫嶠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客廳裏光線昏暗,常少先的眼神在陰影裏看不分明,但那份專註和等待,卻清晰可感。

“我……”尹溫嶠垂下眼簾,看著杯中蕩漾的茶湯,“我也很高興。”

這句話說出口,比想象中容易。不是原諒,不是承諾,只是陳述此刻真實的感受——在這個平凡的、溫暖的除夕夜,有常少先在身邊,他確實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的喜悅。

常少先似乎輕輕舒了口氣。他沒再追問,只是將自己杯中的茶喝完,又重新斟上。

時間在茶香和隱約的電視聲裏慢慢流淌。快零點時,外面的鞭炮和煙花聲達到頂峰,幾乎要蓋過電視裏跨年的歡呼。

“快到零點了。”常少先看了眼墻上的鐘。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窗外。近處遠處的煙花接連不斷在夜空中炸開,絢麗的光芒將房間也映得忽明忽暗。

在電視裏新年鐘聲敲響、主持人高聲喊出“新年快樂”的瞬間,常少先忽然傾身靠近。

尹溫嶠的心跳漏了一拍,身體下意識地微僵,卻沒有躲開。

常少先的靠近停在一個極其暧昧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窗外煙花的璀璨流光,卻沒有真正觸碰到。

“新年快樂,博嶼。”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被外面的喧鬧淹沒,卻清晰地鉆進尹溫嶠的耳朵。

窗外的煙花在這一刻達到最盛大的高潮,金色的、紅色的、紫色的光芒交織,將常少先近在咫尺的側臉勾勒得無比清晰,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深沈而克制的溫柔。

尹溫嶠看著他,胸腔裏被外面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眼前人安靜的目光,填得滿滿當當。

許久,他輕聲回應,聲音落在新舊年交替的喧鬧與寂靜裏:

“新年快樂,常少先。”

【作者有話說】

故事到這裏就和大家說再見了,以這樣一個方式結尾算是我自己的一點小私心,彼此一點點靠近,算是一個不錯的開始,未來怎樣,我們都不確定,但至少此刻,他們是有彼此的。這篇文拖了這麽長時間真的是抱歉,感謝到現在都一直沒有棄文的姐妹們,謝謝你們,也因為有你們我才堅持到現在,未來也會一直堅持著寫文,下一篇文不久後將和大家見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