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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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走廊盡頭的臨時辦公室裏,陳嘉時正翹著腿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中那枚古銀幣在指間翻飛,劃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窗外的鳳凰木殘紅落盡,只剩滿樹濃綠,在正午的陽光下蒸騰著濕熱的氣息。

門被推開,常少先走了進來,反手帶上門。

他臉上的疲憊未消,但眼神已經恢覆了那種慣有的、深不見底的平靜,只是眉宇間多了幾道深刻的折痕,像某種無聲的烙印。

陳嘉時擡眼看他,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看來我們常大少出師不利啊。小記者氣性不小,哄不好了?”

常少先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熾烈的陽光和遠處特區的建築輪廓,沒有立刻回答。

陳嘉時也不急,慢悠悠地轉著椅子,銀幣在指尖停頓,又倏然彈起:“早就說過,你那套算計用在生意上可以,用在人心上,尤其是用在尹溫嶠那種看著溫和、骨子裏比誰都軸的人身上,遲早要翻車。現在信了?”

“不這樣,我怎麽知道?”常少先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不讓他經歷一次‘失去’,他可能永遠都不會面對,也不會讓我知道,我在他心裏到底有多重。”

陳嘉時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所以你是故意的?用一場假死,測他的真心?”

“不算故意。”常少先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嘉時把玩的銀幣上,“常靖的殺心是真的,危險也是真的。我只是……在既定的危機裏,選擇了將計就計,順便看清一些我一直不確定的東西。”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他生氣,是應該的。是我考慮不周,傷了他。”

“考慮不周?”陳嘉時嗤笑一聲,“常少先,你這話說得可太輕巧了。你那是把他直接推下懸崖,再在底下張開網——網是張開了,可人在墜落的時候受的驚嚇和創傷,是事後一句‘考慮不周’能抹平的嗎?”

常少先的眼神黯了黯,沒有反駁。陳嘉時的話雖然刺耳,卻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最不願正視的愧疚。

“不過話說回來,”陳嘉時話鋒一轉,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銀幣被他按在掌心,“這次為了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我可是冒了不小的風險,常大少打算怎麽報答我這救命之恩?”

辦公室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常少先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緩緩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態放松,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陳嘉時,”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們之間,沒必要玩這套。”

陳嘉時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救我,不是因為情分,甚至不完全是看在過往合作的份上。”常少先的目光鎖住他,一字一句道,“你是在權衡。殺了我,和救下我,哪個選擇對你未來的利益更大。你糾結過,甚至在最後一刻前,你都有可能改變主意。不是嗎?”

陳嘉時與他對視,眼中那點玩世不恭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被看穿後的銳利和一絲極淡的欣賞。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上的銀幣,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常靖失手,貨物被截,他對你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價值,”常少先繼續冷靜地分析,“而殺了我,長遠會陷入混亂,新泰乃至更廣範圍的市場會出現權力真空,對你而言,是機會,也是巨大的不確定性——你不知道會冒出多少對手來搶食。”

“但救下我,”常少先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你就有了我的‘人情’,有了繼續合作的基礎,更重要的是,你能得到一個相對穩定、可控的合作夥伴,去攫取我們之前談好的、更大的利益。比如……新泰港口的未來。”

陳嘉時終於笑了,那笑容裏沒了之前的譏誚,變得有些覆雜,像是欣慰,又像是無奈。“常少先啊常少先,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是該佩服你這份冷靜到可怕的算計,還是該同情尹溫嶠——跟一個連自己生死和感情都能拿來算計的人在一起,得多累。”

常少先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面色依舊沈靜:“感情不是算計。我只是……習慣看清所有選擇的代價和回報。至於累不累,”他頓了頓,聲音裏終於洩出一絲極淡的波動,“那是我的事,也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陳嘉時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向後一靠,重新翹起腿,恢覆了那種懶散的姿態:“行吧,說不過你。那麽,救命之恩的‘報答’,你想好了?”

“新泰港口的擴建和運營權,”常少先直截了當,“分你一半。”

陳嘉時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新泰港,那是新泰最重要的深水港之一,擴建計劃醞釀多年,涉及資金以百億計,一半的權益,不僅僅是天文數字的利潤,更是難以估量的戰略地位和影響力。

這份“報答”,重得超乎想象。

“一半?”陳嘉時確認道,眼中精光閃動。

“一半。”常少先點頭,語氣沒有任何猶豫,“具體細節,回去後我的團隊會和你的團隊對接。前提是,你之前承諾的、打通到北方的‘新通道’,必須在我需要的時候,暢通無阻。”

“成交。”陳嘉時幹脆利落,伸出手。

常少先與他握手。兩只手一觸即分,都幹燥有力,不帶絲毫多餘的溫度。

“不過,”陳嘉時收回手,又恢覆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港口一半的權益,換我救你一次,這筆買賣你好像虧了。就算不救我,以你的布置,常靖也未必能得手。Hugh的人當時已經快到了。”

“不虧。”常少先站起身,走向門口,在握住門把時,側過頭,留下最後一句,“用一半港口,買你以後在類似關鍵時刻,不會再把‘殺了我’作為一個可選項來權衡。我覺得,很值。”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裏,陳嘉時獨自坐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古老的銀幣,幣面在陽光下反射著幽幽冷光。

“不會再把‘殺了我’作為可選項……”他低聲重覆,隨即失笑,搖了搖頭,“常少先,你果然還是那個不肯吃一點虧的主。一份人情,一份利益,還要加上一道保險。”

他收起銀幣,望向窗外。特區正午的陽光灼熱刺眼,工地上依舊繁忙。一切看似塵埃落定,但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

陳嘉時端起桌上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眼中掠過一絲覆雜難明的神色。

走廊另一端,常少先沒有立刻回尹溫嶠的房間。他站在窗邊,點燃了一支煙,此刻他需要一點東西來平覆內心翻湧的思緒。

煙霧繚繞中,他看向尹溫嶠房間緊閉的門。

哄好他……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他放下那些自以為是的“保護”和“安排”,真正學會以平等的姿態去靠近,去理解,去彌補。

國際機場的貴賓通道,依舊安靜得能聽見行李箱滾輪與地毯摩擦的細微聲響。尹溫嶠走在前方,腳步比離開時更穩,卻也更沈默。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風衣,襯得臉色愈發白皙,只是眼底那片疲憊的青黑,並未完全褪去。

常少先落後半步跟著,目光幾乎沒離開過他的背影。近十個小時的飛行,尹溫嶠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或者看著舷窗外流動的雲海,只在他遞水或毛毯時,簡短地道謝,再無多餘交流。那種有禮而疏離的態度,比在特區時的激烈崩潰,更讓常少先感到一種綿密而持久的鈍痛。

通道盡頭,車隊已經等候。為首的是那輛常少先常用的黑色邁巴赫。陳傑恭敬地拉開車門。

尹溫嶠腳步頓住,看向常少先:“我打車回公寓就好。”

“我送你。”常少先立刻道,語氣不容置疑,但隨即又放緩,“順路。而且你的行李也在車上。”

尹溫嶠看了眼已經放進後備箱的自己的行李箱——那是常少先安排人提前收拾好,從特區直接托運回來的。他沈默了一下,沒再堅持,彎腰上了車,卻選擇了靠窗的位置。

常少先從另一側上車,與他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音,車廂裏只剩下空調輕微的送風聲和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寂靜。

車子平穩地駛入機場高速。窗外是熟悉的北方秋色,天空高遠,層林漸染。

“醫生開的藥,記得按時吃。”常少先開口,聲音在封閉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調理腸胃的中藥,我讓陳傑聯系了宣濟堂的老先生,方子調整好了會直接送到你公寓。還有……”

“常少先。”尹溫嶠打斷他,目光依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這些,我自己可以安排。”

常少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我只是……想確保你沒事。”

“我沒事。”尹溫嶠轉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身體上的。所以,不用這樣。”

不用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不用事無巨細地安排,不用時時刻刻提醒我你造成的傷害和你的彌補——那平靜的眼神裏,似乎傳遞著這樣的信息。

常少先讀懂了。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付出,習慣了用行動解決問題。可現在,他發現最能解決問題的行動,時間和平等的相處,恰恰是他最不擅長給予的,尤其是在尹溫嶠已經豎起無形壁壘的時候。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沒再交談。車子停在尹溫嶠公寓樓下。

陳傑沈默地下車取行李。尹溫嶠推開車門,常少先幾乎是同時從另一側下車。

“我自己上去就行。”尹溫嶠接過行李箱拉桿。

“我送你到門口。”常少先堅持,伸手去接拉桿。

兩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觸了一下。尹溫嶠指尖微涼,像被燙到般迅速縮回。常少先的手僵在半空,隨後穩穩握住了拉桿。

“不必……”

“就送到門口。”常少搶先一步,拉著箱子走向單元門,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固執的落寞。

尹溫嶠看著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兩秒,最終跟了上去。

電梯上行,狹小的空間裏只有樓層數字跳動的輕微聲響。常少先站在尹溫嶠側後方,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屬於機場和旅途的氣息,混合著一絲熟悉的、獨屬於尹溫嶠的清爽味道。這味道讓他心悸,也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隔閡。

電梯門開。常少先將行李箱推到尹溫嶠公寓門口,停下。

“謝謝。”尹溫嶠接過拉桿,拿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他沒有立刻進去,也沒有邀請常少先入內的意思,只是轉過身,面對著常少先。

“回去好好休息。”常少先看著他,目光貪戀地流連在他臉上,像是要將這真實的、活生生的面容刻進心裏,驅散那些火海和蒼白的噩夢,“如果有什麽需要,任何時候,給我打電話。”

尹溫嶠點了點頭,沒說話。

常少準備再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詞窮。“那我走了。”他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轉身走向電梯。腳步刻意放慢,像是在等待什麽。

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

常少先在電梯門前停下,背對著那扇關上的門,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然後按下電梯按鈕。

門內的尹溫嶠,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聽著電梯下行遠去的微弱聲響,許久未動。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到那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駛離小區,融入街道的車流,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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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周,常少先遵守著他的“保持距離”,但關切卻無孔不入。

每天清晨,尹溫嶠公寓門口會準時出現一個保溫食盒,裏面是溫度剛好的、精心搭配的雙人份早餐,有時是粥點,有時是清淡的面食。沒有留言,但尹溫嶠知道是誰送的。頭兩天他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口,第三天開始,他收下了,外婆他倆吃完以後,會將洗幹凈的食盒放回原處。

第四天,食盒旁邊多了一束新鮮的洋桔梗,淡紫色的,用牛皮紙簡單包裹,沾著晨露。

尹溫嶠拿起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帶進了屋,找了個玻璃瓶養起來。

外婆說,“博嶼,這花真好看。”

尹溫嶠看著在陽光中綻放的洋桔梗,輕輕應了一聲。

常少先沒有打電話,只偶爾發一兩條信息,內容克制而尋常。

“今天降溫,記得加衣。”

“藥送到了嗎?服用如有不適,隨時告訴我。”

尹溫嶠很少回覆,偶爾回一個“嗯”或“收到”。常少先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覆,信息照舊隔一兩天發來,像是一種沈默的、固執的陪伴。

尹溫嶠也沒完全閑著。他聯系了沈培,決定和他一起工作,這是他去境外之前就已經做出的決定,這段時間以來,他發現自己還是很懷念曾經的記者生涯,沈培也一直在做他的工作,現在他決定重新開始。而“笑忘樓”那邊,他暫時沒去,只跟邵一堂通了電話,店裏現在一切運轉正常,邵一堂也支持他的一切決定。

常少先那邊,似乎也忙於處理積壓的集團事務,財經新聞上偶爾能看到他的動態,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高效運轉的軌道。

只有半年後,陳嘉時某次來京城,約常少先喝酒時,一語道破:“表面風平浪靜,心裏火燒火燎吧?你那小記者,還是不理你?”

常少先晃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沒否認,只淡淡道:“急不來。”

“嘖,真是難得見常大少這麽有耐心。”陳嘉時揶揄,“港口那邊的事,我的人可已經動起來了,你別到時候光顧著追人,把正事耽誤了。”

“不會。”常少先擡眼,目光沈靜,“該給你的,一分不會少。”

陳嘉時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常少先,說真的,有時候我覺得,你對尹溫嶠的這份執著,比你做任何生意都認真。這算不算是你的‘弱點’?”

常少先沈默片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不是弱點。”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的璀璨夜景,“是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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