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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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爆炸發生後的十個小時,尹溫嶠被安置在Hugh別墅的一間客房內。

房門緊鎖,窗外有士兵把守。

尹溫嶠坐在床邊,雙手搭在膝上,眼睛盯著對面空白的墻壁,從午後坐到深夜,姿勢幾乎沒有變過。耳中仍有嗡鳴,眼前反覆閃回那團炸開的火球,以及火焰中扭曲的車架輪廓。

門被推開時,他緩慢地轉動僵硬的脖頸。

Hugh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的沈重透露出些許真實情緒。他走進房間,關上門,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尹溫嶠。

房間裏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墻上。

“小尹,”Hugh終於開口,聲音低沈,“現場清理完畢。”

尹溫嶠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車裏一共三人。司機,保鏢,還有……”Hugh停頓了一下,“常少先。”

尹溫嶠的眼睛緩慢地眨了眨,像是需要時間理解這句話。

“我們做了DNA比對。”Hugh的聲音很穩,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頭,砸在寂靜的空氣裏,“確認了身份。”

死寂。

尹溫嶠死死瞪著Hugh,那雙總是溫潤平靜的眼睛此刻空洞得駭人,瞳孔深處卻有什麽東西在瘋狂地湧動、掙紮、拒絕接受。

“不。”他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我不信。”

“小尹——”

“他在哪裏?”尹溫嶠猛地站起來,卻因久坐和虛弱踉蹌了一下,他扶住墻壁,“我要見他。”

Hugh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語氣依然強硬:“你見不了。”

“為什麽?”尹溫嶠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管他變成什麽樣,我都要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你們該說的話,不是嗎?!”

“沒有屍。”Hugh打斷他,每個字都冰冷而殘酷,“高溫爆炸,猛烈燃燒,車輛油箱二次爆燃——你當時在現場,你看到了。那不是普通車禍,那是精心設計的刺殺。車裏的人,幾乎沒有可能留下完整的……”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晰。

尹溫嶠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卻仍然固執地搖頭:“DNA……DNA也可能出錯。也許他根本沒在車上,也許——”

“小尹,接受現實吧。”

“我不接受!”尹溫嶠突然暴喝,眼眶通紅,卻沒有眼淚,“讓我去看!我要親眼看到!否則我一個字都不信!”

他推開Hugh,踉蹌著沖向門口。

Hugh沒有攔他,只是在他握住門把時,對門外沈聲道:“按住他。”

兩名士兵迅速進門,一左一右架住了尹溫嶠。他拼命掙紮,嘶吼,用盡全身力氣,卻無濟於事。那點力量在訓練有素的士兵面前,脆弱得可笑。

“Hugh!你讓我去看!求你了——” 嘶吼最後變成了哀求,破碎不堪。

Hugh別開臉,對士兵點了點頭。

針劑刺入頸側。

世界開始模糊、旋轉、遠去。尹溫嶠最後看到的,是Hugh沈默的側臉,和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接下來三天,尹溫嶠被拘在房間裏。

他幾乎不說話,不進食,不睡覺。送來的飯菜和水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直到變質。Hugh派來的人強行灌過幾次流食,但他很快會吐出來,生理性的排斥,混合著心理上徹底的拒絕。

第三天下午,陳嘉時來了。

他看起來比之前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身上那點玩世不恭的氣息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深重的疲憊。他走進房間,看著蜷在床上的尹溫嶠。

尹溫嶠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

陳嘉時在床邊坐下,沈默了很久。

“小嶠。”他開口,聲音幹澀,“別這樣。”

尹溫嶠一動不動。

“常少先……回不來了。”陳嘉時說出這句話時,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你再這樣折磨自己,他也回不來。”

尹溫嶠的眼珠緩緩轉動,看向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和荒原深處一點冰冷的、執拗的光。

“誰要害他?”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進空氣裏。

陳嘉時喉嚨一哽,所有準備好的勸說、安慰,在這句直抵核心的審問面前,碎得無聲無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尹溫嶠依舊看著他,眼神像在解剖,在審視,在無聲地逼問。

陳嘉時避開了那道目光。他站起身,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房間。

關門聲很輕,卻像最後的定音。

第三天夜晚。

窗外起了風,吹動厚重的窗簾,簌簌作響。月光被雲層遮蔽,房間裏一片黑暗。尹溫嶠躺在床上,睜著眼,意識在虛弱的身體裏浮沈。

他沒有睡,也無法真正清醒。耳邊時而響起爆炸的轟鳴,時而響起常少先最後那句“回去後,我想請你吃飯”,時而是一片空洞的寂靜。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門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響動。

不是風吹,不是幻聽——是金屬鎖舌被輕輕撥動的、幾不可聞的“哢嗒”聲。

尹溫嶠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隨後,是門軸轉動時,刻意壓制的、緩慢的吱呀聲。

有人進來了。

黑暗中,一個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入房間,反手關上門,隔絕了走廊微弱的光線。那身影站在門邊,沒有立刻移動,似乎在適應室內的黑暗,又像是在觀察。

尹溫嶠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又轟然沖向頭頂。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濃墨般的黑暗。

身影開始移動,步伐極輕,朝著床邊走來。

月光恰在此時掙脫雲層,透過搖曳的窗簾縫隙,吝嗇地投進一線微光。

那光線極其微弱,只夠勾勒出來人模糊的輪廓——身高,肩寬,走路的姿態……

尹溫嶠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撞得肋骨生疼,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身影停在了床邊,離他只有一步之遙。沈默地站立,低頭,似乎在看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對方的臉,看不清任何細節,但那輪廓,那姿態,那存在本身所散發出的、熟悉到骨子裏的氣息——

他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從幹涸的喉嚨裏擠出一絲氣音:

“……常……少……先?”

聲音破碎,顫抖,輕得像一聲嘆息,落在死寂的黑暗裏。

站在床邊的黑色身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是我。”

那兩個字,輕得像夜風拂過,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尹溫嶠胸腔裏凍結了三天的冰層。

有什麽東西混雜著瀕死的絕望、窒息的悲痛、不肯熄滅的執拗,還有此刻排山倒海湧上的、近乎荒誕的震驚猛地沖破了喉嚨,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下一秒,生理反應快過一切思考。

尹溫嶠猛地推開站在床邊的常少先,踉蹌著沖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劇烈地幹嘔起來。

胃裏空空如也,只有灼燒的胃酸和膽汁翻湧上喉頭。他撐在冰冷的瓷磚墻壁上,手指摳得發白,全身無法控制地痙攣,每一次幹嘔都牽扯著腹部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這不是簡單的惡心,是三天來強行壓抑的所有情緒,恐懼、憤怒、絕望、以及此刻顛覆一切的沖擊——在身體裏找到了最原始、最暴烈的出口。

常少先連忙跟了進來,衛生間頂燈慘白的光線終於照亮了他的臉。沒有紗布,沒有傷痕,除了眉眼間深重的疲憊和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焦急,他還是那個常少先。他伸出手,想拍撫尹溫嶠劇烈起伏的脊背。

“別碰我!”

尹溫嶠嘶啞地低吼,用盡殘餘的力氣狠狠甩開他的手。這一下用力過猛,本就虛脫的身體失去平衡,向旁邊栽倒。

常少先眼疾手快,長臂一伸,穩穩地將人撈進懷裏,緊緊抱住。尹溫嶠的身體冰冷,還在不住地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博嶼……”常少先的聲音貼著他汗濕的額發響起,低沈沙啞,帶著濃重的愧疚和懊悔,“是我的錯,我不該瞞著你,我沒想到……”

尹溫嶠在他懷裏掙紮,那掙紮卻虛弱得可憐,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源自本能的抵觸。常少先不敢松手,怕他摔倒,只能更緊地環住他,承受著他徒勞的推拒。

好一會兒,那劇烈的顫抖才稍稍平覆。尹溫嶠脫力地靠在常少先肩上,急促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單薄的睡衣。

他慢慢擡起頭,眼睛通紅,裏面布滿了血絲,卻沒有淚。他就用這雙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常少先的臉,像要確認這不是又一個幻覺。

“你不是死了嗎,常少先。”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每個字都像從砂礫中磨出來,“Hugh告訴我,DNA比對……屍骨無存……”

常少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覆雜的痛色:“是假的。他是為了配合我,把戲做足,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尹溫嶠重覆著這四個字,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像被點燃的冰,驟然銳利起來,“所以……這又是你的計劃?你早就知道有炸彈?你看著我……”他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看著我以為你死了,看著我三天不吃不喝,看著我像個瘋子一樣被鎖在這裏……這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不!不是!”常少先急切地否認,雙手捧住尹溫嶠冰冷的臉頰,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我沒想到你會這樣!我原以為……原以為你最多是震驚,是難過,但我安排了Hugh和陳嘉時照顧你,我以為很快就能結束,然後我就來告訴你真相……我沒想到你會……”他的聲音哽住了,看著尹溫嶠慘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睛,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他沒想到尹溫嶠會崩潰至此。這認知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絞著他的心臟。

“是誰?”尹溫嶠的聲音冷了下去。

“什麽?”

“誰要害你?Hugh在電話裏說‘別上車’,他提前知道了。陳嘉時……他當時也在現場,但他什麽表情都沒有。”

“是我二叔,常靖。”常少先解釋著,“他鬥不過我,前幾年才投靠陳嘉時,專門替他處理一些灰色地帶的貨物運輸。”常少先語速很快,“幾個月前,他負責的一批重要貨物被截胡,血本無歸。他不敢回來見陳嘉時,一直在外躲藏。不知道他從哪裏打聽到我來境外的消息,以為這是個機會——殺了我,既能報覆我家,或許還能用我的死做投名狀,去找別的靠山。”

“陳嘉時提前截獲了消息,我目送你離開後確實是要上車的,陳嘉時最後一刻截住了我,常靖的人就在附近,我和他還不確定是不是還有其他叛徒,只能假死。”

他停頓了一下,拇指輕輕擦過尹溫嶠眼角並不存在的濕痕,動作帶著無盡的懊悔:“但我沒想到你……Hugh和陳嘉時告訴我你的狀況很糟,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凝視著尹溫嶠,眼中翻湧著尹溫嶠看不懂的深刻情緒,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後怕。“博嶼,我沒想到……我對你……”

他伸出雙臂,再次想要將眼前這個蒼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擁入懷中,想要用體溫去確認他的存在,去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

尹溫嶠卻猛地向後一縮,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磚墻壁,避開了他的懷抱。他依舊看著常少先,眼神裏的冰層在碎裂,露出底下激烈翻湧的、滾燙的熔巖。

“別碰我。”他再次說,聲音比剛才更啞,卻有種奇異的力度。

常少先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血色褪盡。

“我……”

“常少先,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我看著那輛車炸成火球……Hugh告訴我你屍骨無存……三天,整整三天!我以為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你了!你讓我怎麽接受?!你讓我怎麽……怎麽……”

他說不下去了,泣不成聲,脫力地沿著墻壁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肩膀聳動,發出困獸般絕望又委屈的嗚咽。這不再是剛才那種幹嘔的生理反應,而是情感徹底崩潰的洪流。

常少先心如刀割,他再也顧不得其他,緊跟著跪下來,不顧尹溫嶠的推打掙紮,強行將他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摟進懷裏。這一次,尹溫嶠的掙紮激烈了許多,拳頭砸在他肩膀上、胸膛上,雖然虛弱,卻帶著真實的痛苦和憤怒。

“放開我!你滾!”尹溫嶠哭喊著,指甲劃過他的手臂。

常少先一言不發,只是更緊地抱住他,用身體承受他所有的捶打和淚水,下巴抵著他汗濕的發頂,一遍遍低聲重覆:“對不起……對不起,博嶼……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怎麽都行,別這樣……求你,別這樣……”

拉扯在無聲的淚水和緊緊的擁抱中持續。尹溫嶠的掙紮漸漸弱了,或許是因為體力耗盡,或許是因為那個懷抱太過熟悉、太過溫暖,在經歷了三天徹骨冰寒之後,這溫暖本身就像一種致命的誘惑。但他依然僵硬著,不肯放松,不肯回應,只是眼淚流得更兇,浸濕了常少先肩頭的衣料。

衛生間裏,只剩壓抑的哭聲和沈重的呼吸。

尹溫嶠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身體卻還在常少先懷中無法控制地輕顫。那顫抖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像受驚的鳥雀最後無力的振翅。常少先將手臂收得更緊些,下巴輕輕摩挲著他汗濕的頭發,呼吸間滿是尹溫嶠身上混雜著冷汗和淚水的鹹澀氣息。

“放開……”尹溫嶠又啞著嗓子說了一遍,這次卻沒了剛才的激烈,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某種認命般的虛弱。

常少先遲疑了一瞬,手臂的力道微微松開,卻沒有完全放開,而是改為輕輕環著他的肩膀和後背,支撐著他幾乎癱軟的身體。

“地上涼。”常少先低聲說,聲音因剛才的緊繃而沙啞,“我抱你回床上,好嗎?”

尹溫嶠沒有回應,只是閉著眼,睫毛被淚水濡濕,在慘白燈光下顫動如瀕死的蝶翼。常少先當他默許,小心翼翼地將他打橫抱起。懷裏的人輕得讓他心驚——三天幾乎未進飲食,加上情緒崩潰的消耗,尹溫嶠的體重明顯掉了一大截。

常少先將他輕輕放回床上,拉過被子蓋好,又轉身去衛生間擰了把熱毛巾。他回到床邊,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尹溫嶠臉上交錯的淚痕和冷汗。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麽易碎的瓷器。

尹溫嶠任他動作,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眼神空茫,仿佛靈魂還未完全歸位。

“餓嗎?要不要喝點水?”常少先生在一旁的椅子上,傾身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尹溫嶠緩緩轉過頭,視線終於聚焦在他臉上。那雙通紅的眼睛像是被暴風雨洗刷過的湖面,殘留著驚濤駭浪的痕跡,此刻卻平靜得近乎死寂。

“常少先。”他開口,聲音幹澀得像沙礫摩擦。

“我在。”

“你二叔……抓到了?”

“嗯。就在我來之前。Hugh的人把他堵在了邊境線附近的一個倉庫裏。”常少先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被角,“他背後確實還牽扯了其他人,境外一些想渾水摸魚的勢力,想借著於家倒臺和我‘死亡’的混亂,在特區攪局。現在都被控制住了。”

“所以,你的計劃很成功。”尹溫嶠陳述,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常少先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接話。成功嗎?或許在清除隱患、鞏固布局的意義上是。但看著眼前尹溫嶠的樣子,他只覺得這“成功”代價慘重,且與他無關。

沈默再次彌漫。窗外的風似乎停了,房間裏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博嶼。”常少先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手,試探性地去碰尹溫嶠放在被子外的手。

尹溫嶠的手指冰冷,指尖細微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抽走。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常少先握著他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低得讓他心慌,“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但是……別這樣懲罰自己。求你,吃點東西,喝點水。你的手冰得嚇人。”

尹溫嶠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兩人交握的手上,看了很久,久到常少先以為他會再次揮開。

“我試過。”尹溫嶠突然輕聲說,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你‘死’了之後。Hugh讓人灌我流食,但我咽不下去……胃裏像塞滿了燒紅的鐵塊,一進去就往外頂。”他頓了頓,目光擡起,看向常少先,“那時候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沒了,我這樣跟著去,是不是也挺好。”

常少先的呼吸瞬間停滯,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握著尹溫嶠的手猛地收緊,緊到幾乎要捏碎那纖細的指骨。他另一只手擡起,像是想捂住尹溫嶠的嘴,阻止他說出更多讓他肝膽俱裂的話,又像是想把他整個人死死按進懷裏,再不放開。

“別說了……”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博嶼,別說了……我在這裏,我還活著,你看,我就在這裏……”

他俯身靠近,額頭幾乎要貼上尹溫嶠的,熾熱的呼吸交纏,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後怕與哀求:“我知道我混賬,我知道我該死……你怎麽懲罰我都行,但是別用你自己……別再說那種話……”

尹溫嶠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映著自己蒼白憔悴的倒影,還有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恐慌和痛苦。很奇怪,看到常少先進來那一刻沖垮他的滔天情緒,此刻在常少先更劇烈的反應面前,竟奇異地沈澱下去一些。

原來,不只是他一個人在地獄裏煎熬。

這個認知並沒有帶來安慰,反而讓疲憊感更深重地席卷上來。

“我餓了。”尹溫嶠移開目光,看向門口,聲音輕而平靜,“有粥嗎?清一點的。”

常少先楞住,像是沒反應過來這突兀的轉折。

“有……有!我讓人立刻送上來!”他猛地回過神,幾乎是跳起來沖到門邊,對外面低聲吩咐了幾句,又立刻折返回來,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近乎惶恐的希冀,“馬上就來,廚房一直溫著的。”

他重新坐下,想再去握尹溫嶠的手,又有些不敢,手指在身側蜷了蜷。

尹溫嶠閉上眼,不再看他。身體的極度虛弱和情緒的巨大消耗,讓他連維持清醒都變得困難。意識開始漂浮,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遙遠的爆炸聲,但鼻尖卻縈繞著常少先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須後水味道和一種獨屬於他的、幹燥溫暖的感覺。

這矛盾的感覺讓他混亂,也讓那緊繃了三天的神經,在確認了這個人確確實實還活著的此刻,終於不堪重負,緩緩松弛下來。

緊繃的弦一旦松開,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憊。

常少先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看著他睫毛下淡淡的青黑,看著他消瘦凹陷的臉頰,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他想伸手去撫平那眉頭,想吻去他眼角的濕意,想把所有虧欠的溫暖都補償給他。

但他不敢。

敲門聲輕輕響起,侍者送來了熱騰騰的雞絲粥和幾樣清淡小菜。常少先接過,揮退侍者,親自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他盛了一小碗粥,用勺子輕輕攪動散熱,然後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尹溫嶠唇邊。

尹溫嶠睜開眼,看著那勺粥,又擡眼看了看常少先。常少先的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

尹溫嶠終究還是微微張開了嘴。

溫熱的粥滑入食道,帶來久違的暖意。常少先餵得很慢,很仔細,每餵一口都要觀察他的反應。一碗粥吃下去大半,尹溫嶠搖了搖頭,表示夠了。

常少先放下碗,又遞過溫水。尹溫嶠接過來,自己小口喝著。

房間裏只剩下瓷器輕碰和吞咽的聲音。一種詭異又脆弱的平靜,在兩人之間彌漫。

喝完水,尹溫嶠重新躺下,背對著常少先,將自己裹進被子裏。

“我累了。”他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裏傳來。

“好,你睡。”常少先立刻說,為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這兒守著你。”

尹溫嶠沒再說話。身體被溫暖的食物填充後,困意洶湧而來。他能感覺到常少先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沈重而灼熱,像是要在他身上烙下印記。

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之前,他想:

常少先,這一次,我們之間這筆賬,又該怎麽算?

而坐在床邊的常少先,看著尹溫嶠逐漸平穩的呼吸,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塌下。他輕輕握住尹溫嶠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將額頭抵在那冰涼的手背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但房間裏,終於有了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亮和暖意。

尹溫嶠睡得很沈,卻也極不安穩。

身體陷入深度疲憊的昏睡,意識卻仍在黑暗的水面下掙紮。破碎的畫面反覆閃回——炸開的火球、Hugh凝重的臉、陳嘉時沈默的轉身、還有常少先最後那句“是我”。這些畫面交織、重疊、爆炸,最終化為一片無聲的空白,他在那片空白裏不斷下墜。

常少先在那張並不舒適的椅子上,幾乎一夜未合眼。他握著尹溫嶠的手,目光片刻不離那張蒼白睡顏。窗外的天色從濃黑轉為深藍,再透出灰白,第一縷晨光吝嗇地擠進窗簾縫隙時,他眼底已布滿血絲,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精神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註。

他不敢睡。怕一閉眼,再睜開時,眼前這一切,尹溫嶠平穩的呼吸,指尖微弱的溫度,又會變成一場殘酷的幻覺。這三天,他在暗處配合收網,心卻無時無刻不懸在尹溫嶠身上。Hugh每日傳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沈重,陳嘉時來看過後沈默地搖頭……每一個消息都像鈍刀子割肉。直到昨晚親眼看到尹溫嶠的樣子,那刀刃才真正紮進心臟,鮮血淋漓地讓他明白自己究竟造成了什麽。

晨光漸亮。尹溫嶠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帶著剛醒來的迷茫,慢慢聚焦在陌生的天花板,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也瞬間繃緊。他猛地轉過頭——

常少先依舊坐在那裏,握著他的手,在他轉頭的瞬間,幾乎是同步地收緊了手指,聲音因徹夜未眠而沙啞低沈:“早。”

不是夢。

尹溫嶠繃緊的身體沒有放松,但眼中的驚悸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覆雜的疲憊。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回應那個問候,只是重新轉回頭,盯著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什麽值得研究的東西。

常少先的心沈了沈,但臉上沒有表露。他松開手,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走到窗邊,將厚重的窗簾拉開一條稍寬的縫隙。更多天光湧入,驅散了房間裏最後一點夜的殘餘。

“今天天氣應該不錯。”他背對著尹溫嶠,語氣盡量平常,“想出去透透氣嗎?院子裏有棵很大的鳳凰木,花期快過了,但還有些殘花。”

沒有回答。

常少先轉身走向門口,對外面低聲說了幾句。很快,侍者送來了新的早餐,依舊是清淡的粥品和小菜,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姜茶。

他端著托盤回來,放在床頭櫃上,先倒了一杯茶,自己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先喝點這個,暖胃。”

尹溫嶠終於動了動。他撐著身體慢慢坐起來,接過茶杯,小口啜飲。溫熱微甜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真實的暖意。他垂著眼。

常少先坐在床沿,看著他喝,等他放下杯子,才將粥碗推近些:“多少再吃一點。”

這一次,尹溫嶠沒有讓他餵,自己拿起勺子,緩慢地、一口一口地吃著。他的動作很慢,常少先在一旁,沒有打擾,只是默默地看著。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剛好落在他半邊臉上,照亮了他眼中密布的血絲和下巴的胡茬,也照亮了他此刻毫不掩飾的、專註而溫柔的眼神。

尹溫嶠放下勺子,推開碗,表示夠了。

常少先遞過濕毛巾給他擦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尹溫嶠接過,擦了擦,將毛巾遞還時,目光終於落在了常少先臉上,停留了幾秒。

“你一直沒睡?”他問,聲音依舊沙啞,但比昨晚平穩了些。

常少先怔了一下,隨即搖頭:“不困。”

“去休息。”尹溫嶠移開目光,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我這裏不需要人守著。”

“我想守著你。”常少先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低而堅定,“至少……讓我確定你沒事。”

尹溫嶠的嘴唇抿了抿,沒再說話。房間裏又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蘇醒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尹溫嶠掀開被子,嘗試下床。他的腿還有些軟,剛站直身體就晃了一下。常少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慢點。”他的聲音很緊。

尹溫嶠穩了穩身體,抽回手臂:“我去洗漱。”

“我扶你……”

“不用。”尹溫嶠打斷他,語氣並不激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常少的手臂僵在半空,看著那略顯蹣跚卻堅持獨立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慢慢放下手,站在原地。

衛生間傳來水聲。常少先轉身開始收拾床鋪和餐具,動作有些機械。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想著接下來該怎麽辦。尹溫嶠肯和他說話,這已經是好的跡象。但那層無形的、冰冷的隔閡,比昨晚的激烈對抗更讓他心慌。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尹溫嶠走出來。他換了身幹凈的睡衣,頭發微濕,臉上沾著水珠,看起來精神了些,但眼底的疲憊和空洞依舊明顯。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裏那棵高大的鳳凰木。晨光中,殘餘的猩紅色花朵在綠葉間灼灼燃燒,帶著一種淒艷的美。

常少先走到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再靠近。

“Hugh說,常靖交代了不少東西,”常少先開口,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話題,“Hugh正在順藤摸瓜,這次應該能清理得比較幹凈。”

尹溫嶠靜靜聽著,沒有回頭。

“於曉飛那邊,國內的消息是,他父親於正明的案子已經正式移交,證據鏈很完整。於曉飛本人,因為非法轉移資產和洗錢,也會被引渡回國受審。”常少先繼續說,“我……我會盡快處理好這邊的事……”

“常少先。”尹溫嶠打斷了他,聲音平靜無波。

“嗯?”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覺得,你的計劃天衣無縫,你的假死合情合理,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大局,對嗎?”尹溫嶠轉過身,看著他。晨光在他身後,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虛化的光邊,卻讓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清晰地映出常少先瞬間僵住的身影。

“我不是……”

“你是。”尹溫嶠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些,目光筆直地看著他,“你總是這樣,常少先。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利害得失都擺出來,邏輯清晰,目標明確,然後希望別人理解,甚至認同你的選擇。八年前你是這樣,現在你還是這樣。”

常少想要辯駁,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尹溫嶠說的是事實。他習慣於掌控,習慣於計算,習慣於將情感也納入利益權衡的範疇——至少在做出決定時是這樣。他以為這是保護,是負責。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這些結果。”尹溫嶠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準地剖開表象,“我需要知道的是,在你決定實施這個計劃,決定讓我以為你死了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手術刀:“你想過我知道後的感受嗎?哪怕一秒?”

常少先的臉色在晨光中顯得異常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我當然想過,我想過你會難過,所以安排了人照顧你,我想過盡快結束來告訴你……但這些話在尹溫嶠此刻的目光下,顯得如此蒼白和自私。

他最終只是沙啞地回答:“我想過……但我低估了。我錯了,博嶼,我錯得離譜。”

“你不是低估。”尹溫嶠搖了搖頭,眼中浮起一層深刻的悲哀,“你是根本沒把我的感受,放在和你所謂‘大局’同等的天平上。在你的計劃裏,我的情緒,我的痛苦,是可以被暫時擱置、事後彌補的‘代價’。就像八年前,我的感情和等待,是你為了家族企業可以暫時舍棄的‘代價’一樣。”

這些話像冰錐,一根根釘進常少先的心臟,冰冷刺骨,卻讓他無法反駁。因為尹溫嶠又一次精準地刺中了他潛意識裏最自私、最不敢面對的部分。

“我……”他艱澀地開口,卻發現所有的語言都如此無力。

“你不用解釋。”尹溫嶠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常少先,我理解你的處境,理解你肩上的責任,甚至理解你這次假死的必要性。但是理解,不等於接受,更不等於原諒。”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積蓄力量說出下面的話:“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都不是某一件具體的事。而是你始終把我放在一個需要被你保護、被你安排、甚至可以被你‘善意’欺騙的位置上。你覺得這是愛,是保護。但對我來說,這是不平等,是不尊重。”

常少靜靜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晨光越來越亮,房間裏的一切都清晰起來,包括他們之間那道深深的、幾乎無法跨越的鴻溝。

“給我點時間,常少先。”尹溫嶠最後說,聲音裏帶著濃重的疲憊,“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我們都……需要好好想一想。”

他說完,不再看常少先,慢慢走回床邊,重新躺下,背對著他,用被子將自己裹緊,仿佛要隔絕一切。

常少先站在滿室晨光中,看著那個背對自己的、蜷縮起來的身影,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和無措。商場上的殺伐決斷,家族內的明爭暗鬥,甚至面對生死危機,他都未曾如此刻般覺得無力。

尹溫嶠的話,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他自以為是的“保護”底下,那份根深蒂固的控制欲和傲慢。

他緩緩走到床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尹溫嶠微微起伏的肩膀,低聲說:“好。”

“你休息。我……我去處理些事情,就在外面。有事隨時叫我。”

沒有回應。

常少先在原地站了片刻,終於轉身,腳步有些沈重地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尹溫嶠緊閉的眼睛裏,緩緩滑下一行淚,無聲地滲入枕頭。

而門外的常少先,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仰起頭,閉上了布滿血絲的眼睛。晨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亮他下頜緊繃的線條和眼底深重的痛色。

鳳凰木的殘花在窗外無聲飄落。

鳳凰木的殘花在窗外無聲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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