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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場戲太過於拙劣,拙劣到安昱都不忍直視的地步——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當他還浸泡在培養液裏時,他就已經睜開眼睛,隱約知曉自己時如何降生的。

安昱伸手敲了敲最近的培養皿,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環境中顯得突兀而又尖銳。不少神侍麻木地轉過頭看向噪音的制造者,負責看管罐體的神侍快步向安昱的方向走來:“所有培養皿禁止非操作人員觸碰。”

“沒事。”蒼老的聲音響起,隔著密密麻麻的罐體,一位約莫七八十歲的老人的身影在半明半暗的玻璃罐上層層疊疊,然後一連串的虛影蹣跚著走向安昱,而安昱滿不在乎地伸手撫摸著最近的玻璃罐,似乎對罐子裏還沒有蘇醒的實驗體頗有興趣。

老人站定在安昱的面前,還帶著些喘息,短短的一段路對於這具過分衰老的身體來說已經是莫大的負擔。老人的臉上掛著一副慈祥的表情,祂站在安昱的身邊,頗有些費勁地擡起頭,“你喜歡這具身體嗎?”

培養皿裏得軀體是一具約莫二十來歲的男性,身形和安昱現在差不了多少,身材腰細腿長,皮膚白凈細膩,五官相較於安昱更顯得柔和清俊,少了幾分安昱的冷峻和狠戾,倒是有些像小陽未來長大後的樣子。

“這具身體沒有任何的疾病,他的基因樣本裏純血人類的占比很高,只摻雜了一點點別的基因。”顧及著四周還有不明真相的神侍,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原本就已經沙啞的不像樣子的嗓音現在更像是一只沒力氣叫嚷的老鴨子。

老人喘了幾口氣,一口氣說那麽多話對祂來說也有些吃力了,祂今天還沒來得及享用新鮮的血液,現在祂的身體正在用衰敗和無力狠狠得折磨著自己。老人微微一擡右手,立刻有神侍給祂送上了一袋新鮮的血液。顯然,這是從剛剛被喚醒的女性身上獲取的。

“編號0108,男性,基因組純凈指數85%,無生理疾病,身高182公分,生理年齡22周歲,黑瞳黑發,無實驗記錄,無喚醒記錄。目前腦電波活躍度低,適合進行記憶移植。”站在培養皿旁的神侍在老人的示意下公事公辦地匯報著眼前這具軀體的一切數據。

“他很合適你。”老人幹枯的手指虛虛地指了指安昱的臉,“你現在的樣子太招搖,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人類,如果你想要平靜的生活,換個身體是很好的選擇。”

毒蛇吐出了信子,還要告訴眼前的人,自己並沒有什麽致命的毒素,只是想和人友好地打個招呼。

享用完鮮血的老人一臉饜足,齒間還帶著駭人的猩紅,渾濁的雙眼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手中的權杖“噠噠噠”得響起,站得更近了些:“你既然喜歡平凡人的生活,不如就放棄現在的皮囊。只要你點頭,它立刻就能成為你新的身體,不論你想要什麽樣的身世,我都可以幫你解決。你可以擁有一個完全合法的身份,一個完滿的家庭,一對愛你的父母,一個全心全意都是你的愛人,甚至是孩子——”

“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到自己來自哪裏嗎,這一切我都可以給你,我可以保證不會有人再去打擾你的人生,從此之後你就是一個普通的平凡人。”

全新的身體,全新的容貌,甚至是定制化的記憶。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安昱想起了賈任祿,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人類的社會裏有一種關系叫做家人,有一個地方叫做家。

他迷惑過,也神往過,而現在——

安昱不需要虛假的家人,他有自己的家。

床尾隨風飄蕩的捕夢網,是歸寧阿婆心疼他總是被夢魘纏繞;窗外努力植根在沙石中的作物,是懷霜村長留給他們的種子在頑強生長;餐桌上香噴噴的烤肉串和奇奇怪怪的調味料,是小陽稀奇古怪發明出來的美食;木櫃裏逐漸變多的各種小玩意,是孩子們送給自己的禮物。

哦對,還有餐桌上總是吃不完的蜜糖罐子,那是臨川時不時總會給自己補上的驚喜。

安昱對他經歷過得人生是如此滿意,他愛自己經歷過得一切。

“老人家,不是喜歡就要據為己有的。”安昱側過頭嘲諷地睨了眼衰老的智者,屈指敲了敲身邊的培養皿,擡頭看向依舊緊閉雙眼的青年,“更何況,我不喜歡別人的樣子。”

幽藍的液體隨著玻璃的震動蕩開一圈圈漣漪,沈睡在液體裏的青年手指微微顫動。安昱身後是神侍的一如既往平穩的聲音:“腦電波異常波動,實驗體出現意識波動,建議進入喚醒程序——”

“看,現在他並不適合我了。”安昱漫不經心地補充,也不在意自己身後有條不紊地開始操作流程的神侍們,祂信步掠過老人身旁,面對帶他過來的兩位神侍:“請問,我的下一站是哪裏?”

“安昱!”老人咆哮著轉過身,權杖重重地敲擊在地板上,沈悶的響聲在略顯陰濕的實驗室裏回蕩。但安昱的腳步並沒有停下,引著他過來的兩名神侍安靜的轉身往外走,而安昱也跟著他們的腳步離開,絲毫沒有顧及身後狂怒的老人。

下一個人,會是誰?

安昱安靜地走在兩名神侍身後,寂靜的過道兩側變回純白的墻壁,幹幹凈凈,一塵不染。

智者們似乎天然就有一種粉飾太平的能力,明明在這裏的所有人都知道墻壁背後是什麽樣的地獄,但所有人卻還是捂上耳朵、閉上眼睛、鎖緊牙關,一言不發,如同生活在一個一觸即潰的泡沫裏。

上一個戳破著個泡泡的人是誰呢?

安昱百無聊賴地回憶著,自己雖然原本計劃帶著部分神侍一起逃亡,但最後只有自己一個人成功離開研究所,這對高高在上的智者們來說充其量算是一場小小的暴動——如果不是自己的消失引發了後面一連串的事件,這場失敗的暴動或許在智者眼中甚至算不上是一顆掉落進水潭的石子。所有參與其中的神侍都消失了,至少安昱還沒能找到他們,而少一個失敗的實驗體對祂們來說不過是失去了一個備用的血囊。

但也有人在這裏點燃了一把熊熊烈火。

安昱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嘴角愉悅地翹起:他雖然並沒有將研究所鬧得天翻地覆,但祂們倒也不是沒有吃過癟。

眼前的墻壁終於有些變化,焚燒後煙熏火燎的痕跡在潔白的研究所裏顯得格格不入。安昱不覺得智者會把祂們曾經的慘痛經歷保留在這裏——同樣用火焰燃盡轉化者的過往時,祂們可精準地只讓檔案室成為了廢墟,多麽可控的計劃。

顯得用化學試劑讓一整層的實驗室都被影響,造成巨大損失的臨川更像是一個瘋子:祂們倒是不介意一個上了通緝令的科學天才消失在城區裏,但祂們很在乎自己在信徒中的形象。

安昱是以一種欣賞的姿態看向這一墻的滿目蒼夷。他本來就被智者們馴化成了嗜血的利器,喜歡殺人放火也並沒有什麽不妥,更何況研究所本就是地獄。

即使祂們把所有的一切都粉刷成聖潔的白色,給所有的實驗體以“神侍”的名頭,也掩蓋不了這裏經久不散的血腥味。

他倒真的希望會有一場烈火,將研究所的一切燒得幹幹凈凈,讓這座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都堆滿血肉的建築徹徹底底地消失在城區裏。

但焦黑的場景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地下拳場,一張張熟悉的臉龐出現。

年少的夥伴們瑟瑟發抖地站在拳場上,場下是粗俗不堪的謾罵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音,安昱幾乎可以聞到空氣中劣質酒精的味道和傷口腐壞的氣息。

“磨磨唧唧的!我們都下了註的!”醉漢是這世界上最沒有邏輯的人群,仗著酒精的麻痹就能惡從膽邊生地和別人打起來,咒罵兩句都只是輕的,腦袋空空得就敢端出一副自己天下第一的氣勢來。

真要讓幕後的老板出來,他們怕是一個字都不敢多說了。

不過,安昱倒是隱約知道這一出是為什麽了。

他回頭撇了眼呆若木雞的夥伴,瘦瘦小小的身軀上遍布著青青紫紫的痕跡,拳套破破爛爛地掛在手上,雙臂就和麻稈一樣的細,想都不用想都知道堪比他們腦袋大得拳套裏一多半都是空的。

智者們很喜歡這種陰暗的故事背景,從小生活在一起、天真爛漫的孩子們被一起送上決鬥臺,然後情誼被磨滅,人性也一並消失在血色裏。就像是養蠱一樣,養出最毒的那條蟲子,然後再放進下一個故事裏。

但安昱並不打算跟著祂們寫好得劇本走,甚至他在跳下擂臺,抓住某個不知名的醉漢時心裏還有些小小的期待:也不知道這樣的場景裏,打人的手感是不是也和真實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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