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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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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恐懼

顯然引安昱來到這裏的人也沒有想到他會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但在覆刻完美覆刻現實的虛擬環境中,安昱心中的苦悶倒是宣洩得一幹二凈。

荀瑰把他關在實驗室裏太久了,每天只能和四面白墻面面相覷,他就像是一頭被關押在籠子裏的猛獸,急需一場酣暢淋漓地發洩。

更何況發洩的對象是擂臺之下不把人當人的看客,安昱只覺得自己不僅是在釋放自己內心的痛苦,也是為曾經記憶年幼無力的自己和夥伴們。

即使記憶都是虛假的,但安昱無法否認得是他們之間相伴相依的生活。哪怕他們的關系構築在虛幻的情節上,但戲假情真的橋段不正是智者們想要看到的嗎?

安昱的拳頭帶起淩厲的拳風,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絲毫沒有察覺到逼近自己的危險,甚至還一手舉著酒瓶子,試圖用單手逼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但安昱現在可不是曾經瘦弱的小雞仔,幾拳下去,醉漢的臉就已經腫得不成人形。惱羞成怒的醉漢試圖用手中的酒瓶砸碎安昱的腦袋,但對於沒有痛覺的安昱來說,鮮紅的血只是更好的興奮劑罷了。

被酒精麻痹了大腦的醉漢根本反應不過來為什麽對面瘦弱矮小的小屁孩能有那麽大的力氣,遲鈍的大腦也不會讓他覺察到眼前的人甚至對他的反擊無知無覺。

醉漢搖晃著自己的腦袋,覺得眼前的人影恍惚,再然後,索性兩眼一閉昏死了過去。

安昱擦了擦自己臉上並不存在的血跡,敏銳的第六感讓他擡頭看向混亂的地下拳場兼酒吧裏一個昏暗的角落。

木質的餐桌上,燭臺臟得像是剛從墳墓裏被挖掘出來一樣,桌邊四五個邋裏邋遢的大漢正握著啤酒杯大聲地劃拳叫嚷著。

一切看上去都和拳場裏任何一桌看客一樣,但當安昱久久地凝視那桌並沒有異樣的餐桌時,周身的喧鬧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不論是安昱手下已經昏死過去的醉漢,還是拳場上抖如糠篩的夥伴,上一秒還在劃拳鬥酒的酒友,所有人的行動都停頓在一個瞬間。

安昱察覺得異常並不在那一桌,而在他看不見的、被虛擬現實所掩蓋的那個角落。

“啪啪啪。”

青年鼓著掌穿過角落裏虛幻的場景,光鮮得體的西裝和強大的氣場在臟汙納垢的場景裏顯得格格不入。祂輕蔑地垂下眼看半跪在地上的安昱,隨意地按下手中的按鈕,一瞬間,粗鄙的醉漢和喧鬧的地下酒館消失在安昱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聖潔的純白。

“還是那麽暴力。”青年的嘴角勾起,雖然安昱選擇了祂計算中概率極小的一種可能,不過安昱的行為都還在祂的掌控之中。只要行為邏輯還能被計算,那麽一切都會盡在掌握,這是青年從不曾改變的想法。

人性和情感是變量,但是沒有什麽變量是不可以被計算的。

盡管所有的場景都被撤銷,但安昱還是下意識地抹了抹臉——他總覺得自己的臉上應該沾了不少的血,這間實驗室裏的虛擬現實實在是太過於逼真了些。他站起身,一雙猩紅的眼帶著濃烈的殺意死死地盯著青年。

安昱似乎想起來了,眼前的青年他應該是見過的,在他還被浸泡在培養皿的時候。

這麽算起來,青年也算是荀瑰團隊裏的一員。只是現在來看,大科學家荀瑰似乎混得還沒有眼前的青年來得好,至少現在第一個被踢出局的人可是荀瑰祂自己。

“別緊張,我只是想讓你看看你的本性而已。”站在幾米開外的青年有些嫌惡地捂著鼻子,仿佛還能聞到酒館裏的惡臭和安昱身上的血腥味一樣,“血腥、暴力、嗜殺……你說,像你這樣渾身沾滿了罪惡的存在,和沙漠裏的那些放逐者又有什麽差別?他們好歹還占著一個人類的身份,而你麽……”

青年嫌棄的目光上下打量,“39.6%人類基因,加上60.4%科技創造,記憶清除7次,身體改造近30%——你除了‘像是’一個人類以外,幾乎和野獸沒有區別。”

青年身後的神侍安靜地投放起安昱在沙漠拳場裏一場又一場拳賽。憑借沒有痛覺的身體和招招致命的格鬥技巧,安昱在拳場上的打鬥可以說是精彩異常,血肉橫飛,極度符合智者對暴力美學的構想。

安昱沈默地掃了一眼滿臉染血、站在擂臺上一言不發的自己,轉而更有興趣地看向對影像近乎癡迷的青年,嗤笑出聲:“我只是一個暴力的拳手,但是您好像才是更加變丨態的那一位吧?”

“我會喜歡什麽,一直都是你們來決定的,我只不過是跟隨你們的要求成為了一件武器該有的樣子。”安昱的語氣逐漸變得冷硬,從未褪去的殺意直沖青年而去,隨之而來地是安昱近乎鬼魅的身形。

青年和安昱的身位相距並不算遠,只是兩個呼吸之間,安昱的雙手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扼住了青年的咽喉,修長而冰冷的十指下,青年的一呼一吸都盡在安昱的掌控中。

呼吸被人控制的感受並不好,對於正常的人類來說,這近乎宣告了死亡的降臨。但對青年來說,祂平和地放緩自己呼吸的節奏,連帶著跳動的血管也逐漸變得輕柔,神色如常地和捏著自己“命脈”的安昱聊天:“其實你可以再用力一些,我們最極限的狀態大概可以持續6個小時以上,再長會影響到我們的生理機能,就像剛才你看見的已經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一樣,身體會用其他的方式來維系生命活動,包括不正常的衰老和肢體的崩潰。如果按你現在的這種控制程度,我想我們在六十個小時的倒計時裏都不會有一個結果的。”

“我沒有愚蠢到認為這樣就可以殺死你,或者讓你心生恐懼。”青年的脖頸和安昱的雙手一樣冰涼,如果不是手心還在持續不斷地傳來有節奏的跳動,安昱都以為自己握住得是一具模型。

安昱和青年保持著僵持的狀態,空曠的房間裏回蕩著地下拳場錄影帶裏低沈的嘶吼和擂臺下粗鄙的叫嚷聲。青年沈醉在敗者的哀嚎聲裏,而安昱只覺得自己的心在一點一點的下沈。

安昱從一開始就知道眼前的智者想要做什麽。

他想要讓安昱明白,即使現在他偽裝得和人類多麽相像,他曾經手上沾過的鮮血和被深深烙印在他內心深處的暴虐都是無法改變的。哪怕他現在多麽冷靜克制,如何盡力地周旋在祂們所有人之間,總有一天他還是會被內心的欲望所吞噬。

正常的人類不會從暴行中獲得別樣的快感,臨川至今都對火焰抱有恐懼,即使他點燃的地方本就是一座煉獄;在漆黑的隧道裏,臨川看著森森白骨幾乎夜不能寐,他的精神無數次到達崩潰的邊緣。這是人類對同胞本能的哀悼,對死亡本能的恐懼。

但是安昱沒有。

他從誕生開始和世界就沒有緊密的羈絆,“同胞”在很長很長的時間中對他來說都是虛無。

他感受不到痛苦,又體驗過太多次死而覆生,所以他不理解死亡對人類的意義。

更重要的是,青年為安昱量身定制的“恐慌”並非不存在。

安昱不由得想起在綠洲的那次死亡:前一天他還是綠洲上的英雄,是善良勇敢的守護神,他帶著孩子們探險,也可以率隊狩獵;而僅僅一個晚上過去,他一度失去了再次進入綠洲的權力。哪怕有臨川的保證,他也知道自己和綠洲上的人們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人類愛戴屬於人類的英雄,人類恐懼未知。

“……相較於那位女士大人,您才是更會誅心的。”安昱咬牙切齒地松開了禁錮,他如同冰霜的眼底裏帶著一絲對自己的嘲諷和戲謔。

青年頗有紳士風度地整理整理自己有些淩亂的衣領,很是客氣:“在政治手腕上,女士的本領還是比我強的,祂締造的信仰體系在你出現之前一直運轉良好,不論是我們還是民眾都很滿意。我只不過更擅長用事實和數據來做出最優的選擇。”

“也請容許我提醒你,剛才的虛擬現實技術可以讓你體驗到逼真的場景,那麽這項技術同樣可以用在所有城區的居民面前,你並不是我們平息這場混亂唯一的選項。”

“簡而言之,你隨時可以被取代。”

“我不得不承認,人類的反抗存在成功的幾率,但是那麽微小的數值,幾乎可以算作是奇跡——我相信數據的真實,但我不相信奇跡。更何況,不論成敗,我都看不見你的未來。”

“你可以為一個不接納你的種族付出一切,但我不得不提醒你,被猜疑和恐懼包裹的人生遠比你想象得可怖。”

“你遲早會異化成如同我們一般的怪物。”

青年的語調一成不變,平靜而又冷漠地向安昱宣布,甚至可以說是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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