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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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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處

女士留下似是而非的謎語讓安昱有些困惑,但眼下安昱在實驗室裏能做得事情同樣有限,即使他猜測女士口中的“海妖”或許是哪一位他還沒有見過的智者,此刻他也只能被動地等待海妖主動找上門來。

不過讓安昱有些意外的是,消失了很久的荀瑰如同鬼魅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裏。

“……你贏了。”荀瑰的聲音像是淬了毒一樣陰惻惻的,祂現在已經失去了掌控權,不多時,安昱就將面對這座城邦裏所有自詡高人一等的智者。荀瑰從沒覺得自己所謂的“同伴”在極度社會化和智慧化的安昱面前有什麽比自己更高級的手段,在這座城邦裏,沒有人會比祂更了解安昱。

“祂們很快會把你帶走,用祂們的方式來達成心願,我輸了。”荀瑰微微擡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安昱,這具完美的軀體在此刻開始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但這具軀體又憑什麽屬於別人?

荀瑰惡狠狠地想,是祂創造得安昱,這一切的成功上都應該鐫刻上自己的名字,包括這具唯一的實驗體。

得不到的,不如毀掉。

不甘和憤怒摧毀了荀瑰所有的理智,祂心念微轉,既然自己已經被祂們踢出局,那麽祂就想看看是誰還能在這場紛爭裏站到最後——

即使最後贏家不屬於智者。

“你還有不到七十個小時。”荀瑰從懷裏摸出一個老式的懷表,古銅色的外殼彈開,黑白分明的表盤和指針在滴答滴答地盡職盡責行走,每一秒都是安昱生命的倒計時:“七十個小時,我很期待你的表現,我最完美的實驗體。”

逃吧,逃吧,讓祂們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配得上這具軀體,讓祂們看看生命進化的終極形態,告訴這些愚昧而陰險的蠢貨們,祂們都是廢物,祂們都是垃圾,祂們不配獲得永生!祂們不配!

精致的懷表被一條完美的拋物線投擲進安昱的手中,冷硬的觸感讓安昱忍不住摩挲把玩,內心卻在飛快地分析荀瑰和女士所說得所有信息。

祂們說得是真的,還是針對自己的又一場試探?智者之間究竟達成了什麽樣的協議,荀瑰和女士是聯手想要解決城區的麻煩,還是祂們之間已經到了水深火熱的程度?

他是這場博弈的發起者,是這場博弈的賭註,也是這場博弈的荷官。

但現在,安昱意識到這張賭桌上還隱藏著他從未見過的人。

四面潔白的墻壁逐漸變得透明,安昱似乎可以看見每一面墻的背後都站著不一樣的人,男女老少,應有盡有。

頭頂的光芒忽地暗了一瞬,安昱疑惑得擡起頭,他看見原本同樣潔白的天花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得是一間漆黑的房間。偌大的沙發橫在房間的中央,四周散落著不一樣的座椅;角落裏的血池翻滾,一雙眼睛鑲嵌在一團幾乎不成人形的肉瘤上。

這是安昱從未猜到的地方。

他仰起頭看向天花板上未知的空間,那團肉瘤向他揮動著可以被稱之為“爛泥”的手臂。

“這是你們最終的形態麽?挺有創意的。”

“不生不死的活著,你以為會是怎樣的結局?”荀瑰嘲諷地冷笑,祂睥睨地看向血池裏蠕動著地肉團,“說起來,祂應該感謝你們,如果不是源源不斷的血液維持住祂的生命力,祂應該早就走向真正的衰亡了。”

“你們都應該感謝人類。”

“誰會在意人類?他們不過是寄生蟲而已,而我,還有你,早就和他們不一樣了。”荀瑰頗為自豪地挺起自己的脊背,似乎這具已經蒼老而佝僂的身體重新回到了意氣風發的年齡:祂站在城區的最高點 ,和曾經的同伴一起站在權力的制高點,睥睨地看著最低處熙熙攘攘的人群。

彼時的民眾們以為自己終於為後代選出了一條通往未來的康莊大道,他們堅信漫長的黑夜已經過去,屬於人類的黎明即將開始。

但現實是坐在高臺之上的神明從未看見過人類眼中的希望,祂們早就被仇恨和欲望蒙蔽了雙眼,祂們早就將城區裏的資源看作是自己的私有物,沒有價值的人類就應該被清理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拼命尋找自己來處的安昱永遠也無法理解轉化者是如何摒棄自己人類的身份,祂們寧願撒下一個又一個的謊言來割裂開自己和人類的關系,睥睨地看向和他們一樣的人類。如果沒有祂們的謊言,城區、沙漠、人類早就走向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是智者將原本可以圓滿的結局帶往了一條不歸路。

安昱並沒有覺察到荀瑰地離開,但他聽懂了荀瑰想要做什麽——實驗室的禁制解開,荀瑰很期待祂的同伴們會對安昱做些什麽,也同樣期待安昱的表現。只是祂們都站在高處太久,已經忘記了曾經的人類是怎樣生活在這顆星球上。

沙漠的風沙裏隱藏著人類,城區陰暗的角落裏蟄伏著人類,或許在這所研究所裏也還有策劃著反抗的人類——但在智者們眼中,祂們不過在玩一場狩獵游戲。

安昱環顧四周,透明的玻璃墻外,麻木的實驗體們被行走在過道上,他們被賦予了所謂“助理”的職責,每天穿行在這座巨大的囚籠裏。

這些“人”和自己一樣,誕生在培養皿裏,或許在極度的痛苦之中長成了現在的形狀,然後帶著虛假的記憶被困在研究所裏。他們沒有合法的身份,沒有見過真正的太陽,不懂得自由和尊嚴。

但他們是這裏唯一值得拯救的人。

“你好,請跟我們走。”麻木的聲音響起,兩個年輕的神侍臉色蒼白,他們奉老人的命令帶走安昱。

“好呀。”安昱的語氣輕快,他正好很想出去走走,他很久沒有自由地行走在這座研究所裏,也不知道現在這裏的布局是否還和他離開時一樣,也不知道是否還有熟悉的臉龐。

七十個小時,足夠讓安昱重新熟悉這座他生活了許久的監獄。感謝荀瑰當年的自以為天才的想法和惡趣味,安昱作為“神侍”而非“實驗體”在研究所裏擁有有限的“自由”,也讓他窺見一絲真相。

陰冷的過道兩旁,一面面玻璃墻的背後都是相似的實驗室。

神情麻木的神侍站在手術臺旁,仿佛一臺臺操作手術刀的精密儀器,分毫不差地劃開同類的皮肉,看著腥紅的液體流出,在本子上記下一連串的數據。

這裏的一切都和安昱離開時並沒有什麽不同,神侍們還在做著相同的事情,實驗體們是魚肉,持刀者既是加害者也是被害者。

要怎麽把他們帶出去呢?

安昱在心底問自己,帶出去之後,他們還能適應外界的生活嗎?

神侍們沒有正常的記憶,日覆一日的實驗讓他們變得麻木不仁,他們會和自己一樣認同人類,還是會選擇走上和智者一樣的路?

由不得安昱多想,引路的腳步聲逐漸停止,他擡起頭看向眼前的房間——偌大的實驗室裏,裝滿藍色液體的巨型培養皿林立,每個培養皿裏,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外貌的實驗體沈睡在其中。

他們是還沒有被喚醒的人類,是智者們做出得罪孽,也是這裏最幹凈的人類。

安昱懶懶地擡眼看向蜷縮在培養皿裏的人類,漫不經心地打量著他們幹凈潔白的皮膚,恍若他們並不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而是一團團有機物。

但他垂落在身側的雙手又為什麽會不自覺地握緊?沒有顫抖也沒有慌亂,只是本應該松弛的雙手下意識地攥成拳頭。

往來在培養皿之間的神侍神情淡漠,他們甚至似乎看不見突然出現的安昱一行人,維持著手上的動作——檢查培養皿內生命體的狀態,完成手上的記錄,然後按下按鈕,向培養皿裏灌入新的培養液,周而覆始。

“實驗體發育正常,開始喚醒程序。”

明明是同樣的種族,但聲音冷淡的如同設定好的程序一樣,沒有感情也沒有波瀾。

“嘩——”

水流聲響起,安昱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離開了培養液的實驗體和初生的嬰兒一樣蜷縮著躺在培養皿的底部,她甚至還沒有學會睜開眼睛,也不懂如何使用自己的四肢,她沒有學會任何屬於人類的本能,除了被迫用啼哭聲獲取屬於她的第一口空氣——哪怕此刻,她看上去已經是一個成年人。

安昱沈默地站在原地,他看著神侍將癱軟在培養皿裏的實驗體“打撈”起來,如同在撈起一條死魚;他沈默地看著已經成年的實驗體如同嬰孩一樣的啼哭,淒厲的尖叫聲不絕於耳;他沈默地轉過身,好像身後的一切都與他沒有關系,他不曾經歷,也從未心軟。

他知道這一切就是要給他看到的,祂們中有人想告訴他:

你不是人類,你和這裏所有的實驗體一樣,都是科技的產物。

你想要尋求的來處,從來都是一場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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