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與死亡

關燈
愛與死亡

“咕嚕嚕——”

一片寂靜裏,突兀地響起了手術床被推動的聲音。

安昱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不遠處,兩三個研究員推著一張手術床進入了實驗室。

蒼白的床單上捆著一個人。

安昱扭頭想要看清手術床上的身影,他嘗試著叫喊著臨川的名字。可他就像是被困在軀殼裏的靈魂,無論他如何叫嚷,身邊的研究員都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安昱側過頭,他看見不遠處的記錄板上寫滿了公式和數據,偌大的白板上貼著一張張實驗體最後的照片。

他知道自己還陷落在自己的記憶裏,但他現在必須讓自己醒來。

在真實的世界裏還有人在等他。

“哥哥?”

少年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恐懼和哭腔。

安昱的動作停頓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同樣停滯了,就仿佛時間和空間在這一刻靜止。

安昱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變得僵硬,他僵直著脖頸,看向另一側不遠處的手術床。

少年荀陽的眼裏蓄滿了淚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送到這裏,也不知道為什麽哥哥會在這裏。

他被所有人保護的太好了,所有的哥哥姐姐們一起給他編織了一個極其美好的童話。

這是被安昱遺忘的過去。

安昱驚恐地看著研究員們把儀器鏈接,他看著單向玻璃,他知道潔白的背後是什麽樣黑暗的地獄。

研究員們很滿意安昱和荀陽的反應,激烈的情緒波動下才能更好的植入進不一樣的記憶。

“兩個人的情緒波動都到臨界點了,你看,這次的效果比之前的效果都要好很多。”

“之前雙胞胎實驗體的情緒波動都沒有那麽厲害,這次實驗成功的幾率很高啊!”

“需要一起同步清洗嗎?”

“難得有兩個實驗體同步達標,一起做吧。”

不,不要!

安昱努力的想要掙脫手上的束縛,這一刻的安昱和記憶裏的他似乎合二為一,抵抗著研究員手裏的設備。

他想要自己醒來,而記憶裏的自己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拉住荀陽。

還有人在等他。

還有人需要他。

“還在清醒狀態下嗎?”

“這個實驗體有痛覺缺陷,之前的培育記錄和實驗記錄上有特別標註。”

“有意思,可以觀測具體的狀態。”

“登記一下編號和實驗基因,看一下是否可以延用突變的基因點。”

是這樣的嗎?

安昱覺得自己的意識快要渙散,他明明什麽都感覺不到,卻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抽離他的靈魂。

原來自己的一切是這樣消失的。

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昏死過去的,安昱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灰蒙蒙的穹頂遮擋了陽光,他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又一次戰勝了死亡。

靈魂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軀體,安昱幾乎一刻都不敢耽擱,他撐起身,飛快地在建築中穿梭尋找荀瑰的蹤跡。

大量失血導致的眩暈和無力讓安昱的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蹌蹌,眼前的場景也是白一陣黑一陣。安昱知道,自己現在更需要的是休息,他剛剛從地獄裏回來,擊中心臟的創傷還需要時間來恢覆。

但是臨川沒有更多的時間了。

安昱扶著墻壁喘息著,他的額頭上不停地冒著虛汗,胸口的傷口還在隱隱地出血。

不遠了,安昱已經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他甩了甩自己的腦袋,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自己現在的狀態並不能和荀瑰硬碰硬,或許唯一的機會是突襲,給臨川制造一些機會。

安昱的大腦飛速運轉著,荀瑰身上最具威脅的就是他手裏的手槍。只要能讓荀瑰的手槍脫手,那麽自己的奇襲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眼前的建築後,兩個人影已經隱約可見。

安昱看不清是誰占據了上風,只看見兩個人影在地上纏鬥著,一個人握著一把小刀,一個人攥著一把手槍。

安昱有意地放輕了自己的腳步,敏銳的第六感讓他仔細地審視了附近建築的布局。低矮的建築之間留出了一片不小的空地,兩個纏鬥的身影都無暇顧及邊上的情況。

安昱悄無聲息的準備潛伏到更近一些的地方,當他在四通八達的小路中穿梭,幾乎就要抵達自己的目標位置時——

“呯!”

槍聲再次劃破了寂靜,安昱驚慌的擡起頭,眼前卻是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想要奔向臨川,可是一擡腿卻是踉蹌。

安昱本能地想要撐起自己,可失血帶來的無力最後還是讓他摔在了地上。

一時間,生理上的眩暈和心理上的絕望席卷了他的每一寸身體,即使睜開雙眼也只能看到一片的漆黑,冰涼的淚水在他的臉上游走。

這是安昱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弱小,痛恨死亡。

對於死亡,他從來沒有過畏懼,那只是一個名詞,一種生理上的狀態。

死亡對他來說像是一種體驗。

他感受過歸寧阿婆的生命在自己的懷裏消逝,他知道人類對於死亡的敬畏。

可他總覺得,死亡最可怕的地方不過是不再相見。

他會坐在歸寧阿婆的墓碑前懷念阿婆的擁抱,他知道他和阿婆之間隔著生與死的距離,但從見到阿婆的第一面開始,安昱就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

他眷戀歸寧阿婆如同母親一般溫暖的懷抱,但是他的理智讓他始終能保持著警醒,他知道阿婆遲早會離開,而作為不老不死的怪物,他會習慣離別的。

但臨川……

安昱不知道為什麽,已經無法想象他和臨川分別的場景。

他的生命或許漫長,或許短暫,可他開始感到對死亡的恐懼了。

他不願意思考有一天,臨川也會和他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如果未來、終有一天,臨川的生命會走向一個無可避免的終局,那麽安昱寧願從未和臨川相守,寧願自己早早地離開臨川的世界。

時間對於一個永生的生命體並沒有意義,他可以在漫長而沒有盡頭的人生裏欺騙自己,綠洲上的臨川從未離去,只是自己不再有和他相見的機會。

他可以騙自己,臨川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就像是床頭上失去了電池的玩具,他害怕有一天臨川的生命、自己的生命也會這樣突兀地被按下停止鍵。

明明是不死不滅的存在,卻因為愛才明白死亡是一件多麽恐怖的事情。

“安昱!”

是誰在叫我?

安昱的眼前是一片模糊,淚水讓視線中的一切都分外的朦朧。

“你還好嗎?沒事了,我們都沒事了……”

癱軟的身體被人從荒廢的道路上抱起,一雙沾滿了灰塵和血汙的手慌亂地抹去安昱臉上的淚水,溫潤的觸感卻抑制不住的顫抖著。

是臨川嗎?

安昱伸出手,想要撫摸人的臉龐,可伸手摸到的卻是滾燙的槍口。

“我在這裏,我在。”

一雙手覆上安昱冰涼的手指,指引著安昱一寸一寸的臨摹著自己的臉。

“臨……川……”

安昱的聲音沙啞,嗓子裏像是嘔著血一樣。

明明剛剛已經止住的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空洞的雙眼無神地看著臨川的臉龐。

“別哭,沒事了,荀瑰死了,我們安全了。”臨川心疼地看著失明的安昱,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已經脫力的安昱,背起安昱向著越野車走去。

天知道當子彈擊穿安昱的胸膛時,臨川的心臟似乎也跟著停止了,他看著安昱癱倒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

即使知道安昱能夠愈合一切傷口,但是在那一個瞬間,臨川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是:他要失去安昱了。

他從沒有做好和安昱分開的準備。他固執地相信安昱的生命綿長,但是愛意能抵抗時間的侵襲,即使自己離去,學會愛人愛己的安昱也能幸福的度過餘下的人生。

唯一能讓自己和安昱分開的,只有自己的生命走向最後一刻。

臨川曾經惶恐過,如果自己離開這個世界,安昱是否還能和現在一樣自由而肆意的生活在廣袤的世界上。

但他知道,安昱並不是他的所有物,安昱的靈魂是自由的。如果自己狹隘的想要擁有安昱的一切感情,那麽他和研究所裏的智者並沒有區別。

臨川愛安昱,愛永生不死、永遠年輕的安昱。

他知道自己無法陪伴安昱走到生命的盡頭,所以他迫切的想要和安昱享受他人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於是在安昱倒下、荀瑰舉著手槍向自己走來的時候,臨川的第一個念頭是殉情。

如果自己殺不死荀瑰,如果安昱註定要遺忘自己,不如就讓自己的死亡在安昱的心上留下消不去的印記。

臨川想,自己或許還是自私的,他不願意離開安昱,即使自己無法陪伴安昱走到最後,他也要成為安昱心中永遠永遠無法抹去的那個人。

可當他和荀瑰纏鬥在一起,當他看著安昱了無生息的躺在那裏,當他被荀瑰的槍擊中,疼痛卻讓他變得理智。

安昱會醒來的,只要自己活著,安昱就永遠不會離開自己了。

安昱不會忘記臨川,不會忘記綠洲,也不會忘記愛人。

活著,他和安昱才會有無限的、燦爛的未來。

活著,他才能和安昱一起走向這個世界的盡頭。

幸好,他活下來了。

臨川背著安昱,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向他們的越野車。

身上的傷口很痛,可臨川的背上是他永生的愛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