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郡貓與小林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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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秦郡貓與小林鼠
具體為什麽吵架，秦沿也記不清了，但他記得兩人初見的場景。
秦沿是個童星。電視臺兒童頻道有一檔挺受歡迎的長青節目，就是那種在室內布景中，找一堆小朋友來做做游戲唱唱歌的節目。
節目名叫《夢游仙境》，主持人是一位名叫愛麗絲姐姐的女士。秦沿在這檔節目裏是個常駐角色，名叫秦郡貓。很明顯，這個角色化用的是原著中的“柴郡貓”。那時候，秦沿最常做的就是穿著一套條紋貓咪連體服，在假草地上跳來跳去，給人出腦筋急轉彎。
某天，節目裏來了一只老鼠。其實老鼠一直都有，但那天的節目上，總是愛給人搗亂的老鼠變得格外安靜，格外內斂，開機之後，所有角色都在盡職盡責地詮釋自己被賦予的形象，只有那只老鼠躲在樹洞裏，不肯出來。
秦郡貓鉆進去，想看看對方在做什麽，卻發現老鼠皮下換了個人。原來的女孩不見了，出現在眼前的是個他沒見過的男孩。
男孩——不，老鼠手中抱著一本書，秦沿掃了一眼封皮，書名是《世界奇觀》。
他問：“你是誰？葉林琳呢？”
男孩的目光釘在書上，看都不看秦沿，回答：“堂姐生病了，要我來替班。”
“替班？”秦沿覺得這個詞聽上去成熟又霸氣，順桿兒爬地說，“既然是替班，就得認真對待吧？葉林琳的老鼠可不是這樣的。”
男孩面不改色地將書翻過一頁：“我是圈外人，不太習慣這種大場面。我會害羞。”
“圈外人？”這個詞在秦沿聽來更帶勁了，他擺出一副老前輩的架勢，一把拉過老鼠的手，“沒關系，我是圈內人，有我在，你不用害羞。你叫什麽名字？”
被拉住手的男孩眨眨眼，連帽兩側的老鼠須上下一晃，看上去真的像只呆呆傻傻的小老鼠。
他將那本《世界奇觀》合上，夾在胳膊下，跟著秦沿站起身：“葉林嶼。”
那之後，葉林琳不知為何不再來了，聽電視臺裏的人說，她在準備小升初。葉林嶼正式成了老鼠的扮演者。也是從那時起，老鼠的形象就從調皮搗蛋變為了安靜懂事。秦沿有次放學回家，聽到小賣部的阿姨教育他家小孩，要向電視機裏的那只小老鼠學習。
秦沿作為大前輩，一直有種要在節目裏扶持葉林嶼的義務感。他的腦筋急轉彎一向是平均分配給所有角色的，葉林嶼一來，他便將一半的腦筋急轉彎都給了葉林嶼，就連愛麗絲姐姐都說秦郡貓偏心小林鼠偏心得太過明顯。
然而小林鼠對此並不感恩戴德，甚至時常躲著秦郡貓走。這激起了秦郡貓的鬥志。
有一次，秦沿逮住了葉林嶼。他說：“你哪裏逃？”
葉林嶼慢吞吞地說：“我沒逃。”
“那你幹嘛總是不配合我出演？”
“你的繞口令都太俗了，回答起來沒什麽意思。”
職場明星秦沿從未被這樣當面駁斥，當即面紅耳赤，死鴨子嘴硬地說：“問得太難，我怕你答不上來！”
葉林嶼淡淡地打了個哈欠。
這對秦沿來說羞辱性極強。他捏了捏拳頭：“那我問個不俗的。你答不上來，可不要哭鼻子。”
葉林嶼坦蕩蕩地看著他，言下之意是，你放馬過來。
“什麽水往高處流？我數三二一，咱們一起說出答案。三二一——”秦沿說，“汽水！”
“風致逆流。”葉林嶼說，“讓汽水冒出瓶口的物質是二氧化碳，不是水，你的答案不嚴謹。”
秦沿問：“那你的答案又是什麽？風……致……什麽東西？”
葉林嶼說：“逆流。也叫倒行瀑布。簡單來說，就是順流而下的水流在上行氣流的作用下逆流而上所形成的現象。”
顯然，此人利用節目時間讀的《世界奇觀》沒白讀。但秦沿並不信：“怎麽可能有這種事？你見過？”
葉林嶼搖頭：“沒見過。”
秦沿嗤之以鼻：“那你說什麽？”
葉林嶼態度平靜，仿佛秦沿完全不是值得他為之申辯的對象：“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我沒見過，但這並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我沒見過，但這並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這句話後來陰差陽錯的，成了秦沿某次試鏡時抽到的臺詞。
他進了那個所有人都說他該進的圈子，並在沒有一個人願意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的歲月流逝中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圈子，是一座圍城。在裏面的人想出來，在外面的人想進去，但他卡在門口，進不去也出不來，只能看著茫茫人海從眼前流過。試鏡、拍戲、被罵、被剪，一切都好像車間裏有序運作的操作流程，將他切割成無數可以供人消費、被人棄置的碎塊。
制片公司位於南方，正值黃梅季，空氣中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黴味。秦沿講完那句臺詞，擡起頭，對上制片人輕蔑的目光。
“你對臺詞沒有信念感。”
對方說得中肯嗎？中肯。
可這是個悖論。秦沿想，這世上有很多東西他沒見過，而它們真的就不存在。比如運氣。比如頭腦。比如，才華。
他說完謝謝老師，弓著腰從屋裏出來，知道這個本子也沒戲唱了。就在他開門的瞬間，下一名試戲演員走了進去。兩人擦肩而過，相視一眼。
秦沿認真地想了一下該如何描繪那個場景。他發現自己言盡詞窮，多年不好好上文化課的惡果在長大後加倍反噬回身上。他只好選擇了一句曾在某本書中看到，莫名給他留下了很深印象的一句話——
就像陽光射入，不由分說地吞沒燈光。
偶爾，在等戲的間隙，他會想起那一天。想起那間半地下的辦公室，想起制片人戲謔的眼神，想起空氣中的那股化不開的黴味，想起葉林嶼。
他認出自己了嗎？肯定沒有。葉林嶼攀得很快。距那次試鏡不過小半年的光景，他如今已經是秦沿打開手機就能刷到臉的程度。
更久之後的一個試鏡現場。秦沿不記得自己抽中了哪句臺詞，只記得自己當天狀態不錯，鏡頭感也好，走出來時副導演拍了拍他的肩，說十有八九穩了。
直到簽了合同，秦沿才敢信，這狗屎運居然也能被他撿到。那是一部雙男主的刑偵劇，不擦邊，不搞急，兩位男主在劇中各有自己的官配，對彼此只有辦案時才會展露的勝負欲。
劇本圍讀那天，秦沿早早到場。他推開走廊盡頭的門，迎面撞上出來的人。那人比記憶中高，肩部線條舒展漂亮，頭發仍舊亂七八糟。
秦沿楞住了，對方也顯然認出了他。葉林嶼頓了一下，不是那種驚訝的停頓，更像是在腦中過了一遍游戲存檔，確認眼前這個NPC他遇到過。
“是你。”秦沿率先開口，調整出一個自認為完美的笑容，“來得好早。”
葉林嶼點頭：“嗯。”
依舊言簡意賅，感覺比小時候更不愛說話了。
秦沿忽然有點想笑。這算什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實果然永遠比電視劇好看。
秦沿問：“所以，你演A？”
葉林嶼耷拉著眼皮：“嗯。”
“不想演？”
“談不上。”
“那請多指教？”
葉林嶼淡淡地看他一眼，食指擦了擦手中保溫杯的蓋子：“哦。”
事實證明，秦沿的狗屎運比他想象得更臭更長。
和葉林嶼配合得不錯，拍到了一些人生鏡頭，秦沿久違地找回了演戲的感覺。雖然他很清楚，對於葉林嶼而言，這只是通往影帝的一塊墊腳石，而對於他來說，多半會是職業生涯的珠穆朗瑪峰。
但這並不影響秦沿的心情。
營銷號發過一些偷跑的劇照，用“強強聯合”形容他們，再過分一點就是“天作之合”。秦沿看到後，給葉林嶼發了條信息：“別往心裏去。”
收到對方回覆：“嗯。”
秦沿又有點想笑，這次卻不知為何笑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某天拍夜戲時，他看著路燈下的飛絮，小聲問：“這算是燈下雪嗎？”
葉林嶼的目光鎖定在臺本上：“雪是水的結晶體，你看到的那些是粉塵，不能算。”他頓了頓，又說，“就像從汽水瓶裏噴出的二氧化碳也不能算水一樣。”
秦沿楞了一下。導演忽然喊他過去。
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就這麽被中斷了。葉林嶼依舊低頭翻看劇本，仿佛他沒說什麽太重要的話。
秦沿卻在起身的那一瞬走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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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為什麽吵架，秦沿也記不清了，但他記得兩人初見的場景。
秦沿是個童星。電視臺兒童頻道有一檔挺受歡迎的長青節目，就是那種在室內布景中，找一堆小朋友來做做游戲唱唱歌的節目。
節目名叫《夢游仙境》，主持人是一位名叫愛麗絲姐姐的女士。秦沿在這檔節目裏是個常駐角色，名叫秦郡貓。很明顯，這個角色化用的是原著中的“柴郡貓”。那時候，秦沿最常做的就是穿著一套條紋貓咪連體服，在假草地上跳來跳去，給人出腦筋急轉彎。
某天，節目裏來了一只老鼠。其實老鼠一直都有，但那天的節目上，總是愛給人搗亂的老鼠變得格外安靜，格外內斂，開機之後，所有角色都在盡職盡責地詮釋自己被賦予的形象，只有那只老鼠躲在樹洞裏，不肯出來。
秦郡貓鉆進去，想看看對方在做什麽，卻發現老鼠皮下換了個人。原來的女孩不見了，出現在眼前的是個他沒見過的男孩。
男孩——不，老鼠手中抱著一本書，秦沿掃了一眼封皮，書名是《世界奇觀》。
他問：“你是誰？葉林琳呢？”
男孩的目光釘在書上，看都不看秦沿，回答：“堂姐生病了，要我來替班。”
“替班？”秦沿覺得這個詞聽上去成熟又霸氣，順桿兒爬地說，“既然是替班，就得認真對待吧？葉林琳的老鼠可不是這樣的。”
男孩面不改色地將書翻過一頁：“我是圈外人，不太習慣這種大場面。我會害羞。”
“圈外人？”這個詞在秦沿聽來更帶勁了，他擺出一副老前輩的架勢，一把拉過老鼠的手，“沒關系，我是圈內人，有我在，你不用害羞。你叫什麽名字？”
被拉住手的男孩眨眨眼，連帽兩側的老鼠須上下一晃，看上去真的像只呆呆傻傻的小老鼠。
他將那本《世界奇觀》合上，夾在胳膊下，跟著秦沿站起身：“葉林嶼。”
那之後，葉林琳不知為何不再來了，聽電視臺裏的人說，她在準備小升初。葉林嶼正式成了老鼠的扮演者。也是從那時起，老鼠的形象就從調皮搗蛋變為了安靜懂事。秦沿有次放學回家，聽到小賣部的阿姨教育他家小孩，要向電視機裏的那只小老鼠學習。
秦沿作為大前輩，一直有種要在節目裏扶持葉林嶼的義務感。他的腦筋急轉彎一向是平均分配給所有角色的，葉林嶼一來，他便將一半的腦筋急轉彎都給了葉林嶼，就連愛麗絲姐姐都說秦郡貓偏心小林鼠偏心得太過明顯。
然而小林鼠對此並不感恩戴德，甚至時常躲著秦郡貓走。這激起了秦郡貓的鬥志。
有一次，秦沿逮住了葉林嶼。他說：“你哪裏逃？”
葉林嶼慢吞吞地說：“我沒逃。”
“那你幹嘛總是不配合我出演？”
“你的繞口令都太俗了，回答起來沒什麽意思。”
職場明星秦沿從未被這樣當面駁斥，當即面紅耳赤，死鴨子嘴硬地說：“問得太難，我怕你答不上來！”
葉林嶼淡淡地打了個哈欠。
這對秦沿來說羞辱性極強。他捏了捏拳頭：“那我問個不俗的。你答不上來，可不要哭鼻子。”
葉林嶼坦蕩蕩地看著他，言下之意是，你放馬過來。
“什麽水往高處流？我數三二一，咱們一起說出答案。三二一——”秦沿說，“汽水！”
“風致逆流。”葉林嶼說，“讓汽水冒出瓶口的物質是二氧化碳，不是水，你的答案不嚴謹。”
秦沿問：“那你的答案又是什麽？風……致……什麽東西？”
葉林嶼說：“逆流。也叫倒行瀑布。簡單來說，就是順流而下的水流在上行氣流的作用下逆流而上所形成的現象。”
顯然，此人利用節目時間讀的《世界奇觀》沒白讀。但秦沿並不信：“怎麽可能有這種事？你見過？”
葉林嶼搖頭：“沒見過。”
秦沿嗤之以鼻：“那你說什麽？”
葉林嶼態度平靜，仿佛秦沿完全不是值得他為之申辯的對象：“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我沒見過，但這並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我沒見過，但這並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這句話後來陰差陽錯的，成了秦沿某次試鏡時抽到的臺詞。
他進了那個所有人都說他該進的圈子，並在沒有一個人願意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的歲月流逝中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圈子，是一座圍城。在裏面的人想出來，在外面的人想進去，但他卡在門口，進不去也出不來，只能看著茫茫人海從眼前流過。試鏡、拍戲、被罵、被剪，一切都好像車間裏有序運作的操作流程，將他切割成無數可以供人消費、被人棄置的碎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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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臺詞沒有信念感。”
對方說得中肯嗎？中肯。
可這是個悖論。秦沿想，這世上有很多東西他沒見過，而它們真的就不存在。比如運氣。比如頭腦。比如，才華。
他說完謝謝老師，弓著腰從屋裏出來，知道這個本子也沒戲唱了。就在他開門的瞬間，下一名試戲演員走了進去。兩人擦肩而過，相視一眼。
秦沿認真地想了一下該如何描繪那個場景。他發現自己言盡詞窮，多年不好好上文化課的惡果在長大後加倍反噬回身上。他只好選擇了一句曾在某本書中看到，莫名給他留下了很深印象的一句話——
就像陽光射入，不由分說地吞沒燈光。
偶爾，在等戲的間隙，他會想起那一天。想起那間半地下的辦公室，想起制片人戲謔的眼神，想起空氣中的那股化不開的黴味，想起葉林嶼。
他認出自己了嗎？肯定沒有。葉林嶼攀得很快。距那次試鏡不過小半年的光景，他如今已經是秦沿打開手機就能刷到臉的程度。
更久之後的一個試鏡現場。秦沿不記得自己抽中了哪句臺詞，只記得自己當天狀態不錯，鏡頭感也好，走出來時副導演拍了拍他的肩，說十有八九穩了。
直到簽了合同，秦沿才敢信，這狗屎運居然也能被他撿到。那是一部雙男主的刑偵劇，不擦邊，不搞急，兩位男主在劇中各有自己的官配，對彼此只有辦案時才會展露的勝負欲。
劇本圍讀那天，秦沿早早到場。他推開走廊盡頭的門，迎面撞上出來的人。那人比記憶中高，肩部線條舒展漂亮，頭發仍舊亂七八糟。
秦沿楞住了，對方也顯然認出了他。葉林嶼頓了一下，不是那種驚訝的停頓，更像是在腦中過了一遍游戲存檔，確認眼前這個NPC他遇到過。
“是你。”秦沿率先開口，調整出一個自認為完美的笑容，“來得好早。”
葉林嶼點頭：“嗯。”
依舊言簡意賅，感覺比小時候更不愛說話了。
秦沿忽然有點想笑。這算什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實果然永遠比電視劇好看。
秦沿問：“所以，你演A？”
葉林嶼耷拉著眼皮：“嗯。”
“不想演？”
“談不上。”
“那請多指教？”
葉林嶼淡淡地看他一眼，食指擦了擦手中保溫杯的蓋子：“哦。”
事實證明，秦沿的狗屎運比他想象得更臭更長。
和葉林嶼配合得不錯，拍到了一些人生鏡頭，秦沿久違地找回了演戲的感覺。雖然他很清楚，對於葉林嶼而言，這只是通往影帝的一塊墊腳石，而對於他來說，多半會是職業生涯的珠穆朗瑪峰。
但這並不影響秦沿的心情。
營銷號發過一些偷跑的劇照，用“強強聯合”形容他們，再過分一點就是“天作之合”。秦沿看到後，給葉林嶼發了條信息：“別往心裏去。”
收到對方回覆：“嗯。”
秦沿又有點想笑，這次卻不知為何笑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某天拍夜戲時，他看著路燈下的飛絮，小聲問：“這算是燈下雪嗎？”
葉林嶼的目光鎖定在臺本上：“雪是水的結晶體，你看到的那些是粉塵，不能算。”他頓了頓，又說，“就像從汽水瓶裏噴出的二氧化碳也不能算水一樣。”
秦沿楞了一下。導演忽然喊他過去。
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就這麽被中斷了。葉林嶼依舊低頭翻看劇本，仿佛他沒說什麽太重要的話。
秦沿卻在起身的那一瞬走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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