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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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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還恩

這恩情從今日起就算還完了。

王伯來送弓的時候也不知道在路上被誰看見了,不出一天,紀半緣要山上打獵的事兒就傳遍了山禾村。

第二天紀半緣一早安排好家裏事,出門的時候就遇到了陳裏正。

陳裏正坐在她家墻角邊的石頭上,手裏還攥著個布包,看樣子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見她出門,裏正這才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問:“小紀你真要進山打獵?”

紀半緣聞言也沒瞞著他:“對,我算了算今天上山有不小的收獲,所以想進山看看。”

裏正知道紀半緣蔔算本事不錯,這兩天村裏人瘋傳紀半仙如何如何靈驗的話,他都聽在耳朵裏。只是別看他家雞也是紀半緣給算出來找到的,但他本人卻不太信這東西。

前些年打仗的時候,他身邊有個小胖子。小胖子身上戴了七八個符,他說是他們那很靈驗的半仙給他畫的。就連他們小隊裏有個會兩手蔔算的人都說,這符保真。結果嘞,不出半個月,小胖子就在戰場上讓人給砍死了。

小胖子和他關系不錯,當時裏正就想,小胖子一定找了個假半仙,這符沒一個管用的。後來隊伍裏會蔔算那個也念叨:都是命。小胖子命薄福薄,對面命大福大,小胖子戴多少符也沒用啊。

打那之後,陳裏正就不信仙神了。他倒是信命數天定,這輩子啥時候死,遇啥難,打人出生就定下了。就算紀半緣再會蔔算,要是命裏入山有一劫,她也躲不過去。

“從去年末到今年中,這大半年沒清山了,山上野物不知道有多少。你一個姑娘獨自上山不安全,我這有十兩銀子你先拿去還債。”老裏正幹裂粗黑的手拉開布包,露出裏面白花花的銀子。

這是他家最後的底錢。裏正家並不富裕,盡管他家田地多,還有三個正當年紀的兒子能出力幹活,但架不住他有一個臥病在床的弟弟和妻子。

他婆娘和他是青梅竹馬,兩人有三兒一女。陳裏正被征兵征走的時候,他大兒子剛頂事兒,剩下三個孩子還小。於是家裏的重擔就都壓在了他婆娘身上,等裏正回來的時候,他婆娘身子骨已經被壓垮了,人也大病小病不斷。

這些年陳裏正帶著幾個孩子辛苦勞作,常年給人做工,賺來的錢一大半都給他婆娘和弟弟抓藥用了。

至於他弟弟,是年少時為了救落水的他結果自己嗆水落下了病根。本來以前好些了,後來他被征走,他弟弟不能眼看著嫂子和侄子撐起家裏的一切,而自己什麽也不做。所以強撐著身子重新撿起他的木工活,結果時間久了就累倒了,如今時不時就病倒在床起不來。

而裏正的其他兄弟,有死在戰場上的,也有入贅遠方的。還能聯系上的也就鎮上的三哥,是個擺小攤賣吃食的。他三哥家比他家富裕不少,也時常接濟他們一家。正巧前陣子東家給陳裏正和他兒子們把工錢結算了,再加上陳裏正大兒子學了他小叔的木工手藝賺了些錢,還有他三哥家接濟的錢,這一來二去才攢下十兩銀子。

這錢陳裏正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拿。因為十兩銀子看著多,其實還不夠他婆娘和弟弟兩場治病錢。萬一這錢給出去了,他婆娘和弟弟再病了……

最後是他婆娘拍板,讓他拿出來的。

“我這身體最近好多了,小叔子的藥也還有不少。燕老爺對你有救命之恩,要是小紀死在山裏,鏡辭那孩子就真沒依靠了。”

她不反對她男人報恩,只是她家的情況實在養不起一個傻姑娘。紀半緣再混賬,好歹也能拖著燕鏡辭活下去。更何況現在小紀改掉以前的毛病了,能堅持多久暫且不說,但她絕不能出事。

她要是出事了,山禾村沒人能收留燕鏡辭。村裏人窮是一回事,再說非親非故的,誰願意花心力照顧一個傻子?

這十兩銀子拿出去也是買個安心。讓紀半緣先把賭債還了,這樣她不著急賺錢,也就不會去進山。左右這是他家最後一次接濟紀家,這麽多年了,燕老爺的恩情也該還差不多了。

看著起線布包裏露出來的銀子,紀半緣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陳裏正是好心,但正是這份好心,才和捅了紀半緣一刀似的,攪得她心裏不好受。

陳裏正家裏啥情況,山禾村沒人不知道。這十兩銀子是原身轉手就能輸出去的賭錢,但在陳裏正家就是救命錢。

紀半緣拎起麻繩,仿佛沒看到銀子一般對著陳裏正道:“叔你要是得空,就幫我看著家裏,別有人闖進去。或者看著鏡辭別跑出來走丟了。你要是沒空就先去忙吧,鏡辭很乖,一個人在家待得住。”

這話裏話外都沒提錢的事。陳裏正是個聰明人,知道紀半緣不想要這錢,自己可能還給姑娘惹出火氣來了。一大把年紀的裏正有些局促,平常能說會道的嘴也和啞了似的,幹巴巴地張合兩下不知該怎麽講。

年過半百的人了,在一個小輩面前這樣,誰能看得過去。紀半緣心裏嘆了口氣,老實人才總會虧待自己。

“叔你家情況沒比我家好,我沒生氣。說實話叔你今天來的意思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擔心鏡辭。”紀半緣索性把話給陳裏正說開了。

“但是叔你也得想想,我不能一輩子靠別人接濟。而且我惜命著呢,我還有鏡辭要照顧,絕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左右把陳裏正逼到這地步的原因,就是癡傻的燕鏡辭自己養活不了自己。以前燕鏡辭沒太傻的時候,不是沒逃出過紀家。但路上犯病被村裏人看到,就又給她送回紀家了。

每一次,每一次出逃都是這樣。山禾村人怕燕鏡辭一個傻子自己活不久,好心把她送回去。可這份好心對當時的燕鏡辭來說,卻是推她入地獄的手,她所有的生路都被這份“好心”斬斷。

紀半緣不敢想自己今天要是接過來這十兩銀子,陳裏正家裏兩個病人突然重病要錢救命,然後因為拿不出錢來而死了某個,紀家要遭受多大的非議,燕鏡辭又要受到多深的仇恨。

“如果叔你家真出了事,大夥會把責任怪在我身上,怪在鏡辭身上。”

陳裏正是個聰明人,他本不該幹這種糊塗事的。但是他報恩報煩了,這不怪他,是原身的問題。原身這些年揪著燕老爺對陳裏正的恩情,三天兩頭就去索要報償,陳裏正家實在給不動了。

紀半緣這次孤身進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紀半緣萬一死在山裏,燕鏡辭他家養不了就得死。死者為大,等燕鏡辭死了,就該陳裏正家被戳脊梁骨了。就算不被戳脊梁骨,他心裏也過不去那關。

“老實說前些年我幹了不少混賬事,都是叔你和村裏人幫襯著走過來的。既然我是鏡辭的妻,岳父將鏡辭托付給了我,我就有資格當家做主。

今兒個我以燕家媳婦,燕鏡辭正妻的身份和叔您說一聲,燕家對您的恩情您已經還完了。往後咱們就是村裏人的關系,該怎麽過怎麽過,該怎麽相處怎麽相處。叔和嬸子們也都聽到了,都做這個證,以後這恩情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陳裏正聽她這麽一說趕緊回頭,這一看好家夥,他身後不知道啥時候站了這麽多人擱這看熱鬧。

“看看看!你們咋啥也看呢!”陳裏正老臉一燙,只覺得面子都給丟光了。

別看他板著臉唬人,其實平日裏對山禾村人可好了。大夥也不怕他,嘻嘻哈哈地笑他丟臉的老東西,讓個孩子給訓了。

當然了,也有人問紀半緣:“這燕老爺的恩情勾了,不得問問鏡辭的意見?”

畢竟紀半緣再是入贅的媳婦,也是個外人不是?哪能比燕鏡辭這個親閨女近?

有人反應快,給她一肘子,趕緊使眼色:“嗐,你瞎說啥話呢!”

那燕鏡辭現在就是個傻子,能知道啥?陳裏正這麽多年為燕鏡辭的事愁白了半頭頭發,現在終於能逃出苦海了,這人咋沒眼力見呢?再說下去,萬一紀半緣反悔了咋辦?!

那人被一懟,也回過神了,趕緊捂住嘴退到了人群後。心裏祈禱著紀半緣趕緊忘記她剛說的話。

倒是紀半緣坦坦蕩蕩的,背著獵弓仰臉笑:“那當然問了。嬸子你也不看我是幹啥的。仙家予我三年本事,可不是白給的。”

“謔!對啊!你瞧我這記性,都給忘了!”眾人鬧哄哄成一團,可不把紀半緣變成紀半仙的事忘了嗎。

事實上這話是紀半緣唬他們的。紀半緣只是昨晚抱著她老婆睡覺的時候,習慣性地和她說了會兒小話。期間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陳裏正報恩這事兒。

“老婆我想要不改天和陳裏正說一聲,這恩就算報完了。不然再這麽折騰下去,我怕哪天恩成了仇。”

凡事都有度,超過那個尺度,好事也可能變成壞事。

燕鏡辭沒回應她,紀半緣也不沮喪。她蹭了蹭燕鏡辭的脖領,黏糊道:“老婆你放心,沒有陳裏正接濟,我也能養活你。我好好養你,養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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