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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5章 過去篇·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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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5章 過去篇·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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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賀玠從來都知道,裴尊禮在劍術修行上絕對稱不上廢柴。他這個人生來腦子靈光,看書過目不忘教導一點就通,若是生在書香門第那絕對是平步青雲的好料。壞就壞在他生在了一個以劍為命的家中。

文曲星投錯了門。

偏偏這文曲星還不信邪,覺得勤能補拙,硬是靠著努力劈出了一條路。

他兒時入錯了道,賀玠剛開始教他時連握劍掌姿都弄不清楚,也找不準發力點,打在草靶上的攻擊綿軟無力,連兔子都不害怕。與一同練劍的莊霂言相比,確實讓人頭疼。

但不信邪的徒弟遇上了不信邪的師父。

賀玠沒教過人,所以他也不覺得裴尊禮是塊頑石。他不厭其煩地幫他固身形穩定力,一遍又一遍帶著他的手臂重覆最簡單的劍式,從斬斷竹竿到劃開竹葉。一遍又一遍給他展示著伏陽劍法的招式,分解所有細小的動作讓他看清。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嘩——!

這股破空的風聲他和裴尊禮一起聽過成千上萬次。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他出劍的模樣——先是伸臂突刺,命中後上剜,劍尖會畫出一道漂亮的弦月。那片被他飛向半空的竹葉就被攔腰斬斷,旋轉著落在地上,落在自己腳邊。

賀玠低頭,睜開眼。腳邊的竹葉慢慢變成了一截斷指。而腦海中意氣風發,汗水淋漓揮劍的少年坐在了一片血海之中,抱著懷裏的黑劍擡頭看著天上的飛雁。

“他……他是什麽鬼東西!”

“不是說當餌的弟子都是被宗門拋棄的廢物嗎?這是怎麽回事!”

輕敵傲慢的魚兒們不是被裴尊禮刺穿,就是被嚇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剩下幾位沈得住氣的高手躲在暗處交談。

“一定是那把劍!被宗門拋棄的弟子怎麽可能出手如此老練歹毒,是那劍有問題!”

一陣寒風穿過了賀玠的虛體,明明什麽都感覺不到,但他還是打了個寒戰。他慢慢踱步到裴尊禮身邊,化為人形蹲下身,與他平視。

裴尊禮看見了雪中隱隱的人影,神色麻木,動了動被冰凍的嘴唇。

“怎麽樣,你覺得這是你所想的感受嗎?”賀玠摸不到他,只能虛虛將手扣在他手背上。

盡情地放肆地與那些瞧不上自己的人搏殺,看著他們在自己劍下哀嚎投降,把兒時受到的所有不公和折磨都還回去。

“師父……”裴尊禮聲音嘶啞,“這樣做。我和他又有什麽區別?”

他原以為自己的心結是被長久的打壓與欺辱,只要自己狠狠報覆在那些蔑視自己的人身上後就會有所緩解,但事實好像並不是這樣的。

打敗這些厲害的“魚”,滅掉他們的威風,掌摑裴世豐的臉。可當他真的能做到後,感到的不是愉悅,而是恐懼。

用他人的苦難來滿足自己的私欲。這不就是裴世豐最擅長的事嗎?

懷中的黑劍驀地開始震動。賀玠蹙眉,對他道:“把劍放下。”

裴尊禮看著他,雙手卻越縮越緊:“我……我放不下了……”

“怎麽會……”賀玠想抓黑劍卻撲了個空,“這劍也並不是器妖啊,應當不會……”

“在那邊!找到了!”

就在這時,竹林外又來了一波聞聲而至的魚群。

賀玠暗叫不妙,正要安撫裴尊禮,擡頭卻見他已經如利箭沖了出去。

那劍果然有問題!

遠在歸隱山深處的賀玠突然睜開了眼睛,展開身後雙翼飛沖出了屋子。而在他的虛影旁邊,幽冥般的劍光已經斬向了尚在楞怔的魚群。

黑劍鋒芒如墨痕,劈斬如揮毫,刀光劍影都似一筆一畫飛出的絕唱。那劍仿佛真的有了生命,不再隨著裴尊禮的意念動作,而是劍柄帶著他的手,專朝著那些人的心口命門刺去。

“不要……我不要這樣……”裴尊禮聲音染著哭腔,左手按在右手臂上試圖阻止黑劍的瘋狂,可手心的皮肉都粘連在了劍柄上,怎麽也甩不開。

那些“魚”也不是吃素的。眼看這劍不對勁,都紛紛拉開身距,將裴尊禮圍在中心,隨時準備朝他進攻。

他們的目的很簡單——奪走黑劍。至於被劍控住心神之人是死是活都沒有關系。

“把他手臂砍下來就好了。”

不知是誰提出了這個意見,所有的魚兒們都蠢蠢欲動,滔天的欲念殺氣快要將風雪消融,整個竹林都沈陷了一寸。

“你們不要過來……”裴尊禮對著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絕望喊道,“它想要殺掉你們!”

沒有人在乎他說什麽,眼珠都凝在那持劍的手臂上。

只要把他的手砍斷,就能奪得取餌的勝出,就能在八方劍宗的註視下揚名。

只要殺了他,只要殺了他……

“都給我退下!”

一道高大身影從天而降,怒吼聲震得雪花都四散飛開。霎時間,所有端劍待攻的弟子都安靜了下來,躊躇著退後,看著正中央的裴尊禮和伏陽宗宗主。

“你很厲害。”裴世豐看著裴尊禮微微頷首,“我確實沒料到,你會直接將此劍偷為己用。”

裴尊禮手中的劍抖得厲害,可也比不過他震顫的瞳孔。

“不過人總得還是有自知之明。我記得我是教過你的。配不上的東西,再強求也不會變成你的。”

裴尊禮低下頭,下唇被咬得鮮血淋漓,顯然正在忍耐極大的痛苦。

“把劍還給我。”裴世豐向前一步,“這不是你該拿的東西。”

裴尊禮努力擡起腳,想朝他邁進,可手中的劍卻違背了他的意志,朝前劃開一道勁風,推動著裴尊禮朝裴世豐攻去。

去吧,去吧。我知道,你早就想與他一較高下了。明知道是飛蛾撲火,可就算被燒成炭,也想讓這該死的混賬永遠閉上嘴。

說什麽配不配,明明配不上宗主之位的人是你才對!我才是天授神令的宗主,我才是能拯救陵光於水火的人!

裴尊禮覺得自己瘋了。腦袋裏的聲音不是自己的,但他卻無法否認它的一字一句。

我對裴世豐揮劍了,我對那個永遠淩駕在頭頂的父親揮劍了!

當兩劍相撞又狠狠擦過時,迸濺的火星落在了裴尊禮眸中,模糊了裴世豐的臉。

他是什麽表情?

震驚?困惑?憤怒?

那個曾經被他踹進泥潭挑斷手筋,扔在宗門最深最隱蔽之處自生自滅的廢柴,居然揮出了他都難以抵擋的一劍。他真切感受到手下對抗的力量有一瞬僵硬。

黑劍雖劍氣強大,但若他自身劍術基本功不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根本就無法駕馭它的沖擊,就連使出的招式都是裴尊禮爛熟於心的伏陽劍法。

裴世豐只有第一招接下時略有詫異,隨後滿眼都被激動點燃。

“你居然……居然真的能握住它!”裴世豐的笑不是笑,是看到游魚上岸奔跑的不屑,“你總算是讓那個女人添了點用處,生出的東西不再是平平無奇的廢物。”

“你……不準你再……”裴尊禮徹底放任腦中的聲音爆開,招招逼向裴世豐,式式要奪他的性命。

周圍的魚群已經看傻了。不明白怎麽興師動眾到裴世豐親自下場,可看架勢又有些發怵。

太兇了。那人完全是不要命地在攻擊裴世豐。可對方畢竟是身經百戰的頂峰斬妖人,豈是他一介得了神器的小雜碎就能除掉的?

“我承認先前確實小看你了。”裴世豐游刃有餘地防禦著裴尊禮的攻擊,“但我實在不知道,你要拿什麽來贏過我。”

他說完便翻過劍身,刃鋒從裴尊禮小腹劃到胸口,血光乍現。

“你還要繼續動手嗎?”

裴尊禮連眼睛都沒眨,低吼一聲就要舉起劍。

“我不喜歡,太容易被掌控心神的弟子。”

裴世豐擡手按住裴尊禮的臉。

“去死吧。”

他瞇起眼,捏爆一顆人頭對他來說宛如握碎一團稀泥。

“那你也去死吧。”

裴世豐腳下的白雪忽然被一陣旋風托起,轉瞬間一個白發青年就從中躍出,一腳踢開了他的手,拽住裴尊禮將他丟向身後的竹林。

裴世豐動動手腕,看著眼前緩慢收起的雙翼由衷地笑出了聲:“鶴妖。終於肯現身了。”

他轉頭對著不遠處觀望的魚群們喊道:“這是只禍害陵光千年的大妖,誰能砍下他的首級,誰就能青史留名威震天下!”

賀玠輕嗤一聲:“試試看?”

他只一揚翅,那些妄圖躍起撲過來的魚兒全被拍打在身後的樹上。悶響與痛呼此起彼伏。

“看來裴宗主也是對自己有些誤解。”賀玠彎眼笑道,“真以為上次交戰與我打成平手,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我的底線了?”

他瞳孔中的血絲在跳舞,臉頰和手臂上都爬上片片白羽。

裴世豐剛一皺眉,就發現自己身邊倏地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他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到。更為恐怖的是,他連都無法感冰天雪地的嚴寒都無法感知了。

“我不動你,是因為你的身份。我不想裴尊禮小小年紀就目睹師父殺掉親生父親,所以不與你動真格。”賀玠的聲音在一點點麻痹他的所有,“我知道你厲害,可終究是個凡人。幾百年的修為我不過煎熬一夕,但用在你身上……你能撐多久?”

裴世豐面色陰郁:“那小子果然是得了你的點撥才能攀升迅速。我先前只當你是閑游塵世找個凡人隨便玩玩。沒想到還真在他身上下了功夫。”

“沒多大工夫。”賀玠道,“他很好教的。只是沒遇到會教他的人罷了。”

兩人相視無言,其間暗潮湧動。須臾後,不知是誰先漏了殺氣,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又拔劍相撞。一聲悶雷似的破音後,周身淤積在地的雪花猛地向四方炸開。賀玠不再藏鋒,聚力朝著裴世豐的心臟攻去,而對方也毫不示弱地朝自己的咽喉刺來。

嘩——

是利刃捅穿了皮肉的聲音。

一劍,雙洞。

淬霜停在了裴世豐胸前一指的地方,賀玠驚疑地低下頭。

尚還溫熱的血一點點落下,融化了兩人中間的積雪。

裴世豐也緩緩低下頭,看著腰腹間穿出的黑劍挑起了眉。

在他身後,親生孩子手持著他引以為傲的寶器,捅穿了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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