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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囹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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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囹圄(六)

——

“你的人?”狗牙驚坐起,“是誰?”

南歡裏按著他的腦袋:“你又在想什麽?”

狗牙不說話了,安安靜靜呆在她手下,真的像只乖巧的長毛大狗。

賀玠看了看手邊的小宗主。

這個也一樣……不過是黏人的愛哭幼犬。

“被我們盧大人鄙夷的女人和小孩。”南歡裏道,“他們來救我了。”

“我也來救你了。”狗牙嘟嘟囔囔。

南歡裏沒搭理他,回頭對賀玠和小宗主道:“難為你帶著個孩子來救我了。你們先出去吧,外面有接應的人。”

“您不出去?”賀玠微詫,“要留在這裏?”

南歡裏點點頭:“我還不能走。那個盧大人用的妖術本體離得不會太遠,一定就在這山洞中。我得想辦法將他抓住。”

“可是……為什麽一定要抓他?”狗牙弱弱道,“你只要出去,然後告訴家主……”

“這怎麽行!”南歡裏冷聲道,“那老頭是個人精。沒有鐵證你覺得他會承認嗎?再不快點他都溜回家了!”

狗牙一臉認真地看著她:“那我跟你一起去!”

南歡裏彈了下他的腦門:“你和他們一起出去。”

“沒事我們一起走吧。”賀玠知道這一大一小兩個誰都不會走,幹脆替他們決定道,“人多力量大嘛。”

南歡裏蹙眉看著三人,最後還是妥協道:“那你們不要插手。”

三人猛猛點頭,一連串跟在大小姐身後。

南歡裏貼壁聽了聽四周的動靜,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餵……”走了一會兒,她實在忍無可忍地回頭,“可以不要貼這麽近嗎?”

狗牙就在她後面,雖然沒做什麽過分的舉動,但是一步跟著一步,緊緊黏著他。

“我害怕。”他個子高大,說出的話卻似孩童。

南歡裏長嘆一聲。聽著像是無奈,但沒有推開他。

這就是在縱容了——賀玠看著他倆的背影,嘴角抿起,轉頭看著身邊的小宗主,沒想到他一臉疲態,眼神也有些混沌。

“要我背你嗎?”賀玠在他前面蹲下。

身後的人猶豫半晌,然後緩緩趴在了他的背上。

小孩子犯困了。賀玠驀地心軟乎乎,偏頭輕聲問道:“這是你希望看到的嗎?”

“什麽?”小宗主聲音都黏糊糊的。

“他們。”賀玠偏頭指了指前面的兩個人。

小宗主摟緊賀玠的脖子:“嗯……很好。”

賀玠失笑:“很好是什麽意思?”

“就是……我希望是這樣的。”他話都說得語無倫次,“我希望娘親可以找到她的良配。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賀玠腳步微頓:“你知道了?”

“嗯。”他點點頭,“這裏是妖術幻境吧。就算在這裏他們真的可以在一起,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

賀玠摸著他的後背,涼涼的。

“還有,我也知道哥哥你在騙我。”小宗主突然湊到他耳邊道,“師父。”

賀玠呆呆站在原地,眼睛不眨了嘴角也不動了。

這小子……

“怎麽認出來的?”須臾後他笑道。

“師父變成什麽樣我都能認出來。”小宗主把臉枕在他後頸,“但你應該不是我的那個師父。”

賀玠詫異:“這你都能看出來?”

“因為有些不一樣。”小宗主笑得很輕,“我的師父,要更加……像神仙。高不可攀,誰都不能接近他。但你……很親切。”

我以前有那麽嚇人嗎?賀玠無奈。

但自己也能理解他這種感受。畢竟為妖為人兩世的差異,就連他本人都覺得不同。

少了些隱神的傲氣,多了些凡人的淳樸。

……

也就是說變傻了嗎?賀玠覺得這點他不能茍同。

“你是師父嗎?”他輕快的疑問像是壓在賀玠頭頂的山岳,重得他差點喘不上氣。

“是。”

去他的山岳,賀玠把它踢到了一邊。

“你是未來的師父嗎?”他又問。

賀玠輕咳一聲。

“多少年後的?”小宗主知道自己猜對了,“十年?二十年?”

賀玠墊墊手臂,不讓他從背上滑下來。

“一百年。”賀玠逗他。

背後的人突然不出聲了,搭在賀玠肩上的手也蜷了起來。

“怎麽了?”賀玠被他弄得有些緊張。

“那我……”他啞聲道,“那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什麽?”

“我活不了那麽久吧。”小宗主聽上去快要哭了,“我是怎麽死的?我沒有給師父添亂吧?”

賀玠仰頭,胸口澀得像是囫圇吞下顆酸棗。

“你沒死。你福祿深厚,能活一千歲。”他低聲道。

小宗主破涕為笑:“我不是妖。活那麽久不都成幹樹皮了?肯定醜得人人都嫌棄吧。”

“不嫌棄。我不嫌棄。”賀玠道,“我和你一起變成幹樹皮。”

因為我也早就不是妖了啊。

“你們在說什麽?”

前面的南歡裏忽然停下,轉身看著他倆。

兩人默契搖頭。

“註意聽四周。”她擡手道,“那老頭想溜走一定會有動靜。無論是聲音還是術痕。”

賀玠點頭回應,凝神看向周圍。

剛才光顧著和小宗主說話,不知不覺幾人就走到了一處稍顯開闊的空地。就像是從腸道走進了臟器,雖然能松口氣但依舊密閉壓抑。

“我去前面探探路。”狗牙提議道,“你們在此處歇息一下。”

“我去吧。”南歡裏把他拉到身後,“你的任務就是確保自己能全手全腳地回陵光。”

狗牙沈眸看著她,暗暗道:“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你不回去留在這兒要飯嗎?”南歡裏對他也是沒話可說了。

“我回去了,你肯定又會……”

“我不會。”南歡裏截住了他的話,“我不會。我等你。”

我等你。

啪嗒——洞穴中有水滴落,除此之外無一人出聲。

完蛋了,剛才南歡裏說到了陵光——賀玠腦子裏千絲成麻,鬢角滲汗。

陵光?娘親剛才讓他回陵光,這是什麽意思——小宗主把埋在賀玠肩頭的臉擡起,滿眼呆滯。

“歡裏!”

唯一興奮的只剩下狗牙了。他大喊著飛撲過去,卻被南歡裏一巴掌推到旁邊。

“嗚嗚……你真的要等我了?”他被手抵著臉,含糊不清道,“你一定要說話算數!等回去我就告訴我爹!”

“你……”南歡裏捂住他的嘴,“你高興什麽?我只說可以等,又沒說……”

“我知道我知道!”狗牙已經激動得找不著北了。

南歡裏被他煩得腦袋疼,幹脆把他拖到賀玠面前一扔:“幫我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不不不大小姐,你現在千萬不能把他留在這裏啊!

賀玠在內心哀嚎。他清晰感受到後背軟軟的糖糕正在凝固成冷硬的石頭,投在狗牙身上的視線也沈了下來。

“你去吧。我就在這裏。”

偏偏這條大狗已經被馴得服服帖帖,根本不會忤逆南歡裏的話。

於是主人走了,這裏只剩下三座石像。

一座滾燙的,兩座冰冷的。

賀玠慢慢蹲下,背上的小宗主滑魚一樣落在了地上。

那邊狗牙坐在地上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擦著劍,這邊賀玠提心吊膽地握住小宗主的手。

好涼。像冰。

他沒有出聲,只是睜著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狗牙。

無人知道他在那短短幾個呼吸間想了什麽,只是再當賀玠低下頭時,那張小臉已與白蠟無異。

“師……師父……”他抓住賀玠的小臂,抓住又滑下,“他是……”

“不是的。他不是。”賀玠一把將他抱進懷裏,“他不是那個人。”

“你騙我……”小宗主擡頭望天,“你騙我。你知道……”

“我沒有騙你。我不會騙你的。”賀玠咬著牙,收緊手臂想讓懷中的身軀不再顫抖。

許是兩人的動靜太大,狗牙終於停下了手裏的活,轉頭望向他們。

“怎麽哭了?”他的聲音很溫柔,“哪裏不舒服嗎?”

小宗主一口咬住自己的下唇,鮮血在口中四溢。

他怎麽會是那個人呢?他不可能是的。那個人說話很暴躁,永遠緊皺著眉頭。也不會關心身邊的人,更不會問他有何不適。

他救了小嬰兒,嫉恨食子毒虎。

他淩虐親生子,把自己和妹妹當作路邊野犬。

他愛慕娘親,為了她毫不猶豫入龍潭虎穴。

他厭惡娘親沒能誕下劍術天子,將她冷棄郁離塢到死都不願見一面。

不會的,不會的……他不可能是那個人……

“小孩,你這把劍到底是從哪裏得來的?”狗牙揚手揮了揮澡墨,“按理說,它不該出現在你手裏。”

“那它應該出現在哪裏?”小宗主悶悶道。

“……怎麽說呢。”狗牙撓撓頭,“這應該是我家的東西。”

“你家在哪?”

“……”

“你又是誰?”

“……你們怎麽都問這個問題?”狗牙笑道,“這個事情很重要嗎?”

都問。小宗主側頭看著賀玠。

他何其聰慧,只一眼就什麽都明白了。

師父早就懷疑了狗牙身世,他也試探了,但他沒有告訴自己。

賀玠知道已經攔不住了,他背對著狗牙,除了緊抱著小宗主外什麽都做不到。

“真那麽想知道?”狗牙站起身。

別告訴他。

賀玠心道。

“那給你看看這個吧。”他走到一旁的墻邊,“其實我和歡裏對這洞穴走向是很熟悉的。”

他的手在石壁上游移。

“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喜歡一個人來這裏練功。”狗牙道,“執明人都說這洞裏毒蛇俱全,所以沒人打擾,很清靜。我就跟著她,在一邊看。”

石壁上似乎有些塗料,被他抹過,簌簌落下一層灰土,漸漸露出其後白色的痕跡。

“然後有一天,她突然說想看看我家的劍術。我就給她刻在了這面墻上。”

狗牙拍拍手,一掌震在石壁上,大塊大塊的灰土剝落。

“我們家的劍術,常人難以參透,歡裏她也沒琢磨明白。但如果這把劍真是你的東西,我相信你一定能看懂吧?”

幕布落下,臺上那折戲刺入小宗主眼中,那是他窮其一生都會追逐的……

一面墻,十二個劍式齊齊整整羅列在上。

沒有遺漏沒有殘缺,只是只有深谙伏陽劍法之道的人才能做到的。

“你是伏陽後人?”狗牙提劍道,“還是先祖?”

“在下裴世豐。陵光伏陽宗十六代宗主之子。”

轟!

不只是兩人腦內,洞穴深處也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響動。

有人的叫罵聲,不止一個。當是南歡裏發現了妄圖逃離的盧大人,與他的下屬發生了爭鬥。

狗牙正想前去支援,通往深處的道路突然被攔腰撞斷,巨大的鼉獸頭顱從中擠出,腥紅的眼睛盯著三人。

“你們走!我來攔住它!”狗牙擋在兩人身前。

賀玠彎腰,牽住一動不動的小宗主道:“先走。有什麽事以後再說!”

巨鼉也不蠢。挺身而出的男人不好對付,在他身後的小孩難道還不能飽腹嗎?

“吼!”它怒吼一聲退身而去,潛入壁後繞過了狗牙的圍擋。

“快走!”賀玠心急如焚,但奈何他雙腳似被釘在了土中,怎麽拖都拖不動。

“師父……”小宗主擡頭,眼神變了,陰沈可怖,“他是我的父親……”

“先不要說這些了!”賀玠大喊。

兩人腳下的石頭出現了龜裂。

“可是……是我殺了他啊。”裴尊禮捂住頭,撕心裂肺地大喊道,“他不該是這樣!是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你在說什……”

石塊崩然坍塌,血盆大口從下往上襲來。

“我殺了他,師父。”

在巨鼉合上嘴的剎那,賀玠眼前的黑被潮水般的白覆蓋。最後看見的是裴尊禮淒然的雙眼。

“我殺了他,我殺了他啊!你……想起來了嗎?”

【作者有話說】

下章進回憶,黏糊的十七歲裴宗主來了(*ˉ︶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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