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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過去篇·猞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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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過去篇·猞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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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玠是被搖晃的柴門驚醒的。最近幾日歸隱山下著大雪,他家房子年久失修,晚上睡覺都提心想著屋頂會不會塌下來。

哐哐哐——

這絕對不是風雪吹刮的聲響,是有什麽東西在故意敲門。

山裏那些妖獸該冬眠的都已經睡沈了,這個時候照常說不會有人造訪的。

賀玠披上一件單衣挪到門邊,將門推開一條縫。

大風夾雜著雪花呼呼往裏吹,他半虛著眼睛,看到蹲在門邊只著一件蓑衣的“冰雕”。

“師父……”冰雕緩緩仰起頭,露出那張被霜雪蓋滿的俊顏。因為寒冷,他的瞳孔都有些渙散,睫毛落滿了雪碴,根根分明。

雖說十六七歲的少年火力壯身體硬朗,但也不能這般糟蹋。

“你怎麽到這兒來了?”賀玠驚詫地看看四周,“沒人看見吧?”

“沒有。沒人看見我。”冰雕站起來,拍拍身上凝成塊的雪,“師父還是不讓我進去嗎?”

賀玠看著他低落的眉眼和青紫的嘴唇,嘆息著拉開了門:“快點進來。我可不想明天一大早給你收屍。”

“冰雕”抿唇一笑,瞬間就跨進了屋門,將寒雪風暴擋在外面。

“先喝點熱湯吧。”賀玠提起爐子上的湯壺,轉身給他倒了一碗。

“我不喝。”少年呼出一口白霧,將蓑衣搭在門邊。

“喝點吧。”賀玠道,“我熬了整整一天呢。”

“……”於是少年伸出了手。

賀玠最懂怎樣戳他心窩子。

“喝完就回去。”賀玠用火爐烤著手,“你出來太久,被郁離塢那邊的值守弟子發現的話……”

“今晚沒人值守。”少年一口氣將熱湯飲盡,貼到賀玠身後道,“父親明日雪獵,讓他們都跟著去了。”

“那這裏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賀玠轉身,把焐熱的手貼在他臉上,“伏陽宗繼任宗主裴尊禮。讓別人看到你和一只妖成天在一起可沒好事。”

裴尊禮垂眼道:“八字沒一撇。”

“那可不能!”賀玠驀地拔高了聲音,“我含辛茹苦奮不顧身,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以為我是吃飽了撐的嗎!”

“師父……”裴尊禮啞然,“註意措辭。”

“我註意個……”賀玠抄起火爐裏沒燒完的柴棍,指著裴尊禮道,“十日後的劍宗大會,你若是敢半途而廢或知難而退,我就……”

“你就?”

“我就……”賀玠拿著柴棍在他臉上比畫,“我就讓你容貌盡毀。”

裴尊禮輕咬下唇,半晌沒忍住笑出了聲:“師父舍不得的。”

“我有什麽舍不得?”賀玠正色道,“我沒在說笑。你現在的劍術已經和往日比若脫胎換骨,十二式劍術你已習得八式。體術照兒時也是進展銳速。那劍術大會不僅是重奪你父親目光的機緣,更是讓你博得五國劍修宗門認可的門檻,這麽重要的事情,你居然說放棄就放棄?”

賀玠越說越生氣,到最後聲音都在發抖。

裴尊禮凝眸看著他,忽而點頭道:“原來師父是因為這件事才半月不來見我的。”

“不然還能是什麽?”賀玠氣得頭痛。

好不容易把畢生功夫嚼碎了餵他嘴裏,臨門一腳這小子說放棄,擱誰誰不惱火?

“但這也不能怪我。”裴尊禮捧著碗,理直氣壯,“事出有因……”

啪!賀玠揮起涼掉的柴棒毫不猶豫拍在他背上:“我看你就是故意氣我!去,馬上給我回去。然後明天跪坐抄寫一百遍禦劍心經給我!”

“我沒有!”裴尊禮仰頭道,“師父你能不能好好聽我說話,不要把我當小孩子了!”

“小孩子?”賀玠深吸一口氣,“你就是老到走不動路牙齒掉光,在我這裏也都是小孩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多少歲!”

裴尊禮猛地一噎,捧碗的指骨都泛白了。

“我可以去。”他悶悶道,隔著氤氳霧氣看著賀玠,“但是師父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我不會去看的。”賀玠轉頭道。

“你怎麽知道我要說這個?”裴尊禮眼睛瞪大了。

賀玠都被氣笑了:“那劍宗大會來的皆是江湖上大小斬妖宗門的高手。我去了若是被發現,當場就能被他們剁成肉泥!”

“不會的!”裴尊禮道,“師父那麽厲害,怎麽可能被他們發現!”

賀玠揉著鈍痛的額頭,沈吟片刻:“世間百餘載,劍道日益新。你怎知那其中有沒有探息識妖的高人?有沒有像莊霂言那樣的奇才?反正我是不會去賭的。”

裴尊禮撐著頭,聞言臉拉得老長:“又是莊霂言。師父果然還是更喜歡他吧。”

賀玠拿過他手裏的碗,垂眸:“你們一個為仇一個為勢。習劍之心尚不同,有什麽可比的?”

“我才不是為勢。”裴尊禮小聲嘀咕一句,擡手撩過頭發,衣袖滑落,露出下面連片的瘀青。

賀玠漫不經心地掃眼:“傷是怎麽回事?”

裴尊禮一笑:“小事。”

“小事能傷到骨頭?”賀玠一邊說著一邊去找石臼,抓了把草藥就開始研磨。

“什麽都瞞不住師父。”裴尊禮趴在桌子上看他,眼神像晨曦間的小鹿。

“別耍貧。敷了藥就趕緊回去。”賀玠皺眉道。

“大雪鎖山,我回不去了。”裴尊禮道。

“怎麽來的就怎麽回去。”賀玠把藥碗重重擱在他面前,“你夜不歸宿。小丫頭也該著急了。”

“明鳶已經長大了,不會鬧著找我了。”裴尊禮挖了一指的草藥,放在鼻下輕嗅,“還是老方子。”

賀玠以為他嫌棄,撇嘴道:“老方子還不是把你養這麽大。”

裴尊禮把草藥按在手臂上,藥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怎麽還沒學會?”賀玠看不下去,接過藥碗親自上手,托著他的手臂一邊推按一邊塗抹。

“因為我笨。”裴尊禮輕聲道,“我學什麽都慢。”

賀玠瞟了他一眼,屈起手指彈在他腦門。

“這麽多年了還把你那死爹的話當聖旨呢!除了他之外有誰說過你笨嗎?”

裴尊禮捂著額頭,看了他許久道:“所以師父,你去嗎?”

賀玠狠狠捏了捏他的手腕:“你以為我不去都是為了誰!”

“誰?”

“我若是被發現,第一個牽扯出的是誰!”賀玠厲聲道。

裴尊禮想了想,豁然開朗:“原來師父不是怕自己被剁成肉泥,是怕我被剁成肉泥啊!”

賀玠嘴角抽動:“你該回去了。”

“我不!”裴尊禮像是得到珍寶的傻孩子,一股腦就跳到了賀玠床榻上鉆進了被子,“我今晚就睡這裏了!”

賀玠剛一蹙眉,他又立刻道:“我洗過澡的,很幹凈!”

這外面刮風下雪的,洗過澡又有什麽用?賀玠偏過頭,最終還是沒說什麽,只是把爐子中的火稍稍撲滅。

“你那個傷還缺一味藥,我去山上找找。”賀玠拿起門邊的大氅道,“你先好好睡一覺。”

裴尊禮已經把自己蜷在了被窩裏,露出一雙眼睛眨啊眨。

“師父,你會去嗎?”他問得小心翼翼。

“我會想辦法的。”賀玠道,“但你也要答應我。好好養傷,別耽誤大事。”

裴尊禮會心一笑,在他出門前又道:“那師父。我和莊霂言,你更喜歡誰?”

賀玠推門的手一頓,有些無奈地回頭看他。

“你。”

他道。

裴尊禮眨動的眼睛凝滯了。他原以為師父會說些搪塞敷衍的話,或者說“都喜歡”來糊弄自己,但沒想到他回答得如此耿直。

“走了。”賀玠不再多說,“關緊門窗,不要著涼。”

他擡腳掩門離去,信步走在愈發狂獵的風雪中。

其實將才裴尊禮那個疑問,他是想像以往一樣用哄孩子的話去回答的。

但人家說了,別把他當小孩。

賀玠笑了笑。

把他當作成熟穩重的大人,那回答也得認真了。

實話實說。他就是喜歡他,只喜歡他,怎麽看怎麽喜歡。

賀玠不太能搞懂自己的情愫,但他知道什麽是愉悅。

看見他就愉悅,這不就是喜歡嗎?難不成喜歡也分三六九等?

賀玠聳聳肩,回頭看了眼自己的小破屋。

原來凡人的日子流竄得如此迅速,明明覺得他昨天還是個哭唧唧的小孩,今日已經是玉樹臨風的少年了。

他從前一個人在山中與世隔絕,都沒意識到人類的壽命可以短暫成這樣。

下一次回頭,他是不是已經步入中年了?然後就是老年,死亡……和伏陽宗第一任宗主一樣,變成小小的石碑。

在他看來彈指揮間的日子,裴尊禮卻已經從他身上汲取了太多的東西。擡頭算算,從第一次見他到今日已有十二載。這麽點兒功夫,他居然摸索著習完了伏陽劍法的大半,雖然和莊霂言比還是有一定差距,但在自己看來完全是不可思議。

誰能想到十二年前他還是被裴世豐踩在腳底的廢柴呢?

賀玠擡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向四周。院子邊的樹木上都是深淺不一的劍痕,有得被齊腰斬斷,有得枝幹盡失,只剩下光禿禿的樹身。

每棵樹都是裴尊禮的半年。他又擡頭看山,低頭看河。每一處都有裴尊禮揮劍的身影。

論用功,確實誰也比不上他。

賀玠磨了磨牙——所以自己聽見他說想要放棄劍宗大會時才會那麽生氣。都努力那麽久了,這時候放棄是為哪般?

賀玠循著熟悉的上山路往林中走。

這些年那個無恥的暴君也沒閑著,日日夜夜盯著斬妖不放。也不管那些妖獸是善是惡,被他發現那就是一場屠殺,最後再將斬來的奇珍異獸進貢給萬象皇族換來權勢,卻又不用權勢當政。此般崇尚武力輕視民生,搞得陵光百姓叫苦不疊哀鴻遍野。

他一定要扶持裴尊禮坐上宗主的位子,把那個不當人的爹狠狠拖下來,守住父親畢生的心血。

賀玠眼尖地看見一株深埋雪下的藥草,正是他需要的。

還有就是——他拋開堆積的白雪。

他也希望裴尊禮能厲害到誰也不能欺負。學會一身本領,再也沒人能讓他哭紅眼睛。

“咦?”

正想著,賀玠手下似乎碰到了一個溫熱的東西。

他用力將雪推到一邊,看到草藥旁有個小坑。而坑中正靜靜躺著一只幼獸。

是只妖。幼妖。

灰白的身體,長而尖細的耳朵,再加上四只鋒利的獸爪。

哦,是條猞猁。

賀玠將他輕輕抱起。

小猞猁的脊背一起一伏,正恬靜地睡著。賀玠轉頭看向周圍,這裏還有別的兇獸妖息。

不是這只幼妖的親人,更像是……狼虎一類的猛獸。

賀玠挑眉。看來自己無意中刨出了別人的儲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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