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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潮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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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潮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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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尊禮在眾人身前布下一層屏障擋住了餘風,目光先在賀玠身上停了片刻,又瞥了眼那只已經可以張嘴說話的小山雀,直到懷裏那只哼哼唧唧的小猞猁伸出爪子勾了勾他的衣服才埋頭看他。

“怎麽?現在膽子又這麽小了?”裴尊禮語氣是稍顯冷淡,但眼神中並無半點責備。

他平日裏對尾巴是很嚴厲,但這種時候該有的寬慰還是不會少一點。

“辛苦了。”賀玠看著他用力擠出一個笑容。他其實很想說一些好聽的話來誇獎感謝他。畢竟裴尊禮可是兩邊跑了個來回,前腳剛救完自己後腳就要去城門,一固完陣法就又要回來收拾爛攤子,若是放自己身上說不定早就搞砸了。可疲憊的身軀和晃動的思緒讓他有些飄忽忽,看著那張臉只能說出這三個字。

發自內心的三個字。

“不辛苦。”裴尊禮神情忽然變了,像個受寵若驚的孩子一般眼神躲閃開來,緩了緩才道,“你們都跟我來。”

明月很聽話地飛到他肩頭,縮起脖子和腳,變成了一團毛茸茸的帛偶,襯得裴尊禮那張冷臉都灑上了一層暖光,溫柔了不少。

賀玠搓了搓被風吹成冷硬石頭的雙手,視線在尾巴身上滾了一圈,滾到了裴尊禮的臂彎裏。

小猞猁被嚇壞了,整顆頭埋在他大臂和身體的夾縫裏,只露出大半個腰背和屁股。賀玠盯了半晌,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相當不合時宜的想法。

裴尊禮火氣很重,所以他懷裏,應該挺暖和的吧……

這句話給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慌張地打了個噴嚏。

一定是因為我被吹迷糊了。賀玠感覺臉上臊得厲害,連忙自己給自己開脫。多大人了,怎麽受了點風寒就想鉆到徒兒懷裏去取暖呢?若是被人知道豈不一世英名都毀完了?

他揉著鼻子轉身向外,感到手腕被人捉住。

“先跟我回城。這邊等……”裴尊禮順勢就拉住了他,像以往那樣想將他帶到自己身邊。

“好!”賀玠猛地停下,用力扯出了自己的手,力道大得讓兩人都楞在了原地。

裴尊禮手抖了一抖,眸底凝上一層寒霜。他眨了眨,又把霜化成了水,融到嘴邊揚起了一個笑。

是個很勉強的笑容。

賀玠看在眼裏,驀地覺得有些難過。

“我……我跟著你。”他低頭道,“沒事,我就是冷得厲害了。身體有點不受控了……”

“好。”裴尊禮也沒再說什麽,轉過身道,“跟我來。”

他不再試圖牽住自己。賀玠心裏悶悶一痛,但直覺告訴自己,裴尊禮似乎比他還要難受。

是自己惹他生氣了嗎?畢竟那樣的行為無論怎麽說都挺傷人心的。

遠處妖丹爆裂的中央,通天水柱漸漸落下。一聲聲空靈的哀鳴在山谷中回蕩,躍到賀玠耳中。

他搓著胳膊跟在裴尊禮身後,聽到聲音後又停了下來。

裴尊禮回頭,看看他又看看身後即將再次壓來的風塵洪流。動動唇,沒說話,但蹙起的眉頭帶著一絲祈求的意味。

他猜到了賀玠的想法,在祈求他不要說出那句話。

“我得回去。”賀玠讓他的祈願落了空。

“她已經死了。”裴尊禮聲音有些沙啞,“那種修為的妖丹爆裂……不可能活的。”

“啊……”賀玠張開嘴,小聲嘆了口氣,“怎麽說呢,我答應了她妹妹。就算真的沒辦法……好歹也要給人家收屍立個碑啊。”

他很少用這樣的聲音同人講話,尤其對方還是裴尊禮。太軟弱太丟人了,賀玠不喜歡這樣。所以他仰起了頭。

小時候他調皮不聽話,被爺爺拎起來打得鼻青臉腫,很痛,痛得他眼淚一個勁兒往外飆。但賀玠又不肯服軟,就仰頭看天。看天眼淚就流不出來了。他這招屢試不爽,百試百靈。

但凡事總有個意外。

“我知道了。”裴尊禮看著他濕潤的眼眶,沒忍住,伸手撫上了他的側臉,拭掉了一顆豆大的眼淚。

“一起去吧。”他道。

賀玠背過身,用袖子胡亂擦臉。袖子粗糙,臉擦得一片通紅,但很快一只更紅的手隨著一個身影從天而降搭在他肩上,按上了一個血糊糊的手印。

裴尊禮臉色大變,當即拔劍斬向那只手掌,卻反被他握住,死死相持。

“嘖。兩個臭小子。”手的主人有些惱怒地揮開劍鋒,落在賀玠身後,看向裴尊禮的眼神與其說是厭煩更不如說是嫌棄。

裴尊禮的劍也在看清來人的面容後停了下來,眼中的狠戾被驚疑沖淡。

“怎麽是您?”他鮮少如此失態,但這人實在來得出乎意料。

“能不能換點別的疑問?”男人眉峰擰在一起,“本君是什麽很不受待見的東西嗎?”

“他不是這個意思。”賀玠連忙道,“多謝……多謝神君大人出手相助。”

他頓了頓,又道:“孟章神君大人。”

裴尊禮收了劍,但並未對這位神君有所致意,就連低頭拱手也沒做。

“沒教養的毛頭小子。”孟章神君輕哼一聲,按著賀玠的腦袋質問道,“你是怎麽教導他的?”

賀玠怔了怔,沒有出聲應答。

“罷罷罷,現在也不是跟你們扯歪理的時候。”孟章神君用手點了點裴尊禮,“你小子給我老實留在這裏。”

他又扭頭看向賀玠,“至於你……你跟著我來。”

“大人!”裴尊禮沈聲走到賀玠身邊,“這恐怕不妥。”

“不妥?”孟章神君的眼瞳是蛇一般陰冷的豎瞳,緊盯著人看時壓迫宛如千斤沈鐵,“你覺得你能攔得住我?”

兩人身量一般高,相視而立裴尊禮的氣勢竟是不弱分毫。

“沒事。”賀玠悄悄拉了拉裴尊禮的衣袖,“我不會有事的。”

雖然這位神出鬼沒大人的目的尚未明晰,但賀玠莫名對他信任有加,覺得他不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硬要說為什麽……他擡眼看了看孟章神君的側臉。就是覺得他有幾分面熟。和他在孟章初見時這種感覺還很模糊,現在卻愈發強烈起來。

裴尊禮不為所動,甚至又向前一步。

“蹬鼻子上臉的臭小子。”孟章神君輕嗤一聲,眼睛突然掃過裴尊禮懷裏的尾巴。

尾巴猛地一陣抽搐,驚厥跳起。

“尾巴!”裴尊禮以為他對小猞猁做了什麽,低頭慌了一剎,再擡頭時眼前已經沒了兩人的影子。

天穹上,一道巨大的黑影飛快劃過。孟章神君真身顯露,一條黑青發亮的游龍翺翔於天,身上龍鱗似玉雕琢而成,馱著賀玠向死門河心而去。

賀玠低頭看著狂風過境後一片狼藉的大地,聽到孟章神君悶聲道:“那小子跟上來了。”

賀玠回頭望,遠遠見身後有道身影。似是感受到了自己的目光,那身影頓了頓,隨後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去那座肉山妖怪那裏了。”賀玠道,“那裏還有些妖物等著解救。”

孟章神君眼珠轉了轉,碩大的鼻子噴出一口氣:“他倒是會看你的眼色。讓你煩心的事是半點都不做。”

賀玠聽不出他語氣的好壞,只能換了個話頭道:“神君大人您是……早就知道我是誰了?”

孟章神君眼珠上翻:“我不知道。”

賀玠覺著神君這愛嗆人的性子有點熟悉,心中那團迷霧漸漸清晰。

“您是不是曾經,化為過什麽人……還與我相識?”他繼續問道。

“那可不是?”神君冷笑了兩聲,“歸隱山試煉的那個小光頭,貔貅坊流竄的鴨妖……本君為了你們可是煞費了苦心啊!”

賀玠驚詫地眨了眨眼,雙手不自禁地握成了拳:“不只是這些吧……”

身下的游龍不說話了,須臾後緩緩道:“所以本君花了那麽多心思,想讓你做的你是半點沒做成。”

賀玠問:“神君大人想讓我做什麽?”

孟章神君不語,俯身向下沖去,降落在已經面目全非的江心洲上。

“罷了。正反那家夥都已經不在這裏了,先做眼前事吧。”他望著遠方群山呢喃一句,像是說給賀玠,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賀玠跳下他的脊背,入眼之處除了泥濘的灘塗和死絕的荒草,就是零散的橫木瓦片。

那是從河下貔貅坊炸出水的殘垣。

“楞著幹什麽?”孟章神君朝他喊了一聲,“那蜂妖丫頭就在那邊,還沒斷氣。”

賀玠看見不遠處的荻花叢中躺著一道身影,一路狂奔來到那癱倒在地的蜂妖旁邊。

神君說得沒錯,唐楓的確還有氣息,只是……賀玠垂眸,看著她血肉模糊的下肢和空洞的眼眶,渾身沸騰的血液都被破滅了。

“唐……唐姑娘……”他顫抖著伸出手輕碰唐楓的肩頭,她微微睜開殘存的一只眼睛。

“你……來了。”唐楓已經發不出什麽聲音了,“我……”

“你別說話……我來救你。”賀玠打斷她,想拉起她的胳膊扶她起身,可那手臂卻一次次滑落。

她已經沒有可以站立的雙腿了。

“賀玠。這邊多數妖物沒有受到波及,都還活著。”

腦中突然傳來裴尊禮的聲音。是他在用傳音咒告訴自己肉山妖怪那邊的情況。

“我小妹……”唐楓艱難地偏過頭,她聽不見賀玠腦中的聲音,只是一味地詢問,眼中亮起一點光,“小妹她……”

“但那只小蜂妖不行了。”裴尊禮的聲音掐斷了賀玠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她被融合的時日最長,身體從根開始已經糜爛了。”

他說決絕殘忍。但此時殘忍才是最好的快刀,能斬盡所有多餘的牽掛。

賀玠慢慢看向唐楓。

她正充滿希冀地看著自己。

“你小妹她……”賀玠哽了一下,微微笑道,“她活下來了。很好……我們的人已經將她救出來了。”

唐楓一怔,失去瞳孔的眼眶中竟也湧出了淚水。

“那……便好……”

她嘆出最後一口氣,手臂從賀玠肩上掉落。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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