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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潮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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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潮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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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麽謝不謝呢……”賀玠想對她露出一個笑,可嘴角越是上揚,眼裏的酸澀就越是沈重。

被裴尊禮抹去的眼淚終究還是砸在了地上,他覺得自己全身都變成了石頭。手指是石頭軀幹是石頭,不聽使喚地僵硬擰動,輕輕顫一下就發出刮骨的哢哢聲。

“是我們該謝你才對。”賀玠的聲音混著淚,他自己聽著都嫌棄,“沒事的。孟章神君大人來助我們了,他一定可以救你的。”

唐楓微闔眼瞳裏的光漸漸渙散,被賀玠抓住的手腕變得比他的掌心還涼,鼻間的鮮血也由鮮艷化為烏黑,胸膛再無起伏。

“你……你撐住……”賀玠扶起她的身軀,背上這個已經殘破不堪的布娃娃,“你妹妹還等著你回去呢。還有江姑娘……她也在等你……”

“你不是說想帶著妹妹回家嗎?怎麽能在這種地方……在這種地方放棄……”

唐楓的腦袋就擱在他肩上,隨著他起身的顛簸歪倒在一邊。

賀玠側過頭,抖聲道:“你……你不想回去嗎?那也好……你前半輩子過得太苦,要不跟江姑娘兩人去周游四海,好好逍遙快活也不錯……”

唐楓淌血的身體慢慢變得如薄紗般剔透,屬於凡人的軀體在煙霧中蛻變回妖形。小小一只蜂蟲落在泥地裏。輕如鴻毛,卻又重如山岳。

“不要……”賀玠再也欺騙不了自己,跪在地上顫抖著捧起她,“我有妖丹,我有……可以救你……”

他掏出小蜂妖臨死前留下的妖丹,卻在看到它的一剎那眼睛灼燒般地閉上。

他都做了什麽?用妹妹的妖丹去救姐姐,還沒有救下來……他誰都想救,到頭來誰都救不了!

噴湧的窒息感鋪天蓋封住了他的七竅,掌中的小蜂與妖丹緊貼在一起,發出的餘熱仿佛世間最惡毒的真火,燙得賀玠眼前發黑近乎暈厥過去。

“夠了。”孟章神君威嚴的聲音降臨在身後,他伸手抵住了賀玠快要倒塌的後背,猛地點在一個穴位上,把他陷入混沌的魂魄拉了回來。

“生死有命。你再怎麽哭魂她都回不來了。”神君居高臨下道,“收起你張臉,本君還有事跟你交代。”

賀玠抽噎兩聲,定定看著神君,驀地垂下頭:“您……您有辦法救她嗎?”

孟章神君一背手:“怎麽可能會有?死了就是死了,讓她活過來那是逆天改命!從閻王爺手裏搶命……會遭天劫報應的!”

“那我是怎麽活的?”賀玠突然擡眼,“我知道……我早就應該死了……在十年前。”

孟章神君不吭聲了,半晌扭頭沈沈道:“唯一能回答你這件事的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賀玠擦擦眼睛:“是父親對吧?是他用了什麽法子讓我變成了現在這樣。您也一定知道那個術法對吧?”

孟章神君沈默良久,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知道又有什麽用?”

他揮了揮手指,唐楓的身體倏地籠上一層霧光。

“本君暫且將她三魂封在了體內,能保其半個時辰不消散。但……約莫也沒什麽用了。”他搖搖頭。賀玠清楚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可是半個時辰能做什麽呢?

什麽都做不到。

“我沒辦法,不意味著別人沒辦法。”孟章神君話鋒一轉,擡頭看著那座冒著黑煙的巨大妖體,“這裏逆天改命而生的孩子,又不止你一個。”

“另外那個……不正就是肉身已死,托魂重生的嗎?”

賀玠心頭一緊,呼吸都緩了下來。

孟章神君遙遙望著一個方向,眼瞳一縮:“來了。”

風送來了熟人的氣息,賀玠的心跳幾乎是同時間顫了起來。

江祈和裴尊禮……還有裴尊禮肩膀上的明月。兩人齊齊飛身躍來,降落此地。

“我不是讓你小子不要來了嗎?”孟章神君攏袖朝來者一笑。

“抱歉大人。”裴尊禮畢恭畢敬道,“那邊的善後已經安排妥當,我想不出我不過來的理由。”

孟章神君目光瞟向賀玠,聲音低沈:“讓你別來的原因又不止這一個。”

裴尊禮一怔,順著他的視線看著跪倒在地的賀玠——以及他臉上還未幹涸的淚痕。

“總要給別人一點臉面吧。”孟章神君無辜地撇嘴,“有的人可不想將軟弱剖給你看。”

他知道會發生什麽,也猜到了賀玠不願面對什麽,所以為他築起了一道墻。

“我沒事的。”賀玠虛握著雙手站起來,膝上已是淤青一片。

“讓開!”站在最後的江祈突然推開身前幾人,走到賀玠跟前,“唐楓呢?”

她面上顯露出幾塊白鱀妖體的皮膚,竟是妖力內亂到連人形都無法維持,足以可見她此刻內心有多麽慌亂。

賀玠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我問你呢!”江祈剛一揪起他的衣襟,脖子上便被一道寒光架住。

“放手。”裴尊禮的劍只出鞘了一寸,但割在她頸上的那一點是狠了心的。

“你也放手。”賀玠暈乎乎的,朝裴尊禮輕聲道,“大家都先別激動……”

江祈放開了他,退後一步,雙眼緊盯著那緩緩攤開的手掌。

那裏有她的友人和一顆妖丹。

已經毫無聲息的友人。

江祈站定在原地,楞了很久很久。她沒有暴起質問,也沒有崩潰痛哭。她只是揉了揉眼睛,蹲下又站起,最後背過眾人走到一棵樹前,將額頭抵在上面,重重地吐出兩口氣。

“江姑娘……”賀玠顫聲道。

“她有說什麽嗎?”江祈背靠在樹上,擡頭看著斑駁葉隙間逐漸透下的光束。

太陽要升起來了。

“你沒有把她妹妹的事情告訴她吧?”

賀玠搖頭:“我告訴她,小妹活下來了。”

江祈也是不知道自己能露出怎樣的神情了,於是笑了笑:“那就好。你把她給我吧,我打算去一趟監兵,帶她和她小妹回家。”

賀玠伸出手,正要將掌心裏的蜂妖和妖丹交付給江祈,身旁的孟章神君突然動了。

他一指點著賀玠的手腕,另一只手揮袖卷起一陣狂風。

“我看你也是急糊塗了。”他對著賀玠道,“不是說了這兒有人知道些辦法,能保她一線生機嗎?”

賀玠一個激靈,眼看著那狂風將自己和江祈隔開,被孟章神君拉進了他布下的小結界中。

“您弄錯了。”賀玠對他道,“裴宗主他,並不是重生之人。”

“誰說是他了?”孟章神君一提到裴尊禮也是沒好口氣,“這兒不是還有個小東西嗎?”

賀玠扭頭,掃視一圈,什麽也沒看見。

“低頭。”神君道。

賀玠低頭,跟胖乎乎的小山雀大眼瞪小眼。

“明……明月?”他驚聲叫了出來。

“哇!終於又聽到你這麽叫我了!”明月撲棱著飛到賀玠身邊,“我還挺喜歡這個名字的……跟我原來的名字很像呢!”

“對、對了!”賀玠這會兒才意識到一個奇怪的地方,“你什麽時候開的靈識?”

之前的小山雀哪會說人話?能把啾啾啾叫得抑揚頓挫就很厲害了!

“哼哼,那還不是因為我厲害!”小山雀驕傲地挺挺胸脯,“在貔貅坊裏時我和一群小禽妖關在一起,他們想欺負我,結果被我全都打趴下了!我看那些小弱鳥一動不動躺地上也是浪費,就幹脆吸了點他們的妖力,然後腦袋就茅塞頓開了!”

賀玠聽得一楞一楞。沒想到看起來如此純良的小山雀居然這麽有手段。

“還有呢?”孟章神君看著明月道,“開了靈識後你不只是會說話那麽簡單吧。跟他也說說吧。”

“嗯……”明月收在身側的翅膀揮了揮,落在賀玠肩頭。

“我告訴你……我只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其他人啊。”

賀玠點點頭。

“我還想起了一些事情。”明月眨眨眼,“我以前,原來是個人來著。”

賀玠挑起眉,看著她那歪著的小腦袋,眼前竟是浮現出一張少女的面孔。

很熟悉,說話的方式語氣,還有跳脫的性格……

“想起我來了嗎?”她嘿嘿一笑,“漂亮哥哥。”

裴明鳶。

這個名字隨著她俏皮的稱呼在賀玠腦中成形,擲地有聲,震耳欲聾。

裴尊禮的妹妹。那個他眼看著從繈褓幼兒到牙牙學語的姑娘。那個他也曾困惑為何消失於世的姑娘。現在卻以一只禽妖的模樣出現在他眼前。

“你……你……”他瞠目結舌,想說的話想問的疑惑根本連不成句。

“我跟你一樣。”裴明鳶跳到他鼻子上,蹦跳著又踩上他的頭,“都是死了一次的人哦。”

“不一樣。”孟章神君拍了拍賀玠的腦袋,合上了他張大的嘴,“小心被憋死。”

“他是肉身重塑魂魄未變,而你……”神君大人的眼神淩厲,“你肉身早已油盡燈枯,只是魂魄被某種器物凝聚不散,存於禽妖體內。這倒是本君都不曾聽聞的稀罕事。”

賀玠聽到他說的這句話便幡然醒悟了。原來孟章神君早就看破了這只小山雀身上的怪異,知道她體內魂魄為人,但肉身為妖,只是因為魂魄被器物凝聚才能存活下來。

所以如果能從她口中得知那器物是什麽,說不定唐楓也能以此法得生。

“這個嘛……我倒也不太清楚。”裴明鳶遲疑道,“不過從我作為這只胖鳥出生開始,我肚子裏有個怪東西。圓圓的,熱乎乎的。弄得我相當不舒服。”

“不是妖丹。”她道,“過久了也就習慣了。你這麽說我才想起它。”

語罷她彎腰重重咳嗽兩下,但無事發生。

孟章神君擡手,摸上她的腹部,狠狠一按。小山雀就幹嘔著咳出一顆黑黢黢的東西。

“哦?”孟章神君撿起那珠子仔細端詳,“這是何物?”

賀玠盯著那玩意兒,渾身汗水都淌了下來。

他認得這個珠子。他不會看錯……

裴尊禮向他拜師時,曾給過他一串手珠作為束脩之禮,還說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而這顆珠子,和那手串上的一模一樣。

“啊!居然是這個!”裴明鳶也尖叫一聲飛到孟章神君手臂上,“我記得它!”

她擡起頭看向賀玠。

“這是雲鶴哥你給我的東西!”她聲音驀地停頓,眼裏也沒了光,剎那間就與先前活潑的樣子判若兩人。

“在我出嫁前一晚。”

她緩緩道。

“你說這是我娘親留給我和兄長的。”

“能護佑我一生順遂的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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