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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章 潮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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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章 潮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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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姑娘!”賀玠心下猛地發寒,立刻拔腿沖到她飛離的地方,沖著空中愈發遙遠的身影喊道,“那東西快要爆了!不能貼身拿著!”

或許是離得太遠,又或許是唐楓根本不想搭理自己。賀玠連著喊了好幾聲都不見她回應。

“該死。”賀玠沒忍住低罵了一聲。若是唐楓沒能在妖丹焚盡前將鏡妖拋開,那等待她的下場只能是灰飛煙滅。

“啊……”聲聲痛吟忽近忽遠。

隨著肉山妖怪軀體的蠕動,它體被囚禁至深的活妖們被紛紛頂了上來。他們四肢軀體被熔在一起,不能動不能逃,只能清醒地目睹災難降臨。這無異於最狠毒的淩遲。

賀玠感到腳踝一涼,低頭看竟是一只白慘慘的小手。那比稀泥還要無力的手指勾住了他,稚幼的手掌卻有著相當厚重的繭疤。

是那只小蜂妖,唐楓的妹妹。她身後還拖著無數將死未死的妖獸,有的已經陷入昏死,有的尚還能睜眼,皆是驚恐絕望地看向賀玠。

“神仙大人……”小蜂妖不知把賀玠當成了什麽,她只知道這個少年是她唯一能托付的人,“可以救救我姐姐嗎……”

她抽抽搭搭地說話,上氣不接下氣。

賀玠壓下心頭的躁郁,低頭對她道:“你姐姐是去救你了。”

小蜂妖瞪著無神的雙眼,哽咽道:“可是……可是我聽到你說,她拿著的東西快要爆掉了……她會死的。”

“對。”此時的賀玠也無心再為她編造安樂幻境,“因為她要救你。這是唯一的辦法。”

小蜂妖楞住了,急促吸氣兩聲,突然將手伸進了自己的口中,伸進喉嚨。

“你做什麽!”賀玠大驚。

小蜂妖幹嘔著從口中拿出一顆灰白珠子。那是她的妖丹,她雙手捧著妖丹呈給賀玠,整個身體陡然癱軟虛弱下去。

“幹什麽!給我咽回去!”賀玠急得八個字喊破了五個,包住她的手想將那顆妖丹往回送,“你不是想活下去嗎!你姐姐是因為你才甘願搏命去賭的!你想讓她做的事情都白費嗎!”

“不是的不是的……”小蜂妖張嘴都很吃力,“姐姐……不能死……她是因為我才被奴役……所以,她要活下去。我……已經活不了了……”

若說先前小蜂妖失明的雙眼還能看見些許光亮,此刻她的瞳中已是一片昏暗。賀玠盯著她半晌,心中那點火氣被一陣陰雨點點澆滅。

這只小蜂妖不是貪生怕死,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將死之人了。她是遇見唐楓後才燃起了生的渴望。她想要活下去,和姐姐一起活下去。所以當得知生的代價是獻祭姐姐的性命時,她寧可坦然赴死。

“我們是蜂妖……”她緩緩揚起一個笑,攤開五指,將妖丹放在賀玠掌中,“我知道大人您也是一只妖,用我妖丹裏的妖力,就能獲得蜂妖族的術法……”

“我不是……”賀玠反駁的話堵在嘴邊,看著小蜂妖點點闔上的眼睛握緊了拳頭。

“拜托您了……”她最後呢喃道,“救……姐姐……”

話音未落,小蜂妖便垂下了腦袋,再也無法應聲。

賀玠慢慢直起身,看著手心中閃爍微弱的妖丹輕嘆:“用你們族內的術法嗎……可我早就……已經不是妖了啊。”

此時一聲尖嘯的獸鳴由遠及近,賀玠倏地回頭,聽出了這聲吼叫屬於誰。他轉身沖到甬道口大喊道:“尾巴!”

不出所料,一只通體灰白的大猞猁正踏著血霧而來,兩只豎長的耳朵一動,捕捉到了賀玠的呼喚,四肢展開猛地跳起,飛躍到賀玠腳下。

賀玠心領神會,翻身騎跨在尾巴背上,指著唐楓離開的方向道:“去那邊!”

“誒!”尾巴大驚失色,猶猶豫豫道,“可、可是我是來救你的啊。爹……爹他都不知道……他還在固陣,是我自己來的。”

賀玠摸了摸他的脖子:“救人命的事不用等你爹首肯,更何況我們救得是整個陵光的命。”

尾巴聞言楞怔原地,渾身湧起一股莫名的火焰。激動得他打了個哆嗦。

“若他事後執意要責罰你……”賀玠輕拍尾巴頸側,“你就說是我指使的,讓他要罰就罰我吧。”

尾巴調轉腦袋,面向賀玠手指的方向,嘀嘀咕咕道:“他怎麽可能罰你……”

賀玠歪頭:“什麽?”

“沒什麽!”尾巴擡起前爪,“你抓穩我了!”

語罷,巨大的猞猁瞬間化為一道頎長的黑影,朝著唐楓緊追而去。

兇獸類妖物全力奔跑之速並不亞於飛梭的蜂妖,賀玠剛習慣狂風刮刺雙眼的不適,睜開眼就看見了唐楓決絕的背影。

“唐姑娘!”他死死捏著手裏的妖丹,對著前方高呼,“把鏡妖丟掉!”

唐楓頓了頓,側頭看見騎著大猞猁的賀玠略有詫異,但隨即聚攏雙翅猛一張開,更加用力地向前飛去。

“你到底想做什麽!”賀玠急得上了頭,“你真的會死的!會被炸得灰都不剩的!”

唐楓不語,只是緊抱著懷中的銅鏡,向前飛了好一段後突然收翅停下,看向腳底。

賀玠以為她願意聽自己說話了,連忙道:“對!快丟掉它!這個程裏已經夠了!”

唐楓輕瞥他一眼,忽地埋頭向下,似一柄長矛從天紮向地面。

賀玠和尾巴齊刷刷低頭,腳下是滾滾洪流,從空中俯瞰寬得宛如系在九州腰間的衣帶。

“那裏是死門河……”賀玠呼吸一滯,“她想要連帶著將河裏的賭坊也炸掉!”

“這樣她不是就更不可能活了嗎?”尾巴急得圈圈繞,“什麽深仇大恨非得要用命報,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沒柴燒啊!”

賀玠緊盯著那沈沒進河流之中的身影,下唇被自己咬得發白。

“你留在這裏。”他側過身,彎腰向下,“我得去找她。”

“不行不行!”尾巴搖頭擺尾地拒絕,“我們回去!”

可他哪能阻止心意已決的賀玠,話還沒說完,背上的人已經騰空而起,直直跳下。

“不要!”

“攔住他!”

賀玠剛降至半空,耳邊驟然響起一男一女兩道聲音。男的聲音不是尾巴,但也聽著熟悉。他一側目,就見自己衣袖裏竄出兩朵燦金色的光影。一團飛到他身側拉住了胳膊,另一團直接化成了人形,在他後背扯住了後脖衣襟。要不是賀玠停得及時,怕不是脖子都要被勒斷掉。

自己衣袖裏有什麽來著?

哦,藏著一只小山雀和一只小鴨子。

小山雀小鴨子……那自己身後這個人是從哪裏鉆出來的?賀玠驚悚地擰過頭,迎面撞上一張不怒自威的冷峻面孔。

“啊!”他雙目圓瞪,看身後男人的眼神好似見了鬼,“怎、怎麽是您?”

“怎麽不能是我?”男人不悅地輕哼一聲,揮手將賀玠甩回了尾巴背上,連帶著纏在賀玠腿上的那個小團子一起摔進了毛茸茸的獸毛中。

隆——就在賀玠爬起身的剎那,腳下洪流突然詭異地緩慢下來,水面漾起一圈波紋。波紋緩緩向外推開,一圈推畢,另一圈又從中心升起,卷起細細浪花。

賀玠瞳孔驟然放大,啞聲張開嘴,用好不容易找回的聲音驚恐道:“唐……唐楓!”

他喊得聲嘶力竭,可是江流之下的人已經無法回應了。

最後一個字脫口的瞬間,天地被一根龐然大物貫通了。那是鏡妖妖丹焚盡炸起的水柱,也是他留存於人世的回響。

耳邊有那麽一瞬間什麽都聽不見了。賀玠伸出手,眼中濺落的水滴變得像凝固住的冰晶,停在身側,將他驚慌的神情倒映在每一顆“鏡面”上。

唰……水滴們齊齊墜下,爆炸的波動接踵而至,孕育出的風暴向四周肆虐奔去。賀玠趴在尾巴背上,聽見他被狂風吹得嗚嗚嚶嚶的聲音,自己兩只眼睛也被風閉得死緊。

“啊啊啊,我要不行了!”尾巴被刮得嘴唇都閉不上,喝了一肚子風。

“穩……穩住!被吹走就完了!”賀玠也沒好到哪裏去。他拼盡全力抓著尾巴,眼睛睜開一條縫隙,發現那個男人正挺身擋在他們前面,畫出一片金光陣抵擋住了最猛烈的第一波沖擊。不難想象,若沒有他站在那兒,賀玠和尾巴早就被撕裂成碎片了。

“能走就走。我可撐不了多久。”男人回頭對他們淡淡道,面上一派平靜,但畫陣的手明顯也在抖動。

“走……走不了啊!”尾巴艱難地邁出一步,差點被席卷而來的狂風吹到千裏開外。

“那就不要動!”賀玠大喊,“穩住!”

“也、也穩不住啊!”尾巴憋屈又窩囊地發出一聲哀嚎,四肢一滑,然後巨大的身子就被風折成了圓滾滾的球,裹著賀玠咕嚕嚕隨風逐流去了。

“嘖,真是沒用!”

賀玠懷裏傳出清脆的女聲,小山雀振翅飛出,軀體轉眼間膨大數尺,張開雙翼擋在兩人身後,止住了尾巴天旋地轉的翻滾。

還沒等他們喘過一口氣,更為猛烈的餘波裹挾著殘浪奔騰而來。這下就算有兩只巨大的妖獸頂在身後也無法對抗那摧枯拉朽的風力了。他們又不是樹,再高大也沒有能夠固身的根系,重心稍有偏移就被吹得四散開來。

明月被吹得暈頭轉向,重新變回小小一只山雀滾進賀玠懷裏。

“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死掉啊!”另一邊尾巴眼見就要被吹飛上天,鬼哭狼嚎地開始慘叫,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風拍在一塊巨石上血肉橫飛的死狀。

“不會……不會讓你死的……”賀玠咬牙一手抓住一根枯木,一手攀上尾巴的爪子,“你快變回去,我要……我要抓不住你了。”

“我變不回……不回……”

嘭!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伸出的手指點在尾巴額頭,將他變回了小體猞猁,順勢抓在了手裏。

“爹!”看清來人的剎那,尾巴頓時感受到了什麽叫痛哭流涕,眼淚飆飛而出。

“裴宗主!”賀玠也撲絆著朝他靠近,被裴尊禮橫過一腳擋在了身後。那顆撲通狂跳的心總算落了幾寸。他出現在這裏,那就意味著城門邊的陣法已經固牢,陵光城脫離了險境。

“爹爹爹爹!”尾巴在裴尊禮臂彎裏打了一圈滾,突然感到身邊有一道灼熱的目光。他轉頭,發現那只胖山雀正呆呆地看著他們。

小山雀張開嘴,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兄……”

三對視線瞬間落在她身上。

“兄弟,真厲害。”

她舉起翅膀,像是給裴尊禮豎起了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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