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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182章 昔人辭故人歸(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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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182章 昔人辭故人歸(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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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奔速本就疾如風,而嚴峻急迫的形勢讓他渾身緊繃更加賣力地狂奔。賀玠感覺自己不過眨了兩下眼,三十幾裏開外的陵光城就現在了眼前。此刻正是酉時過後百姓們忙做夜食的時間,坐落在外城的農戶都冒著炊煙,晃眼看去每家每戶的小院裏還坐著擇菜的婦人和嬉鬧的孩童,耕種完畢的男人們結伴歸來,老遠都能聽見他們洪亮的吆喝聲。

好一派祥和安寧的氣氛,他們根本不知道即將到來的災禍。

兩人在半路遇見正從宗門趕來的弟子群,尾巴靠著宗門少主的響亮名頭帶著他們折返城中。眾人站在離城門一裏外的山坡上,前是萬家燈火,後是滾滾洪流。

“少主,我們現在要怎麽辦?”

看服飾,這些弟子的修為也不會太高,遇到這種事情也亂了陣腳,只能等待尾巴的發落。

“呃……這個……”尾巴馱著賀玠原地繞了幾圈,臉上泛起一陣糾結。

他沒獨自給宗門弟子下過命令,平日裏爹爹讓他讀的那些兵法書也基本還給了教學長老。他知道裴尊禮平日雖會責罵自己,但絕不會真的下重手狠手,所以樂得清閑快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結果現在書到用時方恨少,看著數十個焦急的弟子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們都跟著我走就行了!”尾巴思索片刻終究還是自暴自棄,“來幾個人去外城大喊,就說洪水來了,讓他們往歸隱山裏撤!”

“不能這樣。”賀玠突然出聲打斷了他,回頭粗略點了點人頭,擡手對眾弟子道,“你們十人向東,你們五人向西。最快的功夫挨家挨戶告訴百姓。千萬不能說洪水來了,就說……就說城外有野妖游蕩,宗門需要肅清妖獸,望他們配合撤離。”

“你是……”那些弟子早就疑惑賀玠的身份,只是礙於尾巴沒有問出口,如今他居然開始發號施令,難免會讓他們覺得奇怪。

“我是誰不重要!”賀玠厲聲道,“快去做!”

弟子們還有些猶豫,尾巴已經轉頭朝他們大喊:“按他說的做!從現在開始他的命令就是我爹的命令!”

弟子們皆一楞怔,知曉尾巴再頑劣也不會拿這種事說笑,立刻轉身按照賀玠的吩咐分為兩撥人朝著東西兩邊奔去。

“那……那我們呢?”等弟子們走光後,尾巴立刻蔫了下來,還沒從驚魂未定中緩過勁,可憐兮兮地扭頭看賀玠。

“我們……尾巴,你立刻回宗門,集結所有的弟子鎮守城門。”賀玠嘆了口氣道。

“那你呢?”尾巴心下一震,知道他這句話也就意味著兩人會分道揚鑣。

“我留在這裏。”賀玠說出了他預料之中的回答,“我有一個陣法,可在這片空地布起抵擋洪流。但此陣兇險,只能留我一人在陣心。”

“那我就在外面守著你!”尾巴不肯走。

“不行。”賀玠揉了揉他的耳朵後根,柔聲道,“你要回去率領眾弟子守城。如果我和你爹都沒能擋下的話……你們就是最後一道防守。”

尾巴的雙眼微微睜大,身邊輕風驟起化為人形,剛好窩在了賀玠懷裏。

“不要……”他把臉埋在賀玠胸口,雙肩一抖一抖,“你陪我,我一個人不行……”

賀玠有些吃驚。如果說曾經的尾巴對自己是稱兄道弟,甚至有點高傲使喚勁兒的話,現在的他完全可以比作一只雛鳥。剛破殼的雛鳥。發著抖含著淚,嗚嗚咽咽尋求庇護。

但很可惜,他現在不能做任性的幼雛。

“你可以的。”賀玠拍拍他的腦袋,看著遠處騰騰升起的水霧低聲道,“我相信你。”

尾巴擡眼,望進賀玠眸中的眼眶有些紅,但口中的尖牙已經死死抵住了嘴唇。將那裏咬得泛白。

“你父親也相信你的。”賀玠無比堅定地拍拍他的肩,隨後轉身背著他朝著洪流奔來的方向走去。

尾巴在他身後躊躇片刻,終是擦了把臉利落轉身與賀玠背道而馳。他咬著牙閉著眼,不敢向後看去,但站在後方的賀玠卻悄悄瞥了一眼。直到看見尾巴奔入城中後,他才轉身向前,大步來到山坡頂端。

這裏視野很是開闊,能遠遠看到天邊一線灰色的線。像是繡在織布上的蠶絲,與陰沈的天空融為一體。不遠處那幾位弟子已經開始疏散百姓,賀玠估摸著自己還有三炷香的時間,於是慢慢席地而坐,閉眼冥想了起來。

能有什麽辦法呢?

有什麽辦法?有什麽辦法能擋下傾瀉而下的龐大江潮,守護身後的陵光城。裴尊禮他們那樣的抵擋是行不通的,只能解一時的燃眉之急,人與妖的力氣都是有盡頭的,待到支撐不住時一定會被其攻破。

要找到讓洪流完全消失的方法才行。

賀玠眉間蹙成了深深的溝壑,後背也被汗水完全浸透。

消失是不可能的。如此恐怖的天災,饒是曾經作為妖的自己都做不到,更別說現在這個凡人身體。賀玠額前的頭發都被汗水打濕黏在臉側,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

既然不能消失,也不能使其倒流,那能不能……讓它改變方向?

賀玠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喘氣。

對,改變方向。就像當年裴尊禮為鱀妖族開山尋路一樣,給洪流重新找一條去路,讓它繞過陵光城,奔向別的地方!

賀玠有些激動地站起身,咬破自己的手指開始在地上畫起了陣紋。

分流引水需要開山,那麽讓江水轉變方向就要造山。試想一座堅固無比的大山橫亙在城前,一定能迫使洪流拐彎沖向別處。賀玠擡頭向四周看了看,正好與半環抱陵光城的自己老家遙遙相望。

歸隱山。

只要自己起出一個足夠高足夠大的結界,與歸隱山脈接連形成一個半碗狀的豁口,那洪流沖來時就會在豁口處卸力調和,然後順著結界延伸的地方繞城而去。

思索完整了方法,那麽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什麽樣的結界,才能頂住遠處那個毀天滅地的怪物呢?賀玠畫紋的手指停頓了一下,隨後越畫越快,眼睛也凝聚在一點,連眨動都不曾有。很快,一個足以容下四人站定的血陣就在他腳下成形。

他聽到遠方的隆隆聲在逐漸靠近,巨潮奔過之處受驚的鳥雀沿途一群群起飛,黑壓壓蓋住了天上唯一明亮的圓月。

唯一能鎮住它的結界,唯一能擋住它的結界。

賀玠手指上的血已經幹涸,再流不出一滴。他沒有猶豫,立刻又咬在那傷口上,用新湧出的鮮血在陣心畫上幾道彎曲繁覆的痕跡。

陣成,界起。

他臉色蒼白地跪倒在地,撐著膝蓋搖晃著站起。趁著自己還有力氣,咬牙撿起一塊石頭,砸向自己的額頭。

這是神君留下的陣法結界,也是曾經籠在歸隱山外的結界,他過去親眼所得,能憑依記憶還原。此法過去讓整片山脈長達千年不受外界侵擾,一旦術成除非數以萬計的千年大妖同時施力加之才會消亡。賀玠沒有神君那樣強大的妖力,作為凡人的他能造出的只有當年那蓋山結界一半不到。但用在這裏也足夠了。

但妖起陣燃的是妖力,人沒有那種東西,起陣只能燃燒別的東西。

比如自己的生命。

賀玠感到衣襟口傳來穿心的灼熱,他揪住自己的胸口,摸到了裴尊禮還給自己的那顆妖丹。

這是我的妖丹。賀玠擡起手,手腕哆嗦得不能自已,抓了好幾次才將它從衣服裏掏了出來。他靜靜凝視著妖丹須臾,順著它身上的裂痕描摹完了它整個的模樣。

“原來你是長這個樣子的。”賀玠沖著它淺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我以前對你做了什麽,弄得……這麽醜。”

妖丹黯淡灰白,但卻從一些細微的裂痕中透出絲絲滾燙。拿在手中直燒手心。

“對不起了。”他彎腰將妖丹放在陣心上,已經疲憊得連腿都很難打直,“但是沒有比你更好做陣眼的東西了。”

妖丹擱在法陣中心。連滾動都做不到,因為它身上早就坑坑窪窪布滿傷痕。

賀玠退後兩步,胸膛高高撐起又緩緩低伏。他盯著毫無生氣的妖丹,張開嘴,念起了記憶中神君起陣時念過的術語。手上額上的血一滴滴不要錢似的落在陣中,那潮濕的泥土也化身為了妖孽的巨嘴,貪婪地吞噬著他的生命。

用一命換城中千千萬萬的人命嗎?

聽起來很劃算,但賀玠還是有些遺憾。

說真的,他沒那麽大度,也沒那麽賢明。他想活,想活得不得了。或許是已經知道自己是已死之人,所以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可他在腦袋浮現出“逃跑”二字前,身體就已經做出了挺身而出的舉動。

蠻煩人的。這個至高無上的大善舉,應當是曾經仁愛的鶴妖大人會做的。重活一世的賀玠,是想去逍遙江湖的。更何況還沒找到騰間老爺子,怎麽能在這裏先行倒下呢?

但轉念一想,其實自己真的想要逃避,也不是沒有辦法。

所以為什麽,自己能大言不慚,頂天立地般地站在這裏呢?

是因為想要守護伏陽宗?是因為想要守護陵光?

他埋下頭,腳下的大地已經被即將降臨的洪災震得站立不住。

好像都有,但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麽。

賀玠聞到了腥潮的江水味,臉上也被蒙蒙水霧蓋上。它來了,就在眼前。

“賀玠!”

有人嘶吼著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但賀玠已經無力擡頭了。他跌坐在地上,努力掀起眼皮,看見那滾滾而來的巨浪頂端飛馳著幾個人影。而最前面的那個人正朝著自己不顧一切地奔來。

對了,他想起來了。

他能站在這裏的原因……

那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絕不會死。

有一個人,一定會來助他。

“你來得真是……”賀玠朝著那個人影伸出雙手,“太晚了。”

你來得真是太及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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