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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 183章 昔人辭故人歸(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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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 183章 昔人辭故人歸(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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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已經有些看不清了,明明是黑夜,賀玠眼前像是遮著一層朦朦朧朧的白紗,他只能感到有人喘著粗氣來到自己身邊,借著伸出的雙手將自己抱進懷裏。他的懷抱燙得宛如火爐,飽受寒水侵襲的賀玠頓時舒服得快要昏過去,忍不住輕輕喟嘆一聲。可對方似在忌憚什麽,短短一瞬的擁抱後立刻抽身拉開,伸出手探向了腳底的結界陣。

賀玠知道他在顧忌些什麽。

“小心點,別踩壞我的陣了。”他使勁擠弄著雙眼,擠破了眼珠上的白霧,看清了來人的臉。對方的臉色有些嚇人,於是賀玠便故作輕松道,“還是得靠我。”

裴尊禮渾身上下也是濕成了落湯雞,雙臂在發抖,看來洪流沖破屏障的剎那也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傷害。他在賀玠這堵結界閉合的前一刻闖了進來,因為太過焦急,落地也不甚好看,被割爛浸濕的衣服上滾得全是泥漿。

他沒有說話,低下頭左右看了看那血陣,光看那張煞白的臉賀玠也讀不出他在想什麽。

嘩唰——兩人楞怔間,第一波洪流已經撲向了結界罩上,恐怖的威力讓賀玠一陣目眩,鼻子裏緩緩流出一行鮮血。

“她們呢……”賀玠敲敲太陽穴,湊到裴尊禮身邊問,“唐楓和江祈怎麽樣了……”

裴尊禮還是不說話,輕觸土地的手指在摸索著什麽,卻在目光瞟到那顆妖丹時猛地蜷起十指。

“你……”他似乎忘記了如何說話,嘴唇開開合合,“這個陣……歸隱山的……”

賀玠輕輕笑了笑。

他記性很好。

“你怎麽起陣的……”裴尊禮有些恍惚,眼中血絲蔓延到了眼眶,“這個陣,人是施不出的,除非……除非……”

賀玠按著他的肩膀,還想故技重施去安慰:“沒事的,我只是……”

這次,裴尊禮沒給他解釋說完的機會。在賀玠雙手碰到自己那一刻他就猛地起身,拔出歸在鞘中的雙劍。左手淬霜,右手澡墨,擡手將淬霜橫在自己脖子上。

“你做什麽!”一瞬間,什麽疼痛虛弱都被賀玠拋到了九霄雲外,他飛也似地撲上去,可裴尊禮出劍的速度可想而知。他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著賀玠,隨即毫不猶豫地用劍劃向了脖子。

“不要!”賀玠渾身都凝滯了,除了尖叫做不了任何事情。

砰砰!只聽淬霜連響兩聲,白光乍現,從裴尊禮手中彈出,飛到結界上又被狠狠彈開。

裴尊禮楞了楞,看著空蕩蕩的掌心反手就去拔澡墨。

“不要!”他的微怔給了賀玠時機,他用盡渾身力氣抱住裴尊禮的手臂,“你放下!你要做什麽!”

裴尊禮自刎無果,又被他錮住了臂膀,良久從喉嚨中擠出一串殘音:“讓我來……”

他說:“讓我來……求你了。”

賀玠急喘兩聲,不明所以到近乎惱怒:“讓你來什麽!你要是死了的話,我也會死的!”

裴尊禮垂眼望著他,還沒從剛才的崩潰中回神。

“我會……被你氣死的。”賀玠被他看得心亂如麻,聲音也弱了下來。

裴尊禮舉劍的右手抖如篩糠,他盯著賀玠良久,慢慢松開了劍柄。

“對……就是這樣……”賀玠循循善誘著他,“把劍放下來,給我……”

他輕緩呼吸著,居然真的將澡墨遞到了賀玠手中。

“對,不要傷害自己。”賀玠擦了擦臉,可額頭上被他自己砸開的傷口和鼻子裏溢出的血讓他怎麽擦怎麽臟汙。

裴尊禮突然啟唇,輕聲說了句話。

“我傷害自己的話,你會怎樣?”

賀玠擡眼,想了想還是決定安撫為上:“我當然會難受了……還會很心痛。”

他說這句話時也沒想過是以誰的身份。到底是賀玠,還是鶴妖。

“我也一樣。”裴尊禮啞聲回敬他,在那幾個字還沒完全落進賀玠耳中時就垂下了頭,“求你了……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他用一種賀玠從未聽過的語氣呢喃著,近乎是在乞求。

“我……不會死的啊。”賀玠抓住了他的手,掌中一片冰涼,“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這個結界凡人想要起陣確實要費點代價,但也不至於會立刻暴斃啊。”

他腦子已經有些昏昏沈沈的了,結界外滔天的洪潮又讓他不得不加大了聲音,腦袋就更加暈乎乎,身形一晃。裴尊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兩人對視,賀玠眼看著裴尊禮的頭越垂越低,最後靠在了自己肩膀上,被賀玠抓在掌中的手動了動,手指穿到了他的五指間。

他一句話沒說,只是輕淺地喘著氣。可當賀玠感受到他身體不自覺地顫抖時,又覺得他什麽話都說了。

不要你死。如果結界起陣需要燃命的話,就用我的吧。

這不是賀玠自作多情,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這個意思。拔劍割喉的那一刻,他沒有哪怕瞬息的停頓。他拋棄了所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地位,自己身後還需要他去主持大局的陵光。他只是要為自己赴死,沒有任何雜念的赴死。

至此,饒是賀玠再愚鈍,也知道裴尊禮早已知曉他的身份。

他知道自己是鶴妖,知道自己是他的雲鶴哥。雖不知是從何時,從何處得知。但他此時的所作所為,一定都是因為這個“知道”。

裴尊禮知道自己是誰。所以他不惜自刎,也不想讓自己死掉。

因為我不是他萍水相逢的友人。我是他的師父。

師父想通了這一點,感到抵在肩上的額頭又炙熱了一些。賀玠覺著自己若此時將他推開,他一定會徹底碎掉,碎得不成人樣。“好了。既然明白了,就不要再這樣了。”危難當前,賀玠還是扳過他的肩膀,讓他站到一邊去,“這個結界不算大,我也費不掉多少命力,但你要再這樣無理取鬧,我倆都得折在這裏。”

裴尊禮被推開也老實站著默不作聲,只是那只手依舊牢牢抓住賀玠的手。

賀玠沒回頭,微微用力就掙脫開了他。裴尊禮也沒再堅持,垂頭離開了那片血陣,口中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嘶啞的破碎的,聽上去很是令人揪心。賀玠突然發現自己很吃他這一套,雖然過去總教導他不要輕視自己的性命,但每每他露出這副模樣的時候自己又強硬不起來。

“沒事的,讓我來。”他抽回自己的手,低聲道,“無非就是老了落幾年病根,反正到時候跑也跑不動跳也跳不動了,整天癱在床上度日。不會有大礙的。”

裴尊禮不說話,賀玠就當他默認了。於是伸手擦了把臉上未幹的血液,混著咬破的手指按在陣中的那顆妖丹上。

結界發出一陣淡光,席卷在外的洪潮稍稍被震退幾寸,但遠遠達不到賀玠設想的成效。必須堅持到結界與歸隱山接連的“城墻”抵擋住全部的江水,改變它們奔流的道路,引向城外其他寬江地域。

還不夠,以現在結界的力量,根本撐不到那時候。

賀玠狠下心,正要再咬破一根手指,頭頂的結界忽然爆發出強烈的光暈,只一下就讓洶湧的洪流退避好幾尺,硬生生在結界與洪流中割開一道口子,讓它們避過這堵墻,朝著另一側滾滾而去。

賀玠疲憊地闔上眼睛,嘴角噙著一抹笑,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的人在做什麽。

“不是說好了讓我來嗎?”他無力道。

裴尊禮放棄了用劍割脖子,但仍舊割開了自己的手掌。他將掌心按在血陣邊緣,讓體內的劍氣修為,天命氣數全部註了進去。滋補了這搖搖欲墜的小破結界。

“等老了……我們一起……”裴尊禮也遠沒有看上去的堅挺。接連不斷的戰鬥和消耗讓他說一句話要喘上一口氣,“一起癱在床上。”

雖然聲音很弱,但賀玠還是聽見了。他低低笑出了聲,臉上是橫流的紅,嘴角卻是乍放的艷:“兩個人都癱了怎麽行。總得留個人能下床點燈推窗。”

其實這話賀玠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讓兩人持續緊繃的身體松活片刻,說完後他也便利落低頭,繼續在妖丹上加持自己的力量,所以便忽略了裴尊禮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

那是一個難以言喻,但絕對發自內心的微笑。即便身前橫亙的災禍還沒有平息,但他黯淡的瞳孔終於亮起了一點光。

“你松手!接下來的交給我!”賀玠緊盯著前方大喊道,“我需要變陣,你不要殫盡力氣!留著點功夫,等會兒還得逃命呢!”

裴尊禮聽話地挪開了手掌,跪坐在地緊緊盯著賀玠手上的動作,看著他用胳膊抹掉血陣中心的紋路,重新畫上了幾道更加繁瑣的術紋。

“西北方向五十裏外……”裴尊禮知道他要做什麽,在後方提道,“那裏有條自南向北的幹涸河身,可以引過去。”

賀玠點點頭,手下飛快完陣。周遭的結界輕輕嗡鳴,似乎改變了些許形態。而那些被格擋在外的洪流也隨著這個變化,紛紛被改道向著西北沖去。

能行!賀玠咬牙吊著一口氣。只要能撐到洪流水勢變弱,不會對陵光城造成傷亡就可以了。

撐住……一定要撐住。

賀玠在心裏對自己默念,嘴裏湧出一口腥甜,從唇縫一點點溢出。他吃力地睜開眼,看到結界前的洪流已經大不如第一波那般兇猛,漸漸緩和了下來。

要挺過去了嗎?

要成功了嗎?

要……

“吼吼吼!”

水潮中,一聲聲妖怪的咆哮響徹天際,遮天蔽日的怪物步著水災的步伐點點逼近,壓在賀玠身前徹底蓋住了這不眠夜唯一的月光。它身體上站定著不少身影,離得太遠賀玠看不清,但想也知道那些人會是誰。

肉山妖怪踏著水浪走來,興奮地舒展開全部手臂。

它點醒了賀玠,也驚擾了整個陵光。

對啊。他們的敵人從來就不是這洪流。

妖怪身上站立在最前方的那人撐傘躍下,輕盈地站在一朵浪濤上,隨波來到賀玠布開的結界前,隔著那一層屏障朝他歪頭一笑,隨後伸出手指輕輕一點。

砰——賀玠辛苦建起的一切,頃刻間便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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