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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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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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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的少年背著把半人高的赤紅大劍,兩只尖耳朵翹得比天高,仰頭叉腰站在賀玠和康庭岳之間,雖說比二人都要矮上不少,可卻頗有頂天立地之勢。

賀玠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淬霜,咬破舌尖讓自己痛到清醒。他不知道康庭岳給自己灌下的茶水裏到底有什麽,只覺整個胸腹,從心臟到丹田都燒成了一鍋稀粥,咕嘟嘟冒著泡向外溢出,但又被皮膚鎖住,只能在體內橫沖直撞。

“尾、尾巴……”賀玠用齒縫間溢出的聲音叫住身前人。

尾巴運刀成風,扛在肩上回頭看他,見賀玠愁眉不展的模樣撇嘴道:“怎麽?我來救你你不滿意嗎?”

賀玠艱難地擺手,痛苦大喘兩口氣,什麽話也說不出。

尾巴收回目光,轉向身前那位敵對之人,卻見他的神情還要難看幾分。說是失望都算好的,康庭岳對他嫌棄的眼神好比重金買來的賭石,所有人都以為能開出大塊青璇玉,結果只蹦出來一塊破石頭——還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那種。

“你們……到底幾個意思?”尾巴氣得牙癢癢。自己那麽華麗帥氣的救場居然沒有想象中的萬眾矚目,反而相當不受人待見。這讓我們從小驕傲慣了的小少爺怎麽受得了?於是滿腹憋屈的尾巴果斷決定將刀架在在場看起來最令人窩火之人的脖子上。

“餵,我們宗主呢?”他單手舉著重劍,在康庭岳頸側比劃,“問你話呢!”

看見康庭岳受到威脅,不遠處列陣的妖獸大軍齊齊擡起了頭。除了依舊打得難舍難分的唐楓杜玥和癱坐在地靈魂出竅的江祈,所有人的視線都黏了上來。

康庭岳看了眼尾巴手裏的大劍,微笑道:“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來裴宗主家的漂亮貓兒。怎麽?想爹爹了?”

尾巴張嘴幹嘔一聲,齜牙狠狠道:“少跟我套近乎,問你話你只需要回答!”

康庭岳搖搖頭,嘆氣:“真是沒教養的小貓。想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多乖巧啊,怎麽化形以後就變得如此不討人喜了?”

尾巴眉頭抽了抽,回頭問賀玠:“這個人腦子被你打壞了?”

只可惜賀玠現在忙著想辦法緩解體內怪異的燥熱,無暇理會尾巴。他將淬霜橫在腹部,借著劍身上絲絲冰涼舒緩。淬霜也十分配合它,徐徐釋放出體內的寒氣,一點點融進賀玠的身體裏。

待到嗓子裏黏膩的感覺消失,可以出聲說話後,賀玠匆忙拽住尾巴的衣角啞聲道:“你快走……別惹他……”

“什麽?”尾巴聲音不是一般的大,“讓我走?怎麽可能!”

他轉過來輕戳賀玠的腦袋頂:“你知不知道小爺我費了多大力才找進來?要不是宗主提前傳話給了解那陰陽皿的法子,我現在還在外面兜圈呢!”

語畢他忽地壓下了聲音,湊在賀玠耳邊道:“姓莊的已經領著全宗門弟子守在江邊了,你想辦法逃出這坊他們就能救你。”

賀玠心中一緊,連忙看向康庭岳,卻不知他何時已經蹲在了兩人身邊,笑得和藹可親:“在說什麽呢?給我也聽聽。”

尾巴咂舌,揮起大劍砍向他頭頂。劍刃在那張淡笑的臉上映出一道深重的陰影,在剛觸上康庭岳鼻尖時卻被他一根手指抵住了。

“這把刀,是連罪吧?”他緩緩推開大刀,全黑的瞳孔微微彎起。

尾巴沒說話,他身後的賀玠詫異地擡起頭,眨了眨昏花的雙眼重新審視起那把刀。

赤紅的刀身,破舊的刀柄。的確是那把被他抵押在煙柳巷的老朋友。說起來自己當時還跟人家承諾了五十兩黃金換刀,可到現在他依舊窮得掏不出半個子兒。真真是慚愧至極。

與淬霜這種充滿神秘靈性的劍器不同,連罪那可是正兒八經開了靈識的器妖。聽到康庭岳叫自己的名字,它沒忍住鳴吟一聲,不安地抖抖刀刃。

“還挺識貨。”尾巴笑一聲,“這可是小爺我花了八十兩金子才討回來的寶貝。那老板娘本來還想擡價要我一百兩,還好我技高一籌把她說服了。”

八十兩……賀玠好不容易壓下的火又燒了起來,燒得他差點仰頭吐血。什麽叫屋漏偏逢連夜雨,麻繩專挑細處斷。這筆賬他可能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我當然認識它了。”康庭岳細細摸過連罪的刀背,“我們這兒有個孩子可曾被它傷得體無完膚,費了我老大勁兒才撿回一條命。”

他說著回頭睨了一眼激戰的蜂鳩二妖,大聲道:“小玥,看看這把刀你熟悉嗎?”

杜玥分身乏術,連晃眼看過來的時機都沒有,自然也無法回應他。

“看看。”康庭岳指了指杜玥,“在被這把刀打傷前,她收拾一個小小蜂妖不過是眨眼的事情,現在居然吃力成這個樣子。”

他說的這件事賀玠是信的。杜玥曾經的實力沒人比他更清楚,即便是自己鼎盛時期的妖力,在她面前也只能勉強對半開。但現在看,她從金壽村那時起妖力便愈發羸弱,甚至要靠蠱惑人類來吸取妒忌之氣,一定是受了什麽不可逆的重傷才會這樣。

所以,是誰能將她傷至如此?

“怎麽樣?還想得起你曾經的主人是誰嗎?”康庭岳緊盯著連罪,指尖在擦過它刀尾的一刻,輕輕打了個響指。

剎那間,所有站定的妖獸齊刷刷朝著賀玠和尾巴兩人飛身而來,將他們團團圍在中間。面具下四面八方充滿敵意的視線快要將兩人千瘡百孔。

“這就要打架了嗎?”尾巴咧嘴興奮地揮刀,“正合我意!”

康庭岳姿態矜貴地撐開傘,在妖獸們的簇擁下向後退去。

“既然小貓你這麽喜歡,那不如讓大家都來聚聚吧。”他打了個尖細悠長的口哨,應和他的是來自腳下巨獸的一聲狂吼。

“尾巴!”賀玠意識到了什麽,撕裂著嗓音對尾巴大喊,“跳起來!”

少年雖急躁,但聽勸。他完全相信著賀玠,所以在那句話後想也沒想,立刻起身躍至空中。

賀玠也忙不疊抱劍,用盡全力跑向房間的邊緣。就在他觸到墻壁的那一刻,樓層中央的地面轟然坍塌,一波波肥碩的肉塊湧動著擠上來,像是世上最令人作嘔的海面。鼓動著波浪,吞噬著生靈。那些動作迅速的妖獸得以逃離,但依舊有部分遲緩地落入了怪物的身體,驚叫著被他蠕動吞吃。

“哎呀這孩子的胃口真是好。”康庭岳眼中閃著無比慈愛的神色,看那怪物的模樣簡直像是在看自己的親生兒子。

賀玠貼墻而站,看到那妖怪最上面一層波動的肉體,頓時渾身寒毛都立了起來。

他看到了一個熟人。康庭富。

他早已沒了聲息,兩只眼睛大睜,但只剩下慘淡的白色。肥厚的嘴唇微張,從裏面拖出一截青紫的舌頭。和其他的屍身扭曲拼湊在一起,壯大了這只怪物的體魄。

兩道兇殘迅捷的劍光從妖怪身體兩側蜿蜒而上,砍得那些枝丫般的手臂紛紛掉落。妖怪憤怒地晃動身體,把那兩個纏著自己打得不分上下的人一個甩向一邊。

賀玠看那熟悉的身影被它猛地丟向自己,立刻撲了上去,雙手抵住那人後背,沒有讓他直直陷入墻壁裏。裴尊禮的姿態要比先前淩亂不少,衣袍也不再整潔,長發被他隨手撕下的袖布高高紮起,臉上血星斑斑,神情還帶著意猶未盡的瘋狂。

“裴宗主!”賀玠見他如脫韁烈馬還要沖上前,急忙抱住他的腰身喊道,“清醒一點!他就是想要激怒你!”

那邊的郎不夜也沒好到哪裏去。原本脖子上橫貫的傷口又被撕開了疤痕,雙手也變得綿軟,想要擡起都相當困難。從乞丐變成了浴血掙紮的乞丐。

兩人的眼神隔空對上,還未分出勝負的鬥爭再次被點燃。

裴尊禮破天荒地掙脫開了賀玠的雙手,提劍就要沖上前。賀玠看在眼中,呼吸都驟停了。

那是他從來沒見過的裴尊禮。不是那個勤勤懇懇學了一肚子野劍的小傻子,也不是那個躲在他懷裏抽泣的哭包。這是他死後蛻變羽化的另一個人。

立於整個陵光乃至五國斬妖人之巔的男人。

賀玠什麽都無法思索了,只剩下阻止他這一個念頭。

如果不讓他停下,他可能會死……

不是被郎不夜殺掉,而是被現在這個厲鬼般的自己殺掉!

早已被血液浸泡鋥亮的澡墨出鞘,刺向的卻不是那個狼妖的心臟。因為又另一道身影攔在了它之前,替郎不夜接下了這一擊。

賀玠挺身從正面撲進了裴尊禮懷裏,漆黑的劍刃貫穿了他的肩膀。

哼哼,賀玠都想為自己的靈敏歡呼。竟然能在裴尊禮全力的進攻下找到非致命傷處作為緩沖,他這人類的身軀怕不也是能比肩兇獸類的妖物了!

可沒等他自戀完,就聽到頭頂傳來一聲短促惶恐的泣音。

賀玠擡眼,看到的是裴尊禮瞬間蒼白的面孔和震顫不已的瞳孔。他張著嘴,什麽話語都說不出,只能像個啞巴一樣發出無意義的“啊”聲。

那是一串驚懼到絕望的聲音,是他被揉碎的靈魂發出的哀鳴。

哎呀,嚇壞孩子了。

賀玠捧著他的臉,用掌心溫暖他冰冷的眼角。

想著反正人妖王都已經看穿自己的身份了,再裝也沒有意義了。賀玠慢慢摟緊他的脖子,一下下安撫地拍著他的後背。

“是我呀……沒事了。”

裴尊禮眼珠緩緩轉動,向下盯著他的臉。他瞳中無神,唯一的光點是倒影中賀玠的眼睛。

賀玠以為他沒聽見,於是又看著他的眼睛柔聲道。

“是我呀,小竹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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