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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昔人辭故人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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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昔人辭故人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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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玠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粒雪,落在裴尊禮睫毛上,讓他眼皮顫了顫,又很快被灼熱的肌膚消融。他眸色混沌,怎麽看都不像是清醒人。賀玠再喚了他幾聲也沒有回應,只是從喉嚨裏擠出一絲哽咽,將頭垂下,鼻尖幾乎要貼在賀玠的眼瞼。

這怕是腦袋已經迷糊掉了。賀玠覺得有點可惜,自己鼓起勇氣的坦白算是給聾子聽了。

裴尊禮的呼吸是滾燙的,顫抖的。賀玠微微仰頭,蹭到了他的唇角。兩股沈重的氣息撞在一起,裴尊禮身體猛地一抖,嚇得賀玠立刻拉開了兩人的身距查看他的狀況。

裴尊禮從臉到脖頸的膚色都慘白如雪,頰上的血痕就紅得更加令人眼睛刺痛。賀玠剛一閉眼想要壓下湧上眼眶的疼痛淚水,就聽見裴尊禮嘶啞顫抖的抽吸聲。

“沒事沒事……我死不了。”他不得已又睜開了眼,然後淚水便嘩啦啦傾瀉而下。

這沒辦法,誰讓他這破身體就是這麽怕痛,忍都忍不了。

於是乎,噴湧的淚水讓他捧著的臉頰瞬間又冰涼幾分,簡直比那深冬寒雪還要滲骨。這種感覺讓賀玠想起小時候在雪地裏挖出來的死蛇。一根根凍成冰柱的蛇棍,握在手裏能把五指都粘在一起。

賀玠沒忍住,笑了一下。殊不知這虛弱的笑容在裴尊禮眼中好比那臨終前的釋懷,他頓時兩只眼睛都通紅了,好似忘記了如何呼吸,只會毫無章法地急喘,吞咽。僵硬的雙手胡亂環住賀玠的肩膀,整個人抖得如風中秋葉。

這下賀玠連痛也忘記了,張嘴急道:“我真沒事,你冷靜點啊!”

他怕再不做點什麽印證自己尚還安好,裴尊禮恐是能被生生嚇死。他臉色白,上面又有血,渾然一幅紅梅落雪,讓那本就生得俊美的外貌平添一抹妖冶。

好一個將傾未傾的琉璃盞——賀玠覺得肩膀都不疼了……換成心疼了。他思忖片刻,覺得自己被刺穿的樣子確實挺嚇人,於是一手抓起裴尊禮的袖子,一手放在釘在肩頭的澡墨上。

“得罪了。”賀玠輕聲道,隨後猛地咬上他的衣袖,同時右手發力,將澡墨一點點拔了出來。

說不疼那肯定是假的,長劍離體的那一刻,賀玠實在是沒忍住,吐出袖子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大喊。他想著反正這裏的人都不在意他的顏面,喊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把不遠處興致勃勃看戲的康庭岳和那群妖獸嚇了一跳,連蹲在地上神游的江祈都被喊醒了。急匆匆跑來的尾巴也一個激靈定在原地,耳朵豎起老高。

杜玥正和唐楓打得激烈,聞聲一個閃躲沒躲掉,被按在地上狠吃了兩記直拳。她火冒三丈地看向賀玠,見他還好端端地靠人懷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對著他破口大罵道:“叫什麽叫!從小到大屁大點痛都忍不了,就你最會裝!顯得自己很柔弱嗎!”

“……”賀玠一個語塞。偷偷看向四周,見眾人神色沒什麽變化後松了口氣。不對,為什麽要松氣?沒人驚訝不就意味著這裏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曾經是誰了嗎?那自己先前為了隱藏身份,小心翼翼畏畏縮縮的傻樣到底是為了啥?

賀玠輕咳兩聲,把淬霜擱到受傷的肩頭,待到傷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轉頭捏了捏裴尊禮的臉,順帶將那些血漬擦掉。裴尊禮神情楞怔,還沈浸在剛才的悲痛中沒出來,被捏臉也沒有反應,只是輕輕眨了眨眼。

“乖啊。”他揚唇笑道,“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說完他不等裴尊禮做出回應,提起劍就朝著康庭岳直沖而去。康庭岳本來正在興沖沖地隔岸觀火,沒想到火突然燒到了自己身上,詫異地睜開眼,身旁的妖獸們便齊刷刷擋在了他身前。

賀玠的劍劈在了重重掩護之上,根本傷不得他半分。

“鶴妖閣下不會還認為自己是當年上天入海的大妖吧?”康庭岳揮揮手,妖群散開,“看在過去咱倆相識的份上,我勸你還是聽話些不要亂動,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賀玠動動胳膊,沈下聲音:“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暫且不論。但我的友人們是無辜的,放他們離開。我可以任你處置。”

“不行!”尾巴激動大喊,“你在說什麽鬼話呢!”

裴尊禮緊緊捏著胸口的衣襟,吐出一口淤血,也是焦急地想要開口說話。

“那可不行。”康庭岳笑道,“哪有主人趕走貴客的道理。既然大家都來了,那我當然是要以最高的禮儀接待才是。”

“哦?”賀玠出劍挽花,“是要讓這裏所有妖一起上嗎?”

康庭岳搖一搖頭,輕輕拍手:“以多敵少這種骯臟的手段可不是我的作風。我向來主張旗鼓相當的對決。”

賀玠咬緊牙關,只聽他輕笑一聲。

“小玥。”康庭岳道。

那邊正殺得起勁的杜玥立刻停了下來,和唐楓各自撤向一邊。她轉頭看向康庭岳,順著他擡起的手指又看向賀玠。

賀玠心裏咯噔一跳,果然聽見康庭岳輕快道:“想不想給你久別重逢的家人來一場洗塵宴?”

唐楓眼神一凜,旋身踢開了攻上前的唐楓,毫不猶豫地朝著賀玠奔來。而她身邊的其他妖獸又補上了空缺,將唐楓圍在中間。

賀玠也不發怵,舉劍正面扛下了杜玥的全力一擊。兩把利劍相撞再錯開,擦出了生猛的火花。一把砍斷了杜玥的耳發,一把劃傷了賀玠的臉頰。

“不賴嘛。”杜玥神色陰狠地摸過鬢邊,“本來以為你換了個殼子,就變得和廢物凡人沒什麽兩樣了。”

“承讓。”賀玠微笑,“阿姊你才是。怎麽明明還是妖獸的軀體,連我這個小小人類都解決不了。”

他可太清楚杜玥的弱點了。她最是經不起激將法。一旦生氣腦子發熱,做什麽事情都會變得暈頭轉向。

“哼。”杜玥冷笑一聲,“還把我當過去那個輸不起的白癡呢。”

她扭轉劍柄,從潔白的鋒刃上看到了賀玠的倒影,也看到了他的眼睛。

“這改頭換面怎麽沒把你那雙醜眼睛換掉。”杜玥擡頭盯著他的臉道。

賀玠舉劍道:“這不是怕阿姊你認不出我嗎?”

杜玥翻了老大一個白眼,蹬腿再次向他揮劍而來:“我是說那老頭子留給你的斷尾脫身之法也真夠糟糕!居然連面部五官都不能完全改變!”

二人又是一番交鋒,但師出同門劍法讓他們一時間都破不了對方的招。

“還有救你的那個蠢貨。”杜玥似乎鐵了心要將這些年對他的怨恨一吐為快,“連個名字也不願意幫你改,真覺得老頭子取得好聽呢!”

賀玠擋開她的橫劈,舉劍突刺:“你這麽說,要是被父親聽到。他會哭的。”

杜玥一咂舌:“死都死掉幾百年的人了,讓他哭給閻王爺聽吧!”

賀玠雲手推向杜玥腰側,忽感手裏的淬霜顫動了一下。

很細微,但傳到他掌心的波紋卻帶著一股淡淡的悲傷。

“你還真敢說啊!”賀玠想起這個也來火,“把我扔在家裏和父親出去逍遙,最後還把他弄丟在了外面!我要是你早就無臉見父老鄉親找棵古樹自掛枝頭了!”

“你懂什麽!”杜玥每間都被怒火燒得皺在一起,“死都死一次的人了!就給我老老實實過奈何橋去!”

“那我至少也得拖著你下去!”賀玠也不甘在言語上落入下風。一人一妖邊打邊吵,鬧得下面的康庭岳都捂住了耳朵。

靠在墻邊的裴尊禮眼神漸漸恢覆清明,看到如此情形,想也沒想就握劍要沖上去。

“尾巴!”賀玠打鬥之餘分出心叫住小山貓,“把你爹看好了!在他能清楚說話之前都不準他亂動!”

尾巴聞言跌跌撞撞地追上去,抱住裴尊禮的手臂,卻被他一記眼刀嚇得渾身哆嗦,原地立正。

這還真是可天下之大笑。他什麽時候管得住他爹了?

“爹……”尾巴小心翼翼開口,“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他也就只敢動動嘴皮子了。

裴尊禮擡頭緊盯著賀玠,半晌顫抖的手才趨於平靜。他最終還是沒有上前,轉身倚靠著墻壁緩緩坐下。

“爹!”尾巴顛顛跑到他身邊,“你要丹藥嗎?我來的時候帶了可多!”

他眼睛亮亮地開始翻衣兜,獻寶似的捧出一把稀品丹藥。

裴尊禮只看了一下,便垂下眸子道:“我不需要,你留著給他吧。”

“他”是誰,尾巴再遲鈍也能猜出來了。

“爹,你……”他縮著脖子低聲問,“他到底是什麽人啊……”

那個康庭岳和鳩妖剛才老說一些神神叨叨他聽不懂的話。好像是圍繞著賀玠的身世,但他聽了半天也沒聽出所以然。

裴尊禮聞言移目看著他,好半晌才開口:“你還不知道?”

他好像過於高看自家小山貓的腦子了。

尾巴更加惶恐了。一般爹用這種口氣質問他,那就是自己已經犯下彌天大錯了。

“我……”他手忙腳亂地盯著地板看,“我……可能還是……不知道。”

良久後,裴尊禮伸手輕輕放在他腦袋上。就在尾巴以為自己要挨揍的時候,他卻只是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耳朵。

“不知道也沒關系。”他聲音依舊虛弱,“但你永遠也不能忘記他。”

尾巴擡起頭,望向父親的雙眼。那是他從未見到過的神情。

他從未見過父親露出如此脆弱的目光。脆弱,但平靜。他瞳中的湖泊盛著一種滿溢的情愫,尾巴讀不明,但能感覺到只需要再來一滴,湖水將會擊潰堤壩傾巢而出,泛濫成災。

父親危險了。尾巴心下沒來由冒出這句話,自己都楞住了。

“他是給了你第二次生命的人。”裴尊禮低低道,聲音在尾巴耳中忽近忽遠。

“在你還沒有記憶的時候。是他將你從閻羅殿前拉了回來。”

“是你……永遠也不能忘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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