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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過去篇·促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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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過去篇·促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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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個小孩罵得狗血淋頭,那守門的男人臉色變了又變,但看著手裏閃著光的金錠,嘴角又立刻掛上了諂媚的笑容。

“大人請留步!”他賊眉鼠眼地將金錠揣進褲腰裏,搓著手跑到賀玠身邊道,“大人您是第一次來我們籠樓吧?”

賀玠步履不停,只輕睨了他一眼:“你之前沒有見過我?”

守門人被他的眼神看得發毛,擦了擦汗道:“見過見過,自然是見過。方才門前日光太暗,現在進屋裏一看才認出。是小的眼拙了。”

跟隨其後的裴尊禮擡起眼,驚嘆於守門人那張死的都能說活的嘴,更佩服賀玠信口胡謅的淡定。

不過有一點他倒是沒說錯——這樓裏奢華輝煌的燈火確實比那太陽還要刺眼。明明現在還是白日,可那些懸掛在梯邊廊間的宮燈已經燃起了燭光,每盞燈下都墜著圓潤的夜明珠,從一樓一直延伸到頂樓中央的巨大彩燈。彩燈共有六面,每面上都是工筆巧繪的山水圖畫,數不清的玉石瑪瑙鑲嵌其邊。裴尊禮只是略微瞟過就被晃得頭暈目眩。樓內每層的房間皆呈環形排布,中心的圓狀平臺宛如天井之口,整棟樓中通貫穿,宛如砍斷的竹筒。

單是照明的燭火就極盡奢華。裴尊禮粗略地估摸一下,覺得這樓裏一天耗費的燈油就能供陵光所有百姓們用上七日。

“那大人……您是來找什麽人的?需要小的幫你找嗎?”守門人瞥了一眼賀玠懷裏的裴明鳶,卻見她正齜牙咧嘴地盯著自己。

究竟是哪家的千金如此嬌蠻無度?守門人想得汗流浹背也沒得出個所以然,只能歸結於自己見識短淺,只恐惹怒了貴客。

“找人找人。若是讓你們大張旗鼓地喊了去,我們還怎麽找?”賀玠冷哼一聲,“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我們自有分寸。不會壞了你們的生意的。”

“好、好嘞。”守門人結巴著轉身。

“等等!”賀玠突然一個轉身,叫住了他。

“大人還有何吩咐?”守門人問道。

“你們這樓……究竟是修為何用?”賀玠仰頭看向那盞恍如耀陽的彩燈道。

“大人您……不是說來過嗎?”守門人也是機靈,輕易抓到了賀玠話中的漏洞。

“我是來過。”賀玠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身邊兩個小跟班,“我是讓你給他倆解釋。他們我家老爺新買的小役,你給他們說道好了。以後他們來這兒跑腿打雜什麽的,也能給你點好處不是?”

“明白明白!大人您先這邊請,先讓下人給你上杯茶如何?”說著守門人揮手招來兩個人,擁著賀玠將他領進了一處厚重的銀絲帷幔後。

裴尊禮神色擔憂地想要跟上去,卻見賀玠扭頭給他使了一個眼神。

分頭行動,兩方打探。

守門人摩拳擦掌地將裴尊禮和莊霂言拽到一邊,指著層層攀高的樓欄說道,“你倆可聽仔細了。咱這地方不覆雜,一樓迎送客,二樓吞黃金。三樓飲春風,四樓歸鄉裏。你們以後若是有事,就來……”

“來什麽來,話說清楚了嗎?”莊霂言不耐煩地打斷他,“什麽狗屁黃金春風,會說人話嗎?”

守門人一怔,隨後恍然笑道:“想必二位從未進過我們陵光煙柳巷吧?這吞金飲風的話術只要是進過巷子的人可都是爛熟於心的!”

“咋那麽多廢話?能不能……”

“我們並非陵光出身,只是流落於此借戶謀生。還請您解釋一番。”裴尊禮攔下了莊霂言的抱怨,對守門人輕聲道。

守門人看了眼不遠處賀玠的背影,確定他沒有看向自己後低聲嗤笑道:“個打雜的仆役說話也是端起來了。”

“你說什麽?”裴尊禮皺眉問道。雖然沒聽清,不過看守門人的臉色也能知道他剛才沒說好話。

“沒什麽沒什麽。”守門人隱去眼底對他的輕蔑,重新掛上笑道,“那我給二位解釋解釋。這一樓和四樓顧名思義,就是接送客人和夜宿於此的樓層。至於這吞金二樓和飲風三樓嘛……”

守門人高深莫測地仰起頭,只聽見一聲沈重的悶響,二樓的一扇房門被暴力破開,隨之飛出的是一具幹瘦的身體。身體撞在廊邊木欄上,裴尊禮聽見了清脆的骨骼斷裂聲。看那人撞擊的架勢,怕是整條左臂都斷了。

一個攏著狐裘的老人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從房間裏走出來,將一顆骰子甩在地上,身後跟著的幾位家仆立刻沖上去對著那摔倒在地的人拳打腳踢。

“救、救命……”被打的人從木欄縫隙中伸出手,震顫幾下後無力地垂落,一滴滴殷紅的血液順著他指尖砸到一樓的地板上。

裴尊禮瞳孔微顫,卻見守門人大笑一聲道:“這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攪了五爺您的興致?”

老人微閉著眼睛朝樓下瞥一眼:“驢子?今日你輪守?”

“是啊五爺,您有事盡管吩咐。”守門人滿臉堆笑。

“處理一下吧。”老人用拐杖點了點那具失去起伏的身體,一邊往回走一邊咳嗽道,“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千……”

“好嘞。五爺您放心。”守門人恭恭敬敬道,絲毫沒有為眼前瞬息間消逝的生命而動搖,“這人也是個熟客了。上次和孟章的白大人博牌九,輸了五十兩銀子還不上,那位大人也正找人抓他呢!”

“那不正好?”老人陰惻惻地咳了一聲,“他還倒欠我八十兩。回頭讓人去他家擄了他妻女,賣到樓上再把銀子給我!”

“還是五爺您主意多!”守門人笑著拍手直到將老人送回屋內,再嫌棄地用腳尖抹凈地上的血漬。

裴尊禮被眼前的一幕幕驚到渾身發麻,好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只脫力垂下的手臂,擡頭看著守門人嘴唇翕動:“死、死人……”

莊霂言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已經救不了了。”莊霂言湊到他身邊低低說道,“二樓是賭坊,三樓是窯子。這兒人多眼雜,不要惹事。”

話音剛落,一塊染著令人迷醉熏香的軟紗從三樓悄然飄落,直直蓋在了莊霂言頭上。

女人們溫言輕笑的聲音傳來,一個個身姿曼妙的女子靠在三樓欄邊,手握團扇鮮花,看著樓下的幾人掩面笑談。

莊霂言將頭上的軟紗扯下來扔在地上,臉已經黑成了鍋底。

“驢子!怎麽不給姐妹們介紹介紹新來的大人啊!”一位女子笑著靠在欄邊,頰上的胭脂好似東升旭日,一顰一蹙間都含著似水柔情。濃郁的熏香似乎融入了春日的山花味道,若是深吸一口,恍惚間還真像在痛飲春風。

守門人不懷好意地彎下腰對裴尊禮道:“看到沒?我們這兒的姑娘也是整個陵光最水靈最有花樣的。回頭跟你們家老爺少爺些多說說,隨時歡迎……”

“沒興趣。”裴尊禮努力穩住了呼吸,拉下鬥篷大步向前走去。

“誒你這小廝!”守門人憋著口氣兒,“又不是讓你來,是讓你們家那位家臣大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方才賀玠離開的位置。

“都說了沒興趣了!”裴尊禮臉色霎時變得極其難看,聲音也夾著怒氣。

守門人深吸幾口氣,看了看褲腰裏的金錠決定不和這小孩一般見識。

“不識貨的小孩兒……”他低嘲一聲,將兩人拉到無人在意的角落。

談話間,幾位衣著不俗的男人自樓上走下。滿面紅光飄飄欲仙,很難想象是經過了什麽樣的滋潤。

裴尊禮擡眼掃過,發現都是些生面孔。

陵光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即便不認識也都或多或少眼熟,畢竟小時候沒少偷看父親的宴席。但樓內經過的貴客他卻聞所未聞。

“這人是萬象的官宦。”莊霂言突然偏頭道。

“你怎麽知道?”裴尊禮問。

“看衣服。”莊霂言聳聳肩,“那布料上的薄紗是萬象雪山上的蠶妖所產。有錢都很難買到。”

裴尊禮驚疑地轉過頭,看向莊霂言的眼神帶上了探究。

“好了,該說的都跟你們說得差不多了。以後來這兒辦事認清點門路啊,別惹了不該惹的大人。”守門人捂著手裏的金錠對他們笑道,“幫我給家臣大人和大小姐美言幾句啊!”

說完他擡腿就想要溜,卻被莊霂言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衣服。

“跑什麽?我還有問題呢!”

“還、還有什麽問題?”

“那門外掛著的鳥狀燈籠是為何所用?”莊霂言指了指窗外,“為什麽這街上每一棟樓前都有一盞?”

守門人眼珠子轉了三圈,陰笑道:“這就和你們沒有關系了。”

“什麽叫沒有關系?”莊霂言有些惱怒,反手揪住了守門人的衣襟,“給我說清楚!”

“鳥燈籠?”守門人挑眉,語氣輕蔑,“知道我們這兒,為何被叫做籠樓嗎?”

“我管你叫什麽!回答我的問題!”莊霂言怒聲道。

守門人微微擡起了右手,沖著他一笑:“你這小孩兒,鬥過蛐蛐兒嗎?”

“什麽?”莊霂言皺起眉。

“好了。”裴尊禮將手放在莊霂言胳膊上,強行讓他放開了守門人。

“是練過的。”他輕聲念叨,眼神落在守門人布滿繭疤的虎口。

“促織相鬥,雀以嬉之。你們兩個連蟲子都算不上的雜役,打聽鳥雀的事情做什麽?”守門人正了正衣冠,哼笑著轉身離去。

“什麽玩意兒!凈說什麽狗屁不通的話!”莊霂言罵罵咧咧甩開裴尊禮的手,“現在怎麽辦?本來還能問出更多東西的!”

“先去找雲鶴哥。”裴尊禮仰頭看著二樓那只沒有生息的手道,“這裏太不對勁了。”

“廢話。”莊霂言翻著白眼道,“這兒的不對勁還用你說?你那個爹也真是沒用。自己地盤出了條燒殺搶掠無人看管的街巷,他本人居然從不過問。”

裴尊禮低頭沈吟不語,眼睛卻不動聲色地四處觀察。

砰——樓上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裴尊禮擡頭,耳中正好收盡一串熟悉的笑聲。

“來人!給我點上雀燈籠!”

一團碩大的身軀來到四樓廊中,聲音響徹整個籠樓。

“得來全不費功夫啊。”莊霂言看著那人嗤笑道,“康大少爺知道我們找得辛苦,自己送上門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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